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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团聚的希望

作者:鹤微年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17:03
第126章 团聚的希望

大军在大宁驻扎了整整一个冬天。

燕王把朵颜三卫收编之后没有立刻拔营南下,而是下令全军就地整训。

新归附的蒙古骑兵要和燕军老营重新编队,番号要重排,营制要统一,粮草军械的调配标准也要全部重新核定。

沈玉瑛每天从早到晚扎在度支科临时营房里,忙得团团转。

眼看就要过年了,营地里却没有半点年味,只有校场上日复一日的马蹄声。

这日沈玉瑛正趴在案上核对朵颜三卫新编骑兵营的被服调配数目,旁边桌上户房新调来的年轻文书娄思悟忽然把毛笔搁在笔搁上,叹了口气。

沈玉瑛不明就里地望了过去。

娄思悟说:“沈理问,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北平?李景隆几十万大军还围着城呢,世子一个人在城里死守,咱们倒好,窝在大宁天天算账,这都腊月了,再拖下去,北平那边不会出事吧。”

孟弘听了这话,神色淡淡。

近期有不少流言,全是心忧北平那边局势。

孟弘说:“你少管闲事,世子打得有来有回的,守得好着呢,每隔几天都有军报过来,李景隆强攻了好几回城门,全被滚石火油砸回去了,挖地道偷袭丽正门,被世子在城墙根下埋了大瓮,地道挖到哪儿守军都知道,炸了好几段全给堵死了,后来想趁夜偷袭,被守军用火箭射穿了云梯,烧了大半夜,攻城器械全烧光了,世子把守城打出花来了,用不着你在这儿瞎操心,你先把这些骑兵营被服的数目核清楚再说。”

娄思悟讪讪一笑。

刘司务插嘴道:“孟大人,其实说实话,李景隆大军压境的时候,我心里真怕,咱们现在窝在大宁,虽说回不了家,但好歹前面有燕王殿下的十几万大军挡着,后面有草原可以退,没想到闹了半天,咱们这儿反倒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旁边几个文书也跟着附和,有人说当初被留下来还以为是被发配了,没想到在这里才是最远离战乱的地方。

也有人说再稳当也是被围,家里人还在城里,嘴上说不担心是假的。

孟弘冷哼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眸中带着严厉之色,凝视着众人。

“你们以为这安全是天上掉下来的?世子能在北平守得这么稳,是因为燕王殿下把朵颜三卫全带出来了,宁王那八万边军,朝廷本来是指望他们从背后夹击燕王的,现在全倒过来了——朵颜三卫归了咱们,朝廷不但没有后援,连侧翼都空了。”

沈玉瑛听得认真,方才觉得燕王的高瞻远瞩。

若是他们现在还留在北平,这局面不知道有多被动。

“把手头的事做好,就是对北平最好的交代,至于回北平,燕王自有安排。”孟弘加重了语气。

娄思悟缩了缩脖子,重新提起毛笔,老老实实地继续核对被服数目。

沈玉瑛一直没怎么说话,听着大家议论。

孟弘说得对,燕王把朵颜三卫和宁王的八万边军全拉过来了,朝廷原本指望从背后捅刀子的刀全被燕王抢在了手里。

李景隆强攻不下,后院又快被抄了,撑不了多久了。

收工后她推开营房的门,站在廊下透了口气。

草原上的冬夜极冷极静,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草,冻土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她裹紧了衣领仰起头,头顶银河横跨天际,高空之上星辰密布,如此耀眼。

去年这个时候,在苏州铺子里,青黛在廊下擦灯笼,承运从码头回来鞋也不换就溜进厨房偷腊肉,祖父坐在梅树下端着茶盏……

每年腊月关了铺子,全家人围在一起支一口暖锅,就是顶幸福的时刻。

命运却在此时拐了一个急弯。

而除夕夜,却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到来。

大宁的冬天冷得彻骨,草原上的风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往人身上刮。

校场上积雪扫出了一片空地,几个年轻士兵正在比试摔跤,周围围了一圈人在起哄叫好。

伙房里杀了十几只羊,大锅煮着羊肉汤,热气腾腾的,给人带来一阵熨帖。

沈玉瑛从度支科出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看到这军营中热气腾腾的场面,也不由得被气氛感染,脸上勾起了笑容。

曾几何时,她觉得山塘街的除夕就是全天下最热闹的去处。

她带着青黛,承运是他们的保镖,一行人去山塘街看花灯,喝着铺子里卖的热米酒,

此时,一想到远在囹圄的家人,她神色不由得几分黯然。

姚先生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只粗陶碗。

他穿了一件厚实的棉袍,温声说:“老夫从伙房讨了壶黄酒,不是什么好酒,但总比马奶酒强,今晚除夕,跟老夫喝两碗。”

营房屋里生着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窗台上搁着一盏旧油灯。

姚先生在矮桌对面坐下,两人碰了一下碗,各自饮了一口。

黄酒是温过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姚先生感慨道:“又是一年终了,真是时光飞逝。”

沈玉瑛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姚先生看出了她的心思,话锋一转。

“韩端那边——行动就在今夜。”

沈玉瑛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人点了穴,呆滞地看着姚先生。

她艰难地道:“今夜……”

姚先生定定点头:“确定,除夕夜,诏狱的守卫最松懈,交班的时候有半个时辰的空档,韩端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交班的是他的心腹,出城的路线他反复推演过好几遍,现在这个时候,你母亲和承运应该已经出了诏狱,陆云起也已经从刑部大牢里接出来了,韩端带了三路人马,一路护着你母亲,一路护着承运,一路护着陆云起,他们在城外有个秘密的落脚点汇合,歇一夜,明天一早北上,老夫也是今天下午才收到的密信——韩端说,除夕是大节,守卫比平时松,错过今晚就要等到正月十五,他不能再等了。”

沈玉瑛心脏犹如肋骨,手指在微微发抖,酒水泼洒到了桌子上。

她把酒碗搁在桌上,用手背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想过会等上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

可现在姚先生告诉她,就是今夜了。

母亲正在从女牢里被带出来……承运正在被带离诏狱。

陆云起正在走出刑部大牢。

他们正在穿过除夕夜空荡荡的街道朝城外走。

她一瞬间耳鸣了,脑海中叮了一声。

姚先生没有说话,而是给了她时间,让她缓了半天。

她朝姚先生郑重地举了酒碗,哽咽着道:

“姚先生,这碗酒我敬您,您帮我铺了这条路,没有您,我撑不到今天。”

姚先生端起酒碗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他们出城要走哪条路线,往北要多久?”

姚先生正色,说:“往北走的路线韩端已经安排好了,走滹沱河沿岸的小路,避开官道上的关卡,他自己熟悉沿途的锦衣卫哨卡分布,知道哪里查得松哪里查得紧,你切放心,他们都是一把好手。”

他把炉火拨旺了些,沈玉瑛失神地看着火星子飞了出来。

姚先生一笑:“你现在回屋也睡不着,就在这儿陪老夫再喝两碗,今晚不用想调配单,你也休息下。”

沈玉瑛轻轻应了下来,便与姚先生开怀畅饮。

她也想忘记满腹的忧虑。

朦胧间,透过营房窗户,看见校场上空有人放了几盏自制的孔明灯。

灯晃晃悠悠地升上半空,在化作几点极小的橘红色光点。

她忽然想起祖父在梅树下端着茶盏的样子。

她轻轻说了句祖父,新年好。

姚先生提起酒壶又给她斟了半碗,还和她说了些这次行动的事宜。

沈玉瑛听完后,问道:“出城怎么走,守城兵不会拦吗?”

姚先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淡淡道:“他们会扮作流民,李景隆大军压境,真定、河间一带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官道上全是流民,守城兵每天要放行几百上千人出城,早就盘查不过来,韩端他们混在流民堆里出城,破棉袄一穿,脸上抹把灰,推辆破独轮车,车上塞几床棉被,谁也认不出。”

沈玉瑛颔首,心里安定了几分。

“至于北上路线,不走官道,走滹沱河沿岸的小路,韩端对沿途锦衣卫哨卡分布倒背如流,而陆云昭也给他们提供了最新的消息,他们今晚出了城,顺利的话一个多月就能到。”

沈玉瑛把剩下半碗黄酒仰头一口喝完。

酒又辣又热,激得她眼睛发酸了,心脏狂跳。

她眼睛红红,哑声道:“一个多月,太好了。”

正月初一,沈玉瑛在营房的木榻上醒来,昨夜回来之后倒在榻上就睡着了。

梦里她还是七八岁的小丫头,坐在沈家铺子后院的梅树下,祖父端着茶盏坐在竹椅上,茶盏里冒着白汽,母亲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出来,嘴里念叨着让她慢点吃别烫着。

沈承运笑着给她递过几瓣橘子,说这个最甜。

她想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橘瓣,梦就醒了。

窗外草原上的北风呜呜地吹,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晨光。

她躺在榻上没有马上起来,把那个梦又回味了一遍。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但愿……但愿一切安好。

校场上除夕夜烧过的篝火已经熄了,剩下一堆黑灰被风吹得零零散散。

几个士兵正把摔跤比试时用的草垫子搬回库房,过年的气氛还没散尽,但军中那股子松快劲儿已经明显收敛了。

她穿过校场朝度支科走去,路上碰见刘司务端着一碗热粥站在营房门口喝着,看见她远远就喊:“沈理问,昨晚伙房剩了好些羊肉,今早熬了羊肉粥,你快去喝一碗,去晚了就只剩汤了。”

一碗热乎乎的羊肉粥下肚,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她这日也打算努力投身在劳务之中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况且最近军营中的气氛都十分凝重,看样子是到了要动兵的时候。

刚走到度支科门口,娄思悟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叠调配单,满脸焦急。

娄思悟说:“沈理问您可来了,今早各营养都来催调配单了,南下干粮的配给标准什么时候下,新编骑兵营的马料是按老营标准还是按朵颜三卫的标准,还有辎重营那边问,回北平的粮草是先调一批过去还是跟着大军一起走?”

看娄思悟慌张的样子,生怕自己犯错。

沈玉瑛心知肚明,对方是想把不好处理,容易犯错的摊子在这里都丢给她。

那也无所谓。

她接过调配单,认真看了起来。

“南下干粮按真定之战的标准配,每营多备三日的量以防途中延误,新编骑兵营马料统一按燕军老营标准,我在调配单上已经注明了,以后不分老营新附,只按膘情配给,辎重营的粮草分两批:先锋骑兵营轻装先行,随军带十日口粮,主力步兵和辎重营押后,粮草车队在中间。”

这样处理,那便是清清楚楚,任谁都没有办法挑出刺来。

她在调配单上飞快地写着数目,娄思悟震惊又佩服地看着她。

“沈理问……你、你真的很厉害,难怪他们都那么服你。”

沈玉瑛正色,说:“告诉各营养司务,从现在开始所有调配单当天核完当天签字,不许过夜,大军随时可能开拔,各营的粮草军械数目必须时刻核得清清楚楚。”

这些事情做归做,但她心里时刻惦记着在路上出逃的亲人,只要是大脑一安静下来,就会忍不住想到他们。

沈玉瑛心知,消息传过来需要时间。

密信一站一站地传递,每一站都隔着上百里的官道、山路和雪地,自然这消息必然是十分滞后的。

沈玉瑛在心里把这条路线反复算过无数遍,她想的神魂欲死。

心中又是期待又是担忧,想得到消息,又怕得到不好的消息。

他们不可能每天都有消息传回来。

这些道理她都懂,但懂归懂,心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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