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刚泛出第一线灰蓝,前锋骑兵集结点便传来密集的号角声。
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已经在林间空地上列好了队,弯刀在雾里闪着幽幽的冷光。
传令兵从前面策马冲回来,嗓子已经喊哑了:“沈理问,殿下亲率前锋出击了,朵颜三卫打头阵,直冲李景隆中军大营,殿下有令,骑兵冲到哪里,粮草箭矢就要跟到哪里!”
沈玉瑛知晓兹事体大,已经到了决战的关头。
她一开口声音直接扯开了,嗓子干痛不已。
“知道了,前锋营养箭矢数目昨晚已经核过,古骑兵营的精料天亮前已经全部到位,你马上去前锋营养找他们司务,让他按昨晚签好的调配单发放,数目若有变动立刻报我!”
传令兵应了一声,半句话不说就飞奔而去。
沈玉瑛最近发现一个新的现象,她说什么后,对方的问题都越来越少了。
静默中等待着,他们蛰伏在林子附近一块隐蔽的区域内。
林子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地面在微微发抖,朵颜三卫的骑兵开始冲锋了。
沈玉瑛闭着眼睛倾听着。
没过多久,蒙古骑兵营的百夫长派人折回来,声音急促:“沈理问,骑兵冲得太快,轻箭消耗比预想的大!左翼蒙古骑兵已经冲进南军营寨,箭矢快打光了,需要紧急补充!”
沈玉瑛毫不意外,立刻说道:“左翼蒙古骑兵的箭矢从辎重营备用库存里调,传令兵马上去辎重营找赵司务,调轻箭五十捆往左翼送,这批箭矢优先放行!”
传令兵接过她递来的调配单,撒腿就跑。
她刚阖上登记册,又一个传令兵从林子那头冲过来。
“沈世子殿下打开北平城门了,守军从城里冲出来,正在猛攻城外南军的围城部队。”
隔着山林她看不见城门,但她可以想象到那方战事有多激烈。
伙房司务猫着腰从林子那头摸过来,低声问骑兵已经冲出去了,步兵还在待命,干粮什么时候发。
沈玉瑛有气无力地说:“步兵的干粮先备好,等殿下和世子两路合围,步兵压上去的时候再发,先把热粥送到伤兵营。”
伙房司务点了下头,又猫着腰摸回去了。
沈玉瑛愣愣地看了他的背影几眼,猜想这人也真有意思,似乎是被连天的喊杀声震到了,猫着腰,是觉得这样更安全吗?
伤兵营的军医也过来了,她旁边压低嗓子说伤员开始往下抬了,绷带和金疮药够不够。
沈玉瑛翻开调配单逐项核对,说真定缴获的那批金疮药还有多少,军医说大概还能撑两个时辰。
她略一沉吟:“先把库存里的全部发下去,她马上从辎重营调第二批。”
喊杀声从北平方向和郑村坝方向同时传来,两路夹击的合围之势正在形成。
她站在半山腰的石凹里,周围不时嘈杂的脚步声,马儿的嘶鸣声只要到了,就意味着又有传令兵来了。
传令兵们不停地冲过来又冲出去,她面前的调配单一张张被领走,新的调配需求又一张张递上来。
她听见有人在喊“殿下冲进中军大营了”,又听见有人在喊“世子殿下和外围骑兵会合了”……
她疲惫至极,死死咬牙坚持着,她不能有半点差错。
等她终于把所有调配单核完签好字,望向山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平原,燕军的黑旗和李景隆的旗帜在硝烟中交织。
就算是她,也能看出燕军的包围圈越来越紧。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的,沈玉瑛小睡了一下,猛地听到一直隐隐涌动的喊杀声激烈起来,像远处在打雷。
她急忙朝山下望去,透过林间缝隙看见南军的防线正在崩裂。
好几段防线同时被撕开了口子,燕军的黑旗在南军营寨之间穿插,南军士兵似乎在逐渐溃散了。
沈玉瑛的心砰砰狂跳,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传令兵策马从山下冲上来,满脸灰土:“沈理问,南军全线崩溃,殿下和世子两路合围,南军首尾不能兼顾,阵亡一万余人,李景隆怕了咱们的骑兵,连夜把中军大营往后撤了十几里!”
这么多信息量,听的沈玉瑛差点断气。
林子里的文书和辅兵们全都站起来朝山下望,有人把登记册往天上一抛,扯着嗓子喊“李景隆跑了”,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沈玉瑛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把调配单阖上搁在木箱上,对孙文书说:“你先盯着,我去找个人。”
她穿过林子,朝前锋骑兵的集结点走去。
山下还在清理战场,伤兵被陆续抬下来,缴获的军械堆在路边等人登记。
前锋骑兵的集结点在山脚下一片空地上,战马拴在树桩上正低头啃干草,蒙古骑兵们蹲在地上擦拭弯刀上的血渍,有人在用蒙古话高声说笑着。
她一眼就看见了陆云起。
他玄色甲胄上溅了不少血,头盔摘了,头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他正跟旁边的副将交代什么,说到一半似乎感应到了,偏过头看见了沈玉瑛。
他溅着几道血痕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大步朝她走过来。
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整个人刚从刀锋上滚了一圈回来,浑身上下都是劫后余生的少年意气。
“沈理问!你来检阅战果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张开手臂让她看了一圈自己身上的战损。
“我这身甲胄回去得好好补补,左臂挨了一刀,不过没伤着皮肉……”
他就这样开始絮絮叨叨唠叨起来,啰嗦地汇报着战果。
“朵颜三卫实在太猛了,我们中路跟着他们冲锋,我带着骑兵冲进李景隆中军大营的时候,南军那群兵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对了,物资一直够,这一仗,你我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
听到这一句,沈玉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还有我这么大功劳呢?”
陆云起笑得两眼水亮,应道:“必须有你的功劳。”
沈玉瑛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她一时间被魇住了一样。
她也唠叨起来:“我看看伤着没有,手臂呢?抬起来让我看看。”
陆云起把左臂举起来转了两圈:“都说了没伤着皮肉,你怎么不信。”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护甲的裂痕,确认刀刃只是划破了甲片没有伤到手臂。
他把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那双桃花眼在晨光里微微弯着,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
她眼睛红了:“就保持住,以后也不能受伤。”
陆云起一笑:“放心吧,如果我以后受伤,你就打我……”
燕军连续多日轮番冲击南军各营。
沈玉瑛每天从天不亮忙到深夜,登记册用完了好几本。
传令兵不断从前面带回来消息,南军各营之间互不配合,有的营还在死守,有的营已经开始溃散。
总之,投降和逃亡的越来越多。
这日,她在骡车旁边逐笔核对箭矢消耗数目,听见传令兵说南军又有一队人扔了兵器往河边跑。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记数目。
她心想投降的人越多,需要收编的人就越多,后头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没过多久,辎重营那边又喊起来了。
物资开始源源不断地从前线运回来,堆满了临时校场。
文书们忙得脚不沾地,孙文书一边登记一边擦汗,记录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玉瑛毛笔在指间转得飞快,正忙得不可开交,伤兵营又派人来找她,说金疮药又不够了。
她让孙文书马上从中军药材储备里调五十瓶送过去。
刘司务抱着一摞比他还高的缴获清册从辎重营那边跑过来,脸都白了。
沈玉英就知道要是他来找自己准没好事。
刘司务笑得格外讨好:“沈仙女,缴获粮草的数目太大,怕核错了,你再过一眼。”
沈玉瑛一看那数目,差点晕倒。
再这么劳碌下去,她可真的要升天了。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吧。
她难上战场拼杀,逍遥获得军功,就只能靠日复一日的核对和坚持。
她接过清册逐页核对,看完之后说数目没错。
刚把缴获清册阖上,又看见远处押过来一队投降的南军士兵,垂头丧气地在校场边上蹲了一大片。
她刚想喝两口水,就发现没有机会了。
只见远方,黑压压的士兵正在成群结队的被运送而来。
她心想,手头这些调配单今晚又得通宵了。
她抱起一摞核对完毕的登记册朝度支营帐走去,疲惫至极差点摔了一跤。
十一月初六那天,沈玉瑛正在伤兵营里核对绷带数目。
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下的青痕挂得老长。
孙文书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兴奋至极,压低嗓子说:“沈理问,李景隆跑了,连夜往德州方向逃了。”
沈玉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反问了一句“跑了?”
孙文书点了点头:“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到北平。”
一说到这里,他喜极而泣,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沈玉瑛呆住了,走到伤兵营门口,朝远处南军大营的方向望去。
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燃烧,欢腾的庆祝声开始袭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失去主帅的南军群龙无首。
沈玉瑛急切地打探着消息,她听说剩余部队四散奔逃。
一部分就地投降燕军,在校场边上黑压压地蹲了一大片,她也看到了这些人。
和她所想的不一样,这些人的精神状态很好,有的人还笑得出了声。
一部分溃散流亡山野,朝着小道逃窜而出。
各营司务们忙得焦头烂额,刘司务抱着一摞缴获清册,嘴里一直念叨着“这数目太大了,太大了”。
沈玉瑛反而沉静下来,不是她心理素质好,只是她有点麻木了。
在案前逐笔核对每一本缴获清册,将每一笔数目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知道这仗打完了,最后一笔账绝不能出错。
十一月初九。
城外南军彻底肃清。
朱高炽下令打开北平城门,迎接燕王入城。
长达三十九天的北平围城至此结束,郑村坝之战落下帷幕。
沈玉瑛遥遥眺望到,燕王朱棣骑在马上,率领前锋骑兵从城门洞穿行而过。
世子朱高炽率领守城将士在城门内列队相迎,城墙上和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人把家里的红被面撕成布条系在竹竿上挥舞,喊“燕王殿下万岁”。
她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从苏州被抄家那天起,到北平城门打开的这一刻,她熬了太久太久。
母亲和承运还在长丰镇等她!
她……她终于可以将他们接来了。
她一时间,竟然泣不成声,眼泪无法控制地落了下来。
沈玉瑛跟着伤兵转运的骡车一起进城的,她坐在骡车边沿上,慢慢驶进了这座她阔别已久的城。
城里的景色令她愕然地睁大眼睛,守城时留下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清理,专血迹、残肢和那些碎石搅在了一起。
城墙本身也被打得千疮百孔,放眼望去,竟也是一片残破。
她沿着街道往里走,路边到处是烧毁的房屋。
这座城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但起码,暂时安全了,她可以过一段安稳的生活了。
街角堆着尸体,用草席草草盖着,呼声和胜利的欢呼声混杂在一起。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了自己那座小院门口。
门板上落了一层灰,她笨拙地摸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时光好像静止了。
那棵老枣树还在,枝干光秃秃的,却让她无端想起了祖父。
秋日她扫起来的落叶已经不见了,随着风儿自由了。
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忘记去洗的毛笔已经炸毛了。
走的时候是深秋,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冬天啊……终于不用再过一个颠沛流离、挨饿受冻的冬天了。
她回来了。
她呆呆地想:
那……是不是可以和家人一起,温暖地过一个冬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