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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告别陆云昭

作者:鹤微年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17:03
第116章 告别陆云昭

哭哭笑笑,思来想去,终于也给他写好了回信。

“云起兄:

信已收到,北平这边一切都好,战后论功,各营司务联名给我请了功。

如今我已是正八品度支主事,每日公务繁重,有时忙到深夜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只是有时候夜里收了工,灯一熄,牢里那些脸就会浮上来,还有你的样子。

这种时候心里会很难过,所以我白天拼命做事,累到倒头就能睡着,这样就没空难过了。

我在北平已经有了自己的住处,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搁着陶缸养了几尾金鱼。

等你回来,邀请你来我的小院。

北疆骑兵营的络腮胡送的那坛酒又酸又烈,喝了两碗差点呛出眼泪,等你回来,我请你喝我们苏州的桂花酿,比马奶酒好喝多了。

另:你画的那枝梅花我看见了,枝干歪得像蚯蚓,下次画的时候把枝干画直些。

沈玉瑛。”

沐休这日,沈玉瑛天没亮就醒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今天不用去营房,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棵老枣树的枝干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好宁静的日子啊,仿佛那些苦难的担忧都不复存在一样。

她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脑海当中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索性坐起来穿好了衣服。

有些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可却也想不出什么答案,只能暂且搁置下。

所以她得出门,趁今天沐休,把之前一直想买没空去买的那些东西全置办了,把空荡荡的小院填满些,也把自己的脑子填满些。

已经许久没有穿过女子的衣服了,她换了身女子便装出了门,准备也买一些衣物和日用品。

北平的街道比苏州宽阔许多,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棉布帘子,招牌大多是木刻的,字写得方方正正,和苏州那些描金画红的精致牌匾完全不同。

这里的民风更加粗犷,不如苏州府精致。

空气里飘着烤羊肉的焦香和刚出炉的胡饼的面香,有个老妇人蹲在街角卖干枣,有个汉子挑着两筐冻柿子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都买了一点,尝一尝,滋味也是不同,甜腻腻的味道她很喜欢。

这里的山川地貌果然是与苏州截然不同,又是一番气象。

她本想出来买些装饰物和笔墨纸砚之类的,总得想办法打发自己闲下来的时间。

路过一家画铺,她挑了两幅山水,又在旁边的杂货铺子里挑了一套笔墨纸砚。

她又挑了一个铜手炉,北平的冬天比苏州冷得多,听说护城河都能冻上,她得提前备着。

她突然微微一怔,又一年的冬天居然就快要到来了,在这颠沛流离之间,她已经熬过了这么多天。

北平的秋天自然是很美的,周边的红叶在清凉的风中沙沙作响。

从杂货铺子出来,她又去了一家花木铺子,挑了几盆耐寒的花草。

她把这些花木让铺子里的伙计送回小院,自己则拐进了街角一家书铺。

今天她想挑几本自己喜欢的,她抱了三本书往书铺门口走,正要付钱,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响亮的醒木声。

这一声让她心头也是一惊,好奇的便张望了过去。

一把洪亮的嗓门,操着地道的北平口音,说:“列位看官,今日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咱们燕王殿下在真定城下那一场大捷。”

沈玉瑛抱着书站在书铺门口,朝街对面望了一眼。

那是一家茶馆,牌匾上头写着“聚义茶社”。

茶馆里摆了七八张方桌,坐满了喝茶听书的客人。

看环境倒是热闹,说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胡子,手里攥着把黑得发亮的醒木。

他嗓子极好,中气十足,讲燕王怎么在月漾桥水下埋伏士兵,讲得绘声绘色。

沈玉瑛也觉得很有趣,苏州府那边更流行唱曲儿,像这种说书倒是少见。

台下有人拍桌子叫好,各个脖子伸得老长。

气氛一热烈起来,众人便在那里稀稀疏疏议论了起来。

沈玉瑛走到墙角的一张空桌前坐下来,伙计端了壶大叶茶过来,茶水的味道非常的粗朴,但也别有一番意味。

说书先生讲耿炳文三十万大军怎么被燕王不到十万的兵力打得溃不成军,那样子真是绘声绘色,仿佛如临战场。

这些事她都是亲历者,可现在听别人用说书的方式讲出来,她觉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不过虽说如此,从这个角度来听,也是十分精彩的,有一些她甚至是没有亲眼见证的场景,也被描绘了出来。

每一场仗都赢的是十分艰辛的,需要无数人的通力配合。

“列位看官,你们可知道,燕王殿下靖难清君侧,不光是为了除奸臣、保社稷,还要昭雪一桩天大的冤情,先皇长孙,八岁就没了,死得不明不白,有人为了灭口,把一桩贡品案生生做成了满门抄斩的大案,苏州沈家,被卷进了这桩案子里,沈家满门被抓进大牢……”

沈玉瑛一怔,竟然还有沈家。

听着说书人的讲述,态度是对他们一家人满是同情,觉得他们是无妄之灾。

话里的意思隐隐指向沈家人想要庇护知晓先皇长孙死因的重要人证,这才导致了全家覆灭的灾难。

还说他们在牢狱之中并没有屈服低头,而是一口咬定了先皇长孙就是被太后所害。

沈玉瑛没想到在这里,这样的话,他们都是可以直接说出来。

在看其他的这些听众,都在安静倾听着,没有一人痛骂沈家是佞臣贼子。

甚至还有人说“沈家这是忠臣良将”。

这可跟在应天府的时候不一样。

这些人竟然都是同情沈家的,甚至还有人给了沈家这么高的评价,这完全超出了沈玉瑛的意料。

她本以为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家是反贼,抱以嘲弄的态度。

她从来不知道,在北方的茶馆里,沈家会被说是忠臣良将。

祖父如果在天有灵,听到这四个字,大概也会感怀激烈,热泪盈眶。

他做了一辈子胭脂,只想把沈家的手艺传下去,从没想过要当什么忠臣良将。

那他肯定会很喜欢忠臣良将这样的词,因为他是一个很讲究气节的人。

命运把他推到了那间阴暗的诏狱里,却莫名成就了忠臣良将的美誉。

若是他泉下有知,定然也会无比欣慰。

她抱着那三本书走到柜台前付了钱,走出茶馆。

街上日光正好,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来来往往。远处城墙上的燕王黑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空中的寒意愈发浓郁了,叶子也开始发黄凋零。

她猜想或许是因为在北方的原因,所以才将他们一家描绘成了忠臣良将。

她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窜出来,边跑边喊:“免赋税了,燕王殿下免了北平今年的赋税。”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追在后头喊:“真的假的,你个小崽子别瞎传。”

那孩子回头嚷道:“官仓那边都贴告示了,自己去瞧。”

突然之间,一群人又蜂拥向了通告旁边,懂字的在那里边念了起来。

免除当年赋税,开官仓放粮,这是收拢民心最直接的法子。

沈玉瑛前些时候也早就知道,会有这减免赋税的政策。

燕王在真定打了胜仗,但北平的百姓也扛了这么久的军需供应。

赋税一免,粮仓一开,老百姓就能喘口气。

后方稳了,前线才能继续往南打,这完全是为了安抚城中的百姓。

可见燕王对稳固北平城内的情况是十分看重。

她朝自家小院走去,心里琢磨着等会儿回去把新买的兰草摆在书房窗台上,文竹搁在书案旁边,山水画挂正堂,今天沐休总算没白过……

那些东西已经先她一步送到了家中,都等待着她回去侍弄。

晚上她本想随便煮碗粥把晚饭打发了,一到家门口,就见陆云昭身边的随从早就在此等候,说陆大人在巷口茶楼等她喝茶。

今日有些乏力了,但陆云昭必然是有一些信息要告诉她,沈玉瑛就跟着陆云昭的小厮前去。

茶楼二楼的雅间里只有陆云昭一个人。

刚沏的碧螺春热气袅袅,他看着窗外城楼上燕王黑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表情有了几分凝重。

看样子确实有不好的消息。

两人喝了几口热茶,吃了几口干果子之后,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开口说:“最近几日的动向你应该也看到了,真定大捷之后,燕王趁势派出了好几路使者,顺天府下辖各县、昌平、密云、永平卫,之前观望的那些卫所现在全部归顺了,北平方圆百里,现在已经是铁板一块的稳固后方,拿下真定不是只图一场胜仗,是为了让这些还在观望的人看清楚,朝廷的三十万大军挡不住燕王,跟燕王作对没有好下场。”

沈玉瑛笑着说:“这步棋走得稳,胜仗打完了,先停下来稳定战果,后方不稳,前线打得再好也容易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陆云昭那神色也是笑着,可是眼里却没了笑意,像是凝固住了。

沈玉瑛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今天显然是有一些新的情。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不过你今天叫我出来,应该不单是为了聊军务。”

陆云昭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那里垂眸安静,喝了一会儿茶。

浅浅淡淡的飘出了一句——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茶盏里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几滴溅在桌面上。

她没想到是这句话。

她原本以为陆云昭会一直在北平城内当一个谋士的,怎么这么突然就要出去。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陆云昭把近日的军情和燕王的部署慢慢告诉她。

燕王最近要派出多批细作南下,打探南京朝堂消息。

李景隆已经接任主帅,正在调集大军,朝廷下一步的兵力部署和进军路线都必须摸清楚。

他想做这件事,已经向燕王请了命。

他在应天府有旧关系,在军中又熟悉情报分析,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不意外他会主动请命,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沈玉瑛心头也是有几分沉重,无论如何,南下必然充满危险。

他若是留在北平,是不需要冒如此大的风险的,却偏偏选择这更难走的路。

她叹道:“你回应天府?”

陆云昭正色:“那倒不敢,现在全应天府都知道我是燕王的人,我回去,城门还没进就被锦衣卫逮了,不会深入南京,但走之前,我想当面告诉你。”

沈玉瑛有时候就是不太懂他和陆云起,两人都是好出身,一辈子安稳富贵,也是可以过得很好的,可偏偏却要兵行险招,做一个大大的功名。

“你什么时候走。”

陆云昭说:“明天一早。”

沈玉瑛站起来,朝他郑重地举了一下手,说:“那我不说什么挽留的话了,你这个人,决定了的事谁也拽不回来,跟你弟弟一样……陆公子,一路平安。”

陆云昭也站起来回礼。

他郑重地道:“你放心,我走之后,军中若有事,直接找孟弘,他是府库老人,在北平人脉广,你跟着他吃不了亏,云起那边,韩端的人还在,我会继续让人传递消息。”

沈玉瑛淡淡一笑:“保重。”

窗外城楼上的燕王黑旗还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巷子里有打更的梆子声隐隐传过来。

陆云昭走后的第二天,沈玉瑛把他留下的那盆文竹搬到了书案上。

文竹的枝干细得像针,叶子蓬蓬松松地铺开,给那堆满账册的书案添了一点绿色。

她喜欢这样的浓绿,之前在家里就养了不少植物。

兰草已经服了盆,几朵素白的小花从叶丛里抽出来,香气淡淡的。

院子里的枣树开始落叶,每天早上她推开门,青石地上都铺了薄薄一层黄叶。

天气真的一点点变冷了,她竟然在这慌张无措之中熬过了快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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