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天高云淡。
那日秋阳极好,将承天殿前的汉白玉阶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
阶下御道两侧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
宫门外,各色车马自四更天起便陆续抵达,有北境来的高头大马,有云州来的矮脚骡子,有东海三岛来的漆木海船停在城外码头,使者们换乘马车入城。
承天殿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推开,那两扇门板厚逾一尺,上嵌九排铜钉,每一颗都被宫人擦得锃亮如金。
门轴转动时发出极沉极缓的一声长响,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班。
今日是大朝会,六品以上官员尽数到齐。
殿中乌压压站了数百人,紫袍红袍青袍层层叠叠铺展开去,一直排到殿门之外。
冠冕上的梁数从五梁到七梁参差不齐,腰间金带、银带、铜带在晨光中泛着各色光泽。
可这么多人站着,却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殿角的铜鹤香炉吐着袅袅沉香,烟气直直升上去,在穹顶处散成一片薄雾。
洛璃自侧殿缓步而出。
她今日着玄黑金龙袍,那袍子上的金线团龙比平日绣得更密更亮,龙首昂于胸前,龙尾盘至腰后,五爪张开,每一爪都锋利如刃。
头戴十二旒冕,那冕板前低后高,以白玉为衡,以玄绦为缨,十二串白玉珠帘从冕沿垂下,将她的面容半遮在珠帘之后。
可那冕旒垂下的珠帘后,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沉静如渊,面上不施脂粉,肤色莹白如玉。
她一步一步走上御阶,步伐不疾不徐,靴底落在金砖上无声无息,可满殿群臣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口上。
她周身并无凌厉的威压外放,可那股内敛于骨髓中的气势,却比从前更盛十倍。
那气势不压人,不逼人,却如天地间本有的存在,如山如海,如日如月,让人打心底生不出半分违逆之念。
谢晦站在班首,远远望了一眼,心中暗暗惊叹。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三位帝王,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气势。
那气势不靠怒目金刚式的威吓,不靠杀气凛然的压迫,而是如高山仰止,如深海不测。
这哪里是闭关归来的帝王,分明是一柄入鞘的神兵,锋芒尽藏,却无人敢直视。
洛璃落座,目光扫过殿中。
那目光极慢极稳地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如尺如规。
她也不寒暄,开口便是一连串政令。
那声音清冽如寒泉击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极准。
“户部,清丈田亩的折子朕看过了,青州、中州尚有瞒报,限月底前补报完毕。”
她说话时,手指在龙案上轻轻一点,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户部尚书浑身一紧,出列跪倒,额头触着金砖,连声应“臣遵旨”。
“兵部,边军换防之事,按秦烈所拟章程办。”
兵部尚书与秦烈同时出列,一个领旨,一个拱手。
秦烈今日披了全甲,腰间的丈八铁枪靠在阶旁,枪尖的寒芒在殿中烛火映照下一闪一闪。
“刑部,登闻鼓前连审七案,卷宗归档,涉案官员一律严处,不必再报。”
刑部尚书闻言,身子一颤,低头应命。
那七案中涉及地方豪绅与州府官员十余人,昨夜已有密报传来,说涉案者中有三人是刑部侍郎的旧交,曾托人递话求情。
此刻听洛璃一句“不必再报”,那侍郎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她一条一条发下,条理清晰,决断明快。
满朝文武无人出声,只有谢晦、秦烈、赵破军三人偶尔出列领旨。
不过半个时辰,案头积压数月的奏折便处置了大半。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凛。
这位女帝闭关归来,比从前更加可怕了。
有人暗暗庆幸自己平日里办事还算勤勉,有人悄悄用袖子拭去额角的冷汗,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连大气也不敢出。
朝会近尾声时,谢晦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奏折。
那奏折以海蓝色的绸布为封,封面上贴着一枚小小的海图标签。
他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显是思虑已久。
“陛下,老臣有一事启奏。”谢晦躬身道。
他说话时,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脊背弯成一道稳重的弧线。
“北境已平,江湖已安,七州之地尽归王化。唯东海外尚有几座小岛,岛民自成一国,不奉大夏正朔。老臣以为,当遣使招抚,以全一统之功。”
他说“以全一统之功”六字时,语气微微加重,显是这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
洛璃接过奏折翻看。
那折子写得极详,东海之外有三座大岛,一名琉球,一名东瀛,一名扶桑。
岛上各立君长,以渔猎为生,兼有海贸之利。
因远隔重洋,历代大夏皇帝皆未顾及。
琉球岛主姓尚,东瀛岛主姓源,扶桑岛主姓藤原。
三岛之间时有争斗,却也彼此通商。
折子最后还附了一张简略的海图,以朱砂标出三岛方位与航路。
她合上奏折,目光转向站在殿侧的苏晚棠。
“苏晚棠。”
苏晚棠今日难得没有戴帷帽,露出一张娇艳的面容。
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窄袖宫装,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青铜舵轮。
闻言出列,盈盈下拜。
“臣在。”
她下拜时,裙摆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水蓝,如一朵开在墨玉上的莲花。
“你听潮阁熟悉东海航路。”洛璃道。
她说话时,手指在奏折封面的海图标签上轻轻一划。
“朕命你率水师前往招抚。若肯归顺,封其君长为岛主,岁贡照例。若不肯……”
她顿了顿。
那停顿极短极轻,却让殿中所有人都觉得脊背一凉。
“你相机行事。”
苏晚棠微微一笑,媚眼如月。
那笑意极柔极媚,却让近处几名官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臣领旨。”
她起身时,手指在青铜舵轮上轻轻一拨,那舵轮转了两转,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咛。
半月后,苏晚棠的捷报便传回京城。
三座岛主皆愿归顺,各遣使者随苏晚棠回京朝贡。
使者带来海中奇珍,有拳头大的夜明珠、通体赤红的珊瑚树、能治奇毒的深海蛟珠。
那些奇珍装在漆木箱中,由水师战船护送,沿沧浪江溯流而上,直抵承天城外码头。
洛璃在承天殿一一接见,各有封赏。
三岛使者跪伏在地,高呼万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东瀛使者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跪下去时肚子顶着了地面,起来时又险些向前栽倒,手忙脚乱间将手中捧着的贡盒摔在了地上,盒盖弹开,滚出几颗浑圆的珍珠。
满殿文武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洛璃却只微微抬手,命人将珍珠收起,温言安抚了几句。
东瀛使者涨红了脸,磕了三个响头才退到一旁。
云州十万大山中,蛮族各部落也派人入京。
这些人不通文字,以刻木记事,赤着上身,脖颈上挂着兽骨项链,走进承天殿时东张西望,满眼新奇。
有个部落首领盯上了殿角的铜鹤香炉,伸手便要去摸,被旁边的礼部官员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他却不恼,咧着嘴冲那官员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洛璃也不以为忤,好言安抚,设“云州宣抚司”,命当地官员以茶盐布帛换取蛮族的药材与兽皮,各取所需,两不相扰。
蛮族使者虽说不清汉话,却会意点头,咧嘴直笑。
他们离开时,每人怀里都揣着礼部赏赐的绸布与铜镜,高兴得在宫道上便手舞足蹈起来。
当夜,洛璃在太和殿大宴群臣与各邦使者。
殿中摆了百余桌酒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殿顶悬着八十一盏琉璃宫灯,灯火将满殿照得金碧辉煌,映得四壁的彩绘壁画流光溢彩。
席间有东瀛岛使献上剑舞,那剑客身着宽袍,足踏木屐,剑势凌厉而诡异,每一剑都带着海风般的腥咸之气。
有云州蛮族献上战鼓,七八名赤膊大汉围着一面牛皮大鼓,以骨槌击之,鼓声沉雄如雷,震得满殿杯盏嗡嗡作响。
有北境白鹿部献上马头琴曲,那琴师盘膝坐于席前,琴弓在弦上缓缓拉动,琴声苍凉悠远,如草原上的风穿过旷野,如孤狼在月下长嚎,满殿喧嚣竟被那琴声压得静了一瞬。
洛璃坐在主位之上,左右坐着谢晦与秦烈,下首依次是赵破军、沈青梧、魏无瑕、白鹿、孙思邈、欧阳蝉、苏晚棠。
萧远山与厉千劫分坐两侧,中间隔着好几个座位。
萧远山青衣素袍,须发皆白,端端正正坐着,面前只放了一壶清茶;厉千劫红发黑衫,歪靠在椅背上,面前堆了七八只空酒壶。
两人谁也不看谁,却都时不时朝主位方向瞥上一眼。
萧远山瞥的是洛璃,厉千劫瞥的却是萧远山身边的空位,那空位原是留给厉红绡的。
洛璃端起酒盏,站起身来。
那酒盏是白玉所制,盏中酒液呈琥珀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殿中数百人同时停杯,齐齐望向主位。
丝竹声歇了,马头琴也停了,连那东瀛剑客都收了剑势,退到一旁。
“大夏一统,非朕一人之功。”洛璃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在大殿四壁间回荡,撞在琉璃灯上又折返回来,层层叠叠,余音不绝。
“乃众人合力。”
她端端正正地端起酒盏,先向谢晦。
“谢卿三朝元老,扶朕于危难,这一杯,朕敬你。”
谢晦颤巍巍起身,双手捧盏,老泪纵横。
他想要说话,嘴唇抖了半晌,终究只挤出四个字。
“老臣……老臣愧不敢当。”
他将酒盏举到额前,仰头饮尽,那酒混着泪,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洛璃又转向秦烈。
“秦统领守宫禁、平叛乱,功不可没。”
秦烈单膝跪地,甲胄哗啦一响。
“末将份内之事!”他声如洪钟,震得近处几桌的杯盏都跳了一跳。
洛璃微微一笑,举盏饮了一口,秦烈也仰头饮尽。
洛璃逐一敬酒。
赵破军、沈青梧、魏无瑕、白鹿、孙思邈、欧阳蝉、苏晚棠……每一杯酒都配着一句话。
有的说功绩,有的说情义,有的只是轻轻一句“辛苦了”。
那些跟随她一路走来的旧人,有的红了眼眶,有的低头强忍,有几名老将更是当场落泪,用袖子胡乱擦着,嘴里嘟囔着“陛下何须如此”。
沈青梧接过酒盏时,灰袍的袖口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盏中酒液,过了好一会儿才举盏饮尽,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空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魏无瑕接过酒盏时,泪痣在烛光下闪了闪,她抿着唇,一饮而尽,盏底朝天时,唇角已弯成一道极淡的弧。
厉千劫喝得大醉。
他端着一只空碗,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红发披散,面颊涨红,醉态可掬。
他拍着桌子大声道:“老子这一生,最服的就是你!”
那声音粗粝而狂放,在满殿肃穆中格外刺耳。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偷笑。
礼部侍郎冯安脸色发白,想要起身制止,却被身旁的周冕按住了手臂。
洛璃却不恼,微微一笑。
那笑意浮在唇角,如一轮暖阳破开薄冰。
“你好好为我做事,我保你血影楼百年香火。”
厉千劫哈哈大笑,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歪倒在椅背上,不多时便鼾声大作。
那鼾声粗重如雷,在满殿寂静中响得格外分明,却无人再敢露出半分轻视之色。
厉红绡与萧寒声也入宫谢恩。
二人并肩立于殿中,一个红裙如火,一个青袍如玉,端的是一对璧人。
厉红绡的眉心朱砂在烛光下红得耀眼,萧寒声的眉目比从前舒展了许多,不再有从前那股郁结之气。
洛璃命人送来一对玉璧,通体温润,一模一样。
那玉璧约有巴掌大小,以和田白玉雕成,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寓意同心。
“愿你们比翼双修。”
厉红绡接过玉璧,眼眶微红,深深一拜。
萧寒声站在她身旁,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拱手一揖,腰弯得极深。
酒过三巡,洛璃的目光落在顾长清身上。
这位苍梧剑圣今日难得入宫赴宴,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悬着青铜剑令。
他坐在席间,面前摆着一壶清茶,自斟自饮,仿佛满殿喧嚣与他无关。
那茶壶是青瓷所制,壶嘴冒着极细的热气,他端壶的手极稳,茶水落入盏中,半点不溅。
“顾阁主。”洛璃举盏道。
“朕封你为天机阁主、国师,你可愿意?”
顾长清端起茶盏,遥遥一敬,却不拜。
“我只认剑。”他饮了一口茶,淡淡道。
那语气极淡极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国师之名,虚得很。陛下若真敬我,不必给这些虚衔。”
洛璃笑道:“国师若还不动心,不如随我去看东海日出。”
顾长清闻言,哈哈大笑。
那笑声清朗而畅快,在满殿钟鼓馔玉中如一股清泉。
“陛下已得无上大道,何必再问老朽。”
洛璃正色道:“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大夏女帝。”
这句话一出,满殿安静下来。
谢晦放下了酒盏,秦烈松开了铁枪,沈青梧攥紧了灰袍袖口,赵破军低下了头。
魏无瑕的泪痣在烛光中闪了闪,白鹿的碧蓝眸子浮起一层雾气,孙思邈与欧阳蝉对视一眼,苏晚棠的媚眼弯成了月牙。
顾长清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向洛璃深深一揖。
那揖行得极深极慢,月白长衫的下摆铺在地面上,如一片薄云。
“陛下言重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极淡极真的东西,像是被风拂过的湖面,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静。
满殿群臣与使者齐齐起身,跪伏于地,高呼万岁。
声浪如潮,穿过太和殿的雕花门窗,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那呼声一波接着一波,从殿中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宫墙,从宫墙传遍整座承天城。
宴罢,洛璃命人撤去酒席,带着众亲信登上观星台。
夜色如洗,星汉灿烂,银河横亘天际,如同一道璀璨的天河。
那银河从东北横贯至西南,星子密如沙粒,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成一团,有的散成一片。
观星台顶无遮无拦,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众人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动。
洛璃负手立于台顶,玄黑龙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动。
她仰头望着满天星斗,目光深邃而平静。
“这天下,终究是我们的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传入身后每一个人耳中。
那声音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满足,像是在漫长跋涉后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沈青梧站在她身后三步处,灰袍被夜露打湿,面上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在她平日里冷硬的线条上显得格外珍贵,像是冰层下终于透出的一丝暖光。
赵破军按刀立于阶侧,眉间刀疤在星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仰头看着星空,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