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魔岭深处。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树冠如同一把把撑开的墨绿巨伞,将惨淡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余下几缕细碎的光斑,无力地洒落在铺满腐朽落叶的泥泞地面上。
林中终年不散的瘴气,如同黏稠的灰白浆液,在虬结的树根与垂落的藤蔓间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
这片山林,是洛璃曾经磨砺剑锋、猎杀浊兽的猎场,她对这里每一道暗沟、每一条兽径、每一处断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一道黑色的残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密林间极速穿梭。
洛璃的身形如同一只在这片丛林中生活了千百年的鬼魅,足尖在覆满滑腻苔藓的虬结树根上轻轻一点,借力便飘然掠过数丈,衣袂破风声如同裂帛,身影却在下一瞬已没入另一片阴影之中。
所过之处,带起的劲风将地面上堆积了不知多少年、厚达数尺的枯枝败叶尽数绞碎,腐叶与碎木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般向两侧翻飞,在她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如同巨蟒游过的轨迹。
她的呼吸,平稳得如同精密运转的机械,每一次吸气都将林间那污浊的瘴气纳入肺腑,每一次呼气都将体内浊气排出,心跳沉稳有力,保持着一种近乎冷血的恒定节奏。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她曾在此斩杀过数头浊化山魈的断崖。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洛璃她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减速的迹象,只是在足尖触及崖边那块被风雨侵蚀得光滑如镜的青石边缘时,猛然发力。
脚掌与青石接触的瞬间,一股强横的暗劲自她足底涌泉穴透出,将那块坚硬的青石踩得寸寸龟裂,碎石四溅。
她整个人便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如同一支被拉满的强弓射出的利箭,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惊险而完美的抛物线,衣袂被崖下涌上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轻巧地越过数十丈宽的深渊,没入了对面那片更加幽深、更加浓密的原始密林之中。
半空中,厉阴踏空而行,身形如同一道墨绿色的鬼魅,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他脚下虚空中泛起一圈圈墨绿色的尸气涟漪,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无形的阶梯之上,衣袍猎猎,姿态从容。
厉阴他的绝对速度比洛璃快上一线,二者之间的距离,正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被拉近。
但他每一次即将逼近洛璃身后十丈之内的瞬间,洛璃总能利用她对这片山林的极致熟悉,以一个刁钻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变向。
或是一头扎入某个隐藏在层层藤蔓后的狭窄地穴,或是贴着一棵需十余人合抱的参天巨树绕出一个诡异的弧线,或是钻入一片连光线都难以穿透的荆棘丛中,险之又险地再次将距离拉开。
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总是在他即将抓住的瞬间,又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小辈,你以为这片林子能救你的命?”
厉阴那嘶哑而阴沉的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迫而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那声音穿透了层层密林的阻隔,在林间激起嗡嗡的回响,震得树叶簌簌而落。
“在本座面前,你所谓的挣扎,不过是垂死前的丑态!”
洛璃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回应。
她那双漆黑的重瞳死死盯着前方飞速掠过的树影,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正在飞速计算着她与厉阴之间不断变化的距离,计算着周围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计算着她与那个预定位置之间剩余的路程。
身后的叫嚣与威胁,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阵恼人的风声。
洛璃她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再往前三里,穿过那片枯死的红松林,便是她为身后这个狂妄的圣胎武宗,精心挑选的埋骨之地。
厉阴那张枯槁的脸上,那双跳动着幽绿尸火的眼眸中,终于彻底失去了猫捉老鼠的耐心。
他堂堂圣胎武宗,竟被一个先天境的蝼蚁带着在这片瘴气弥漫的破林子里兜了半个时辰的圈子,此事若是传出去,他在万古尸庭还如何立足?
厉阴他不打算再玩了。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如同在耳边炸响了一颗闷雷,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厉阴他双臂猛地张开,宽大的黑袍如同一对巨大的蝠翼般展开,周身那股墨绿色的圣域之力,再无任何保留,如同积累了千年后终于冲破了地壳的火山,轰然铺展,将方圆百丈的空间尽数笼罩在内。
洛璃只觉得周围的空间猛然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在了掌心。
脚下那片原本坚实、铺满了松软落叶的林地,在这股圣域之力的侵蚀下,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片散发着刺鼻腐尸恶臭的暗绿色沼泽。
沼泽中咕咚咕咚地冒着黏稠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缕肉眼可见的墨绿尸气,将洛璃的双脚死死地吸住。
她奔行的速度骤然锐减,每一步踏下,都如同在黏稠的沥青中艰难跋涉,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鞋底与沼泽污泥分离时,甚至发出令人牙酸的拉扯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方才不是跑得很欢吗?”
厉阴发出一阵嘶哑而张狂的狞笑,那笑声在林间回荡,如同夜枭啼鸣。
他如同从九天之上俯冲而下的秃鹫,身形快如闪电,右手枯瘦的五指猛地探出。
在探出的瞬间,他那五根原本只是指甲乌黑的手指,骤然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骨骼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噼啪爆响,皮肉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割开又重组,五根手指竟扭曲变形,化作了五根长达尺许、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般冰冷光泽的尖锐骨刺。
骨刺之上,缠绕着一缕缕浓郁得近乎液态的尸毒,那尸毒呈墨绿色,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般在骨刺上缓缓蠕动,散发着足以让任何生灵生机断绝的恐怖死气。
这一爪,直插洛璃的后心,所过之处,空气被那锋锐的骨刺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连空间都仿佛被划出了五道细密的黑色裂痕。
这一击若是落实,莫说是先天武者那脆弱的肉身,便是同阶的圣胎前期强者,也会被瞬间洞穿,尸毒入体,神仙难救。
然而,洛璃却在这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像厉阴预料中那样,继续在沼泽中拼命挣扎着向前逃窜。
洛璃她只是借着双脚陷入沼泽所产生的那股黏稠阻力,如同在冰面上急停的舞者,腰身猛地一拧。
脊椎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节节贯通,一股沛然莫御的旋转之力自她足底涌泉穴升起,沿着双腿、腰胯、脊柱,层层叠加,最终传入她的双肩与双臂。
她那具被淬炼到堪比金丹一转的肉身,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柔韧性与爆发力。
她借着这股旋转的力道,整个人如同一道被旋风卷起的黑色陀螺,猛然旋身。
那张沾着些许泥泞却依旧冷峻如冰的脸,在旋身的瞬间,正面迎上了正俯冲而下、脸上兀自挂着狞笑的厉阴。
先天九级巅峰的狂暴气血,混合着实质化的杀意,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在方才那长达半个时辰的追逐与奔逃中,洛璃一刻也没有闲着。
她看似是在慌不择路地狼狈逃窜,实则每一步都在计算着距离与方位,每一息都在用她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大脑推演着接下来的战斗。
与此同时,在洛璃她识海的最深处,那片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正疯狂地闪烁着,一串串冰冷的指令被她以意念飞速下达。
“系统,”她在识海中,用那依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断然下令,“消耗一万点邪神值,给我强行冲击《血煞寂灭剑典》的下一层境界!”
【叮。指令确认。扣除10000点邪神值。正在强行解析《血煞寂灭剑典》第三层——寂剑境界。宿主当前境界不足以承载完整寂剑法则,强行推演有极高风险导致经脉反噬、异化加深,是否继续?】
“继续。”
洛璃她没有半分犹豫。
点数如同决堤的洪流般,从面板上疯狂倾泻而下。
一万点邪神值,就这样被她以一种近乎败家的姿态,毫不心疼地尽数投入了那无底深渊般的功法突破之中。
一股庞大而冰冷的、仿佛源自宇宙寂灭之初的法则之力,如同醍醐灌顶般,粗暴地灌入了她的丹田气海。
她丹田中那片原本缓缓旋转的暗红色罡液湖泊,在这股外来法则之力的强行压缩与催化下,骤然发生了质的蜕变。
那不是简单的量变,而是触及了法则层面的、生命本质的跃迁。
在那片湖泊的最深处,在那颗即将成型、却又被她强行按下的金丹雏形下方,一丝极其细微、却又纯粹到了极致的黑色剑意,缓缓滋生而出。
那是一抹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光线的黑,冰冷、死寂,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只有最纯粹的、将万物归于虚无的寂灭。
这便是《血煞寂灭剑典》的第三层境界——寂剑。
一剑出,万物生机断绝。
虽然她只是凭借着海量的邪神值与那股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劲,勉强摸到了这层境界的门槛,凝聚出了这尚不完整的一丝寂灭剑意雏形。
但这,用来对付一个轻敌冒进、又将大半力量都放在了追击与戏耍之上的圣胎前期,已经足够了。
洛璃抬起了手中的异变体骨剑。
在她抬起骨剑的瞬间,剑身上原本那种吞吐不定、散发着灼热高温与刺目红光的血煞剑罡,如同被按下了静音开关般,尽数收敛。
那狂暴的暗红光芒迅速黯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如蝉翼、紧贴在灰白色剑锋之上的纯黑色剑芒。
这抹黑色纯粹到了极致,浓稠到了极致,仿佛不是光,而是一道被划开的空间裂缝。
连周围那些好不容易从层层树冠缝隙间漏进林间的微弱光线,在照射到这道黑色剑芒的瞬间,都被它无声无息地吞噬殆尽,连一丝反射都没有。
持剑的洛璃,整个人也仿佛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寂灭之剑,周身气息冰冷而死寂,与周围那片沸腾的尸气沼泽形成了极其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厉阴那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的身形,在洛璃旋身亮剑的刹那,猛地一滞。
他那双跳动着幽绿尸火、原本只充斥着残忍与戏谑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骇与恐惧。
厉阴他那探出的五根漆黑骨刺,能洞穿精金,能撕裂场域,但此刻,从这五根骨刺的尖端,从他那敏锐到极致的圣胎感知中,他感受到了一股令他头皮发麻、让他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脏都为之骤然收缩的致命威胁。
那不是力量的悬殊,而是法则的绝对克制。
那抹看似单薄的黑色剑芒,其核心蕴含的,竟是足以从根本上瓦解他圣胎本源、将他这具被尸气淬炼了数百年的肉身都彻底抹杀的寂灭之力!
这怎么可能?!
一个先天境的蝼蚁,怎么可能掌握这种连他都只是略有耳闻、从未亲眼见过的法则级力量?!
“这不可能!”
厉阴失声惊呼,那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不信而变得尖锐刺耳,与前一刻的从容戏谑判若两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展现出了圣胎武宗那数百年厮杀中磨砺出的恐怖战斗本能。
硬生生地止住了俯冲的势头。
他前冲的右爪在身前仓促变招,那五根漆黑骨刺交叉重叠,体内圣胎本源疯狂催动,一股股精纯至极的尸元如同不要钱般涌入骨刺之中。
那五根尺许长的骨刺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生长、缠绕、编织,在瞬息之间,便在他身前交织成了一面厚达数尺、通体惨白、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尸道符文的巨大骨盾。
与此同时,他那笼罩方圆百丈的圣域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速收缩,从百丈缩小至只覆盖他周身三尺,那庞大的圣域之力被极度压缩,化作了一层近乎实质的、散发着暗沉金光的能量屏障,如同为他披上了一件坚不可摧的帝王铠甲,死死护住周身。
做完这一切,他的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是他在成为圣胎境武宗后,数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迫近的死亡威胁。
然而,洛璃的眼神,自始至终,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双漆黑的重瞳之中,倒映着厉阴那惊惶失措的面容,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湖,没有丝毫波澜。
她只吐出了一个字,那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如同从九幽地狱最深处传来的死神通牒。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