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乔一诺静静等着谭兴业说出自己的症状。
当医生这么多年,她什么病症没见过?
如果说,在西医眼里,所有病人都是一坨肉和白骨。
那么,在乔一诺眼里,病人们只有寒症,热症,各种症……
谭兴业深呼吸好几口气,做足心里建设,这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的问题不只是行不行,更重要的是孩子。我都40了,目前还没一个孩子。双方父母都在催,我媳妇每天都要喝各种偏方。”
谭兴业苦笑:“她喝偏方有啥用?耕地再肥沃,种子不行,还能长出啥庄稼?”
谭兴业知道自己很自私,对外只说是自己的持久时间短,从不说是精子有问题。
他抱住自己的脑袋,狠狠闭上眼睛:“我说了,我们不要孩子了,实在不行,去领养一个也行!抱个岁数小的,不记事的,养着养着不就成自己的了吗?可他们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没说他们是谁,大概率是周围的所有亲人吧。
乔一诺站起身,倒杯水给他。
有时候,认真倾听病人的诉苦,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别管认不认可他的做法,听着就完事了。
谭兴业像一个戳破的气球,整个人都萎靡下来,有气无力道:“我和我媳妇儿结婚10多年,她曾经怀孕了4次。第1次,当时她忙着搞开发、搞建设,不肯要孩子,打了。第2次,赶上灾荒年,怀孕一个多月就自然流了。后来第3次第4次,都是怀孕到两个月或三个月就自然流产。”
乔一诺了然。
通常这种情况下,周围的人包括孕妇自,都会认为是孕妇的体质不好,坐不住胎,甚至有可能将原因归结到第1次流产上。
果然,谭兴业后来的诉说,证实了乔一诺的猜测。
他媳妇压力巨大,求子求得几乎都要魔怔了。
“我是遇到那个问题才去求医的。结果一检查,显示我的粗子计数近800万/毫升,活动率40%,畸形精子率达43%,液化时间为7.5小时。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媳妇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双方父母。”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媳妇的问题,结果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谭兴业来找乔一诺看着,其实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来都来了,顺便看一个吧。他纯粹是抱着打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想法,赌个万一。
他自己非常清楚,他是少精子症,精子活动率处于临界下限,液化时间严重异常,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小于一个小时的。
就他这种情况,神仙来了都难治。
乔一诺咽下叹息。
谭兴业的心理压力如此大,他媳妇肯定更大,要承担更多的流言蜚语。
乔一诺:“把手伸出来。平时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谭兴业伸手:“平时总觉得身体容易困,还经常遗精,睡眠不好,早上起来的时候嘴里发苦。”
乔一诺让他换只手,又把脉了几分钟。
舌淡胖,苔白薄,脉细略弦。
应该是元气虚衰,肾精不健,所以才会出现能使他媳妇儿怀孕,但胎元难寿,子嗣无望。
这个应当滋补肾气。
谭兴业还在喋喋不休地诉苦,乔一诺已经拿着纸笔写下方子:“熟地20克,仙灵脾10克,枸杞子15克,肉苁蓉20克,党参25克,菟丝子20克,山萸肉15克,白术15克,炙甘草6克。”
“嗯?”
乔一诺将纸撕下来递给他:“你再去隔壁的红星药厂买滋肾肾育胎丸,每天两次,每次5克,节制房事。”
“啊?!”
乔一诺头也不抬道:“三个月,你再来复诊。”
“啊……”谭兴业有些没反应过来,看上去呆呆傻傻,“乔大夫,我还能治?”
“能。”
乔一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4点了。
为了配合谭兴业的调查工作,她已经耽误了整两个半小时的看诊时间。
还有一大群病人在门口等着看病呢!
乔一诺催促道:“谭主任,你赶紧去抓药吧,三个月后见。”
“哦哦,好的。”谭兴业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一颗心仿佛摆在天平两端。
一端说,太好了,有救了。
另一端说,不会有用的,只是心理安慰罢了。
天平左右摇摆,但谭兴业还是老老实实地按方抓药。
乔大夫开的方子不贵,就是红星药厂卖的那个什么肾丸是真贵啊!
一瓶60克,能吃6天,卖十块钱!
谭兴业级别比较高,属于17级副科,一个月能拿99块工资。
一个月工资也就能买三个月的药。
谭兴业手上没带那么多钱,只能找同事们东凑凑西凑凑,这才买上。
“啥?!你买这么多药干嘛?!真是的,时间短点就短点,我又不嫌弃你。”谭兴业的媳妇儿孙梨翻了个大白眼。
男人就是不会过日子,出差一趟,可以赚回来补贴,却花光一个月工资。
谭兴业摸摸鼻子,略微心虚道:“你不懂,这是神医乔一诺给开的方子。”
孙梨没招了:“人家是个20多岁的小姑娘,你找她去看这种病,你可真行……真是为难人家乔大夫了。”
谭兴业抱着药,偷偷溜回卧室。
孙梨认命地翻出药罐子,给他熬中药:“乔大夫有没有说该怎么熬?”
“7碗水熬成一碗水,文火慢煎。”
谭兴业的动作这么大,自然被同事们和邻居们知道。大家当着他的面自是不会说什么,只是背地里都在说他冤大头。
夫妻俩要不上孩子,明明是女方的问题,男方再怎么吃药也没用啊!这不是被骗了,是什么?
有经常看病的邻居言之凿凿道:“不是说乔医生不好,只是吧,术业有专攻。乔医生看妇科,看儿科,那是极好的,男科嘛……一个没出嫁的年轻姑娘,经验当然会不足。”
“唉,大家理解一下。谭主任这不是求子心切,病急乱投医吗?对了,最近咋没看见他?”
“忙着处理市医院那事呢!出事的两名大夫好像就是从红旗公社卫生所出来的。”
“市医院可真是的,本就都是些两把刀子,又从公社调回来三把刀!反正啊,我如果有病,干脆直接上省医院得了,可不在市医院浪费时间,耽误治疗。”
“那事都几个月了,还没出结果啊?”
刚下班的同事笑呵呵道:“出了!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