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沧浪江上雨雾弥漫。
细密的雨丝斜斜划过江面,激起一层蒙蒙水汽。
那水汽极薄极轻,如一层飘浮的纱,将整条大江笼在其中,连远处岸边的灯火都洇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暖黄光晕。
江面上不闻蛙鸣,不闻虫声,只余雨丝落入江水的沙沙细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更鼓,沉闷而悠长,从极远的城中飘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一叶不挂灯笼的寻常小舟,悄无声息地划破暗涌的江水。
那舟极小,比寻常乌篷船还窄上三分,只容四五人落座。
船头处,洛璃负手而立。
她已换了一身寻常富商的月白绸衫,那绸衫料子是好料子,却裁得极普通,领口袖口都无甚纹饰,只在腰间挂了一枚白玉佩,成色寻常,像是个家底殷实却无甚品位的商户。
经由魏无瑕的“换面膏”与银针封穴,她原本清俊绝俗的面容已化作一名肤色略显苍白的寻常富家公子。
那面容约莫二十来岁,眉毛稍淡,下巴略圆,眼神虽亮,却少了那股子凌厉的锋锐,添了几分富家子弟特有的慵懒与散漫。
她颧骨与下颌的骨骼在银针的微调下有了极细微的改变,若非凑近细看,断然认不出这张脸的主人曾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身后的沈青梧、赵破军与魏无瑕,亦各自换了寻常江湖客的面孔。
沈青梧化作一个面色微黄的中年妇人,颧骨稍高,眼角的细纹以脂粉加深了几分,看着倒像是个走南闯北的商妇。
赵破军扮作她的子侄,面容被膏体调得扁平了些,眉间的刀疤以肉色的蜡膏盖住,只有凑到极近处,才能看见蜡下那道隐隐的凸起。
魏无瑕自己则成了一个圆脸的小姑娘,那对灵动的眼睛以膏体压得细长了些,左眼下的泪痣也被脂粉盖得严严实实。
舟子双桨划得极轻。
那两柄木桨入水时只轻轻一拨,桨叶贴着水面滑动,几乎没有声响。
小舟顺着水流,径直驶向江心最深处的迷雾。
越往江心去,浓雾越发厚重。
那雾已不是寻常的江雾,而是一层带着极淡腥气的灰白幕帐,将天光、水光、远处的渔火全部吞没了去。
舟子回头看了一眼洛璃,洛璃微微颔首,舟子便继续向前划去。
陡然间,前方的迷雾中透出一片刺目的火光。
那火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在灰白的幕布上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阵阵喧嚣的管弦与划拳声穿透雨幕,迎面扑来,与方才的寂静判若两个天地。
数十艘庞大无比的废弃古老战船,被碗口粗细的锈蚀铁链死死连在一起。
那些战船皆是前朝的水师旧物,每艘都有数十丈长,船身上还留着火烧与刀砍的旧痕,有些船舷被撞出一个大洞,有些桅杆只剩半截残桩。
可此刻这些残破的巨舰却被听潮阁彻底改造,船与船之间搭着厚重的木板,上面搭起楼阁商铺,竟在这浩渺江面上拼凑出一片灯火通明的水上街市。
那些楼阁有高有低,错落参差,檐下挂着各色灯笼,有红的、黄的、青的、紫的,将整片街市照得五光十色。
商铺门前的旗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上面绣着各色字号,有酒肆、有茶楼、有当铺、有赌坊,热闹处不亚于青州城内的九曲长街。
这就是听潮阁赫赫有名的老巢,沉船岛。
小舟缓缓靠在最外侧的一艘巨舰舷边。
舷梯旁立着数名身着血红长袍的听潮阁侍者。
那些侍者个个身形精干,腰间悬着极短的弯刀,刀鞘上缠着吸水的麻绳,在雨中毫无声响。
见有客到,领头的侍者躬身相迎,捧起一只漆黑的木托盘。
托盘里摆着数十张材质各异的面具。
有木雕的、有银铸的、有皮革缝制的,形状千奇百怪,有鬼神、有走兽、有飞禽,也有些只是素面的白板。
洛璃随手拿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木面具,扣在脸上。
那面具以极硬的梨木雕成,上过数道桐油,贴在脸上又冷又硬,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口鼻的缝隙。
沈青梧与赵破军等人亦各自取了面具戴好。
红衣侍者躬身退到一旁,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请,今夜海集已开。”
那声音平平的,不冷不热,显是每日不知要说上多少遍。
跨上湿滑的船板,那船板是以极厚的松木板铺成,面上刻着防滑的横纹,踩上去微微作响。
沈青梧压低嗓音,贴近洛璃耳畔,那声音压在雨声与远处的喧嚣之下,只有洛璃一人能听见:“公子,属下方才扫过一眼,这舷梯周围便伏着不下十名高手。沉船岛水深无底,切不可贸然动手。”
她说“水深无底”四字时,语气压得极重,这四个字是江湖切口,意思是此处凶险莫测,敌人实力远在预计之上。
洛璃在面具下微微一笑。
她顺手抽出腰间的折扇,“唰”的一声利落抖开。
那折扇是她在路上随手买的,扇面绘着一幅淡雅的江山远岫图,山青水淡,笔意疏朗,倒也有几分文人气韵。
“青衣所言极是,今日咱们只是来凑凑热闹的富商罢了。”
洛璃折扇轻摇,步履悠闲地迈向街市深处。
她走路的姿态也变了,脚步散漫,肩膀微晃,像是个养尊处优、惯于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
穿过喧闹的水上街市,四人来到了沉船岛最中央的一艘巨型三桅废船前。
那船比周围的船都要大上数圈,三根桅杆虽已不挂帆,却仍高耸入云,桅顶上挂着听潮阁的青铜风灯,在雨雾中如三只巨大的眼睛。
此船原本乃是前朝的水师旗舰,当年在海上横行一时,如今却被听潮阁彻底改造。
推开雕着异兽的沉重舱门,那舱门足有一丈来高,以极厚的铁木制成,门上雕着海中异兽,鱼身龙首,鳞爪飞扬。
门轴转动时发出极沉极闷的一声响,像是巨兽在打鼾。
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那热气烘得人面皮一暖,将外头的江风寒雨尽数挡在了门后。
船舱内部阔大如大殿,四壁皆贴着闪烁的金箔,在烛火映照下金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成排的紫檀赌台、酒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赌台上铺着暗红的绒布,上面摆着骰盅、牌九、银锭与各色筹码。
酒桌上陈着山珍海味,整只的烤鸭、清蒸的鲈鱼、红焖的肘子、碧绿的青菜,盘碗碟盏将桌面铺得满满当当。
来自南北两道的江湖豪客、豪商巨贾汇聚于此,吆喝声与掷骰子声震耳欲聋。
有虬髯大汉赌得眼红,将大把的银锭推上赌台;有文士模样的中年人端着酒杯与人低声交谈,目光却在四下里游移;更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穿梭在桌间,为豪客们添酒递巾。
洛璃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直直落向船舱最上方的台座。
那里的白玉榻上,斜倚着一位身着紫色罗裙的婀娜女子。
女子面上罩着薄薄的白纱,那纱极薄极轻,贴在面上如一层晨雾,仅露出一双弯如新月的娇媚眼眸。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青玉烟管,烟锅里燃着极细的沉香屑,烟气从烟嘴袅袅升起,在她面纱前萦绕不散。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与看戏般的浅笑。
她的姿态极放松,像是窝在自家堂中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好戏。
正是听潮阁阁主,“千面观音”苏晚棠。
洛璃收回视线,微不可察地按了按丹田。
她将体内霸道的《皇极经世功》真气彻底收敛,那真气如退潮般从经脉中隐去,只余下极浅极薄的一层护住心脉,伪装成一个毫无武功底子、仅凭祖上家产挥霍的纨绔富商。
她甚至刻意将呼吸调得稍粗了些,脚步也比平日略重了几分。
四人来到擂台下靠前的一张酒桌旁,落座下来。
那桌子是紫檀木的圆桌,面上包着铜边,与周围的赌台酒桌并无二致。
赵破军麻利地替洛璃倒了一杯清酒,那酒壶是锡制的,壶身上錾着极简的云纹。
酒液倒入杯中,清亮微黄,散发着一股江南黄酒特有的醇香。
他按刀立在侧后方,那刀藏在宽大的衣摆下,从外头看不见,刀柄却始终朝着最顺手的方向。
洛璃端起酒杯,折扇微遮面具下沿,静静等待。
她的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不着痕迹地扫过船舱中的每一个角落。
左边廊柱后站着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呼吸匀净,下盘极稳,分明是个外家高手。
右边酒桌旁坐着一个闭目养神的老者,指节粗大如竹根,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是个使剑的行家。
少顷,船舱内的灯火骤然黯淡了下来。
数十盏宫灯同时被罩上了一层薄纱,光亮减了大半。
数道刺目的火光齐齐打在中央的汉白玉擂台上。
那擂台约有两丈见方,台面以整块汉白玉磨成,光可鉴人。
原本斜倚在香妃榻上的苏晚棠缓缓站起身来。
紫裙曳地,她莲步轻移,踩着丝绒地毯走上了擂台中央。
那地毯是暗红色的,上面织着海水江崖纹,踩上去柔软无声。
全场的喧嚣瞬间戛然而止,无数道贪婪与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她身上。
苏晚棠莲手微抬,那手指白嫩纤细,指甲上涂着极淡的凤仙花汁。
身后的红衣侍者立刻捧上一只通体晶莹的雪白玉匣。
玉匣表面雕琢着密密麻麻的辟潮符文,那些符文以细如发丝的刀工刻成,笔画繁复而古奥,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玉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寒意,那寒气极冷极净,将周围的酒香与烟气都逼退了几分。
“诸位远道而来,听潮阁荣幸之至。”苏晚棠的声音如大溪出谷,娇柔甜美,清脆地传遍船舱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显是含了内力。
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扣住了玉匣的锁扣。
那锁扣以白银铸成,形如一只合拢的蚌壳。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那双弯如新月的美目中映着火光,如两汪流动的琥珀。
“今夜海集的压轴宝物,想必大家早有耳闻。”
咔哒。
玉匣缓缓开启。
一道冰冷彻骨的剑气凭空爆发开来,瞬间弥漫了整座船舱!那剑气无形无质,却如千万根极细的冰针同时刺出,无孔不入。
离得近的几名江湖客甚至感觉皮肤像被细针割过一般刺痛,有人“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玉匣内,静静躺着一页泛黄的羊皮残卷。
那羊皮已呈深褐色,边缘残破不齐,像是被人从一整册中硬生生撕下来的。
残卷上仅留有一道斜刺里划过的深黑墨痕,那墨痕极简极淡,不过半寸来长,却散发着撼动天地的古朴剑意。
那剑意苍茫浩渺,如大江入海,如万流归宗,虽是残页,却已让人隐约窥见那无上剑道的冰山一角。
“此乃三百年前,武圣慕容沧溟所留的《归流剑意》残页。”苏晚棠眼波流转,轻笑开口。
她将那玉匣微微侧转,让那页残卷在火光下更清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台下顿时掀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眼睛发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已在暗中盘算身上带的银两够不够。
一名满脸虬髯的刀客霍然起身,粗声喝道:“苏阁主!慕容武圣的剑意早已失传三百年,你拿一张破羊皮,凭什么说是真迹?若拿个假货来糊弄我们,沉船岛的名声可就毁了!”
他说这话时,中气十足,声震四壁,显是内家功夫不弱。
面对质问,苏晚棠不仅未怒,反而发出了一声银铃般的娇笑。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船舱中回荡,将方才的紧张气氛冲淡了几分。
“这位大侠说笑了。”苏晚棠轻轻收拢紫袖。
那袖口以金线绣着极细的缠枝莲纹,烛光下隐隐流动。
“听潮阁立足东海三十载,开门做买卖,最讲究的就是信誉二字。这页剑经乃是我阁中高手从落星湖底死里逃生带出来的,绝无半点假货。”
她说“死里逃生”四字时,语气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愿回想的往事。
洛璃靠在椅子上,青面面具后的双眸微凝。
她的感知如蛛网般向四方蔓延。
那感知是她修习《皇极经世功》多年练就的功夫,极细极密,如千百根无形的丝线探出体外,一触即收。
在左侧二楼的暗廊里,以及台下昏暗的角落中,赫然隐藏着六道呼吸微不可闻的黑影。
那六道呼吸极浅极慢,比寻常人慢了近一半,显是修习过某种极阴寒的闭气功夫。
那些人皆身披宽大的黑袍,周身缠绕着一股洗不掉的阴冷死气。
那死气极淡,混在酒香与脂粉气中几乎闻不出来,可洛璃的感知何等敏锐,一触之下便已辨明。
正是冥土的门徒。
身侧的魏无瑕微微偏过头,借着递茶的空档,凑近洛璃耳畔。
魏无瑕的声音极低,细如蚊蝇,那热气拂过洛璃的耳垂,几不可察。
“公子,这船舱里燃的香气不对。”
魏无瑕指尖点在桌面的水渍上,那指尖极白,在水渍上轻轻划了一道。
她续道:“这是听潮阁秘制的‘醉仙桃’。此香无色无味,混在酒香里极难察觉,凡人闻了无碍,但习武之人闻多了,体内的真气便会渐渐发软溃散。”
她说到“软溃散”三字时,指尖在水渍上轻轻一点,那水渍便无声无息地散了开去。
洛璃沉下脸。
她顺势抬起宽大的青衫长袖掩住口鼻,那动作极自然,像是不胜酒力。
左手在袖中轻轻一翻,掏出了孙思邈此前赠予的那瓶“清心丸”。
那瓷瓶极小,握在掌中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洛璃倒出三粒药丸,借着递酒杯的遮挡,无声无息地塞到了沈青梧、赵破军与魏无瑕手中。
“噙在舌下。”洛璃低声传音。
那声音被折扇与衣袖挡住,只有贴近的三人方能听见。
三人麻利地将药丸塞入舌底。
一股清凉刺骨的草药味瞬间顺着喉咙散开,那药力极快极猛,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将那股悄然侵入体内的软筋香气驱散一空。
沈青梧的眸子微微一亮,握剑的指节轻轻松了松。
此时,台上的拍卖已经正式开始。
“起拍价,五万两白银,或是等价的灵药异宝!”苏晚棠的话音刚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我出六万两!”“老子出七万两加上一株百年血参!”“十万两!”喊价声此起彼伏,竞相攀升。
那些豪商与江湖客们争得面红耳赤,有人站在椅子上举着银票高喊,有人将带来的灵药直接摆上了桌。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价格便被抬到了十五万两天价。
洛璃端坐在酒桌前,摇着折扇,冷眼看着这场疯狂的狂欢。
她一次也没有叫价。
那折扇在她指间轻轻转动,扇面上的江山远岫图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听潮阁既然敢把这种宝物拿出来拍,就绝不可能让人安安稳稳地抱走。
今夜这艘废船,终究还是要靠刀剑来说话。
果然,就在竞价推至顶峰的刹那,变故陡生!台下一名原本默默站立的黑袍人突然暴起!那人身形如同一只黑色的大蝙蝠,贴着地面凌空飞掠而起。
他这一下毫无征兆,方才还如一根木桩般杵在角落里,此刻却快如鬼魅。
五指成爪,掌心漆黑如墨,带着凌厉的腥风直扑苏晚棠手中的白玉匣!那掌风过处,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黑痕,如墨汁滴入清水。
“放肆!”台上的红衣侍者惊呼出声。
那声音尖利,在船舱中炸开。
苏晚棠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娇躯微侧,水袖如一道闪电般猛然挥出!那动作极快极柔,如风中折柳,看似柔弱无骨的紫袖,在真气灌注下竟硬如铁板。
轰!紫袖与黑袍人的铁爪在半空重重撞在一起。
气浪爆开,将台上的火把吹得剧烈摇晃。
那黑袍人闷哼一声,被这一袖之力硬生生击飞出三丈远,重重砸落在擂台边缘。
他的背脊撞在汉白玉台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苏晚棠单手托着玉匣,凭空立在台上。
她面纱外的柳眉微挑,唇角挂着一丝不屑的浅笑,那笑意依旧柔美,眼底却已凝了一层寒霜。
“冥土的朋友。”苏晚棠的声音依旧柔美,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比玉匣中的剑气更冷,如刀锋贴面。
“既然来到了我沉船岛,何不按规矩出价?强抢……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说“强抢”二字时,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诮。
那落地的黑袍人翻身站起。
他一把撕开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如枯木般干瘪可怖的面孔。
那面孔上沟壑纵横,皮肤松弛如老树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偏生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如两点幽绿的鬼火。
赫然正是冥土首领之一的“孟婆”。
孟婆沙哑地干笑了一声,声音犹如尖锐的铁器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苏晚棠,你少在老娘面前装腔作势!”孟婆抬手将手中的骷髅拐杖重重砸在木板上。
那拐杖以人骨拼接而成,顶端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中嵌着两粒暗红的珠子。
咔嚓!那一下砸得极重,船板被砸出一道白痕。
“听潮阁风光了三十年,今日……也该易主了!”
话音未落,埋伏在二楼楼廊与人群中的十五名冥土高手同时暴起!寒光乍现。
无数道漆黑的刀光撕裂了船舱内的奢华白纱。
那些白纱是听潮阁精心布置的装饰,从舱顶垂落,将灯火映得柔和朦胧,此刻却被刀光绞成漫天碎片,纷纷扬扬如一场白雨。
十五名冥土死士各持利刃,带着滔天的杀意,疯狂扑向台上的苏晚棠!他们身形极快,在桌椅间穿梭如蛇,刀锋过处,挡路的酒壶与杯盏纷纷碎裂。
船舱内顿时乱成一团,寻常豪客吓得抱头鼠窜,尖叫声响彻夜空。
有人掀翻了赌台,银锭滚了一地;有人撞碎了酒坛,黄酒混着血水在船板上漫流。
听潮阁的红衣护卫亦纷纷拔刀迎敌,惨烈的厮杀瞬间爆发。
乱局之中,台下的混战已见血光。
刀剑碰撞声与临死前的惨嚎混成一片。
沈青梧手按在腰间的“绕指柔”上,身形前倾,低声道:“公子,冥土的人动了,我们要不要立刻出手夺匣?”
她说话时,右手已在袖中暗暗解开了缠在剑柄上的丝绦,那动作极快极隐,从外头看不出半分异样。
洛璃依然稳稳坐在紫檀椅上。
她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青面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那两下敲得极轻极慢,像是茶楼里等人时的无聊之举,却含着一种不容违抗的镇定。
“不急。”洛璃的声音平缓得没有半点波澜,如深潭古井,任你风浪滔天,我自纹丝不动。
她道:“苏晚棠不是省油的灯,让他们先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拿东西。”
她说“两败俱伤”四字时,唇角在面具下微微一动,像是在算一笔早已算好的账。
旁边的赵破军微微皱眉。
他向前跨了一步,那一步迈得极短,却将自己与洛璃的距离又拉近了半尺。
他压低声音问道:“公子,万一趁乱之中,那剑经残页被冥土的人抢走了怎么办?”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锁在台上的白玉匣上,那匣子在火光与刀光中忽明忽暗,如一粒随时会被人夺走的明珠。
洛璃缓缓站起身来。
青衫在飞溅的血雨风浪中巍然不动。
她站起时那椅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她的身体本就没有重量。
她抬起那双点漆般的黑眸,透过青面面具的眼孔,冷冷扫过台上的刀光剑影。
那一眼极短,却将台上的每一处战局、每一个人的身法、每一件兵刃的走势都收入了眼底。
洛璃唇角勾起一抹斜刺里的残忍冷弧。
“谁抢,我便杀谁!”
那六个字落下来,如六枚铁钉钉入船板,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