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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首都西郊二里沟进口大楼，中国进出口公司第二部办公室。
商情岗老潘踩点到岗，第1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然后找到最新一期的《参考消息》，捕捉国际动态。
本来，他可以提前15分钟到办公室。宿舍在二里沟附近，可以步行到进口大了。
但昨天晚上他心里惦记着事，直到凌晨2点多才睡着，一个不小心，差点迟到。
“潘同志，这是咱们这个月的主要任务，核实无误的话，签个字吧。”
老潘放下了报纸，看到任务后，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任务怕是不好完成啊。品这一块，我们只负责进口，很少有过出口。上级怎么还定下出口任务呢？”
这不是扯淡吗？
瞧瞧这个出口任务吧，什么药厂，什么药品全都来申请。
山东新华制药厂和济南制药厂申请出口阿司匹林，扑热息痛，咖啡因、非那西汀。
咖啡因这玩意儿在50年代末就已经打入西欧市场，别管规模怎么样，最起码是卖出去了。咖啡因能出现在申请单里，还算有理有据。
其他的那几样是什么鬼？
还有山东齐蒙新华制药厂，申请外出口硫酸链霉素粉针。
老潘用笔圈了圈，加重语气：“如果我没记错，他们这条粉针生产线，是今年刚建成的吧？！胡闹！药品经过卫生局审查批准了吗？有没有按照标准生产？药检所有没有进行抽检？！进出口公司代表的可是国家，绝不允许劣质产品影响国家的声誉。”
老潘继续往下看，越看越火冒三丈：“这是咋的了？农业浮夸风过去了，现在轮到药品浮夸风了吗？一个个能不能脚踏实地？”
老潘觉得自己的血压都要直冲头顶，气得直拍桌子：“ZJ市红旗制药厂、镇江生物化学制药厂，江苏五七干校制药厂，提出的啥化学原药类学生，中成药野马追，红霉素……哈哈，居然告诉我，目标是创会1，000万！这数字，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咳咳咳。”同事打断老潘的吐槽，“老潘，那个……你昨天请假了，有些事不清楚。”
老潘冷哼：“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们也不能把我们当许愿树！我要有那本事，咱们国家早就超美赶苏了。”
同事十分理解老潘的心情，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它不常有。
关键是，奇迹真的发生了！
“老潘，听我说，昨天，大使馆那边给我们来电，意大利当归商贸公司给我们紧急追加了一批订单。红星膏药50万盒！”
“50万就是50万……”老潘眼珠子突然瞪大，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这才接受同事话里的信息。
他就像被一只掐住脖子的鸭子，呼哧呼哧急促地喘息着，面红耳赤，说不出一句话，只用手不停地比划着五的手势。
同事见状，连忙帮他按捏虎口：“冷静，吸气，呼气。”
老潘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他只想确定刚刚同事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同事重重点头：“是真的，千真万确，货款都打过来了。”
“嘶嘶嘶！”老潘一屁股跌到椅子上，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同事连忙照着他的后背狠狠拍了三四下，老潘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缓过来：“这得多少钱？”
他有点晕乎乎，当初乔一诺坚持要卖多少钱来着？
“100块一盒！意大利总共要了5，000万的货！”
老潘双手抱着脑袋，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申请单。
通了，一切都能说通了！
难怪这些药厂一个个挣着命要搞出口！一个红旗公社的小药厂，凭着一款自制药膏就创出5，000万的外汇。
谁也不眼红？！
大家都觉得红星药厂能行，我肯定也能行，于是我就上！
JS省五七干校药厂，不得比红星药厂高一个层次啊？
想了一想，他们提出的1，000万目标，还是谦虚了呢。
同事特别羡慕道：“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红星药厂的协议，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那些药厂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啊？啥协议？”老潘的脑瓜子接收了如此大的一个信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同事提醒他：“你忘了？当初，咱们公司想以10元一盒的价格收购红星膏药，再以15元一盒的价格卖给意大利。红星药厂厂长乔一诺死活不同意，坚持要以100元一盒的价格出口。”
收购价10元，往外卖100元，就算是进出口公司也不敢干这事呀！这不是明晃晃地剥削集体企业吗？
谁敢同意？
后来经过一轮轮的谈判，最后双方敲定条件。进出口公司以10元的价格收购红星膏药，跟意大利的交易价格为100元一盒。如果交易顺利完成，进出口公司额外再以补贴的名义，一盒给红星药厂50元！
老潘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最后算出来的数字：“红星药厂一盒卖60，50万盒是300万，还是3000万？”
同事……羡慕两个字已经说麻了。
“3000万！”
老潘咽了咽口水，恍恍惚惚道：“去年，青阳县的财政支出是多少来着？”
同事神色无比复杂，轻轻吐出一串数字：“财政支出约502万，对方收入合计492万。”
老潘眼神空洞，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想要点上，结果双手哆嗦了半天，愣是没点成功：“青阳县……要发了啊。”
这个扯不扯呢？
年初，国家刚刚改革了财政管理制度，收支包干，允许结余，一年一定，用来激发地方的活力和主观能动性。
上半年还没过去，红星药厂就放出这么大颗卫星。
老潘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颤抖道：“国家给青阳县定的一口价是多少来着？”
同事舔舔嘴唇：“我去问问。”
按照新政策，中央跟县里算总账，定死一个上交的一口价，多赚的都归县里自己花。
一般是根据上一年的收支情况，先算账，再定任务。
例如，一个县今年能预收1，000万，预计必要开支是700万，差额的300万就是县里必须上交中央的包干任务。不管年底怎么样，这300万是硬指标。
但如果一个县今年能预收700万，预计必要开支是1，000万差额的300万就由中央进行包干补贴。无论年底县里是啥情况，国家都会发300万给县里。
不到五分钟，同事就打听到信息：“中央给青阳县定的是补贴30万……”
好好好，这下子，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