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端感受到了沈玉瑛的不自在,自嘲一笑:“沈姑娘,今日是我唐突了,也是因为我听了一些消息,真怕若我还是默默看着你,有些事情就永远这么错过了。”
沈玉瑛低头不语,真不知外面的风言风语都传成了什么样子。
没想到如今的她,也是心累。
扛过了担惊受怕的日子,没想到又来了新的难关。
韩端两只手撑在桥栏上,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轻声开口:
“我今年二十九,在锦衣卫做了快十年,如今在北平卫也还是锦衣卫,每月有几笔固定的俸禄,在城东有一处两进的院子,这些年攒了些积蓄,过日子是不愁的。”
韩端真是太直接了。
他这样一个深沉的人,此番这番话是准备许久,这才说出口的。
她心里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春日裹着桥下河水的凉意,漫过她的心头。
韩端偏过头偷偷瞅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盯着河面,也没有打断他。
韩端知道自己有了说下去的资格。
说真的,如果沈姑娘厌恶他至极,现在绝不会沉默不语的。
一路走来,沈姑娘比以前在苏州时,泼辣了许多。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知道,有些话放心里放久了,等想说的时候已经没机会了,这两年我一个人住着,日子过得也算清净,可前阵子听人说了一些话——”
沈玉瑛心头一跳,细细看他。
“听说了陆佥事那边的事,也听说了王府里的一些动静,我估摸着,你最近大概也不太好过”
他的目光笃定,却十分温柔,沈玉瑛不好说什么。
“你这个人我多少了解一些,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扛不动了也不吭声,你母亲和承运能在北平安顿下来不容易,你舍不得他们再受颠簸……所以,那些谣言,沈姑娘,你一定避之不及。”
沈玉瑛叹了一口气:“韩大人,我喜欢和平安宁的日子。”
韩端定定点头:“沈经历,我原本不想这么突兀地跟你说这些,今日站在这里,方才又听你跟钱夫人说的那番话,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跟你说清楚——”
沈玉瑛认真地与韩端对视,也好,有什么都说出来,就省得揣测,耽误功夫。
“韩大人,你说吧,我听着。”
他深深凝视着沈玉瑛的眼睛,温声道:“沈姑娘,往后你在考虑自己人生选择的时候,若是愿意,可以把我考虑在内。”
沈玉瑛心如擂鼓,他竟说的如此直接,让自己的脸不由得发烫了起来。
“我……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沈姑娘,我是个靠得住的男人,不会让你为家事悬着心,你母亲和承运有需要,那都是我分内之事。”
沈玉瑛手里的糖酥饼终于被她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在桥栏上。
她哽了一下,嘶哑道::“韩大人,您这份情,我记着,谢谢您愿意跟我说这些,我……我会认真想的。”
韩端眼神一亮,似乎沈玉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声音柔和:“不用急着答我,你回去慢慢想,想多久都行,日子长着呢。”
两人在桥头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河面上又有几片桃花瓣漂过来,慢悠悠地打着转,沈玉瑛心事混乱,无暇欣赏这春日美景。
沈玉瑛回到家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半条巷子。
推开院门,灶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满是甜丝丝的红枣香。
家里有人给她做热气腾腾的饭食,可真是幸福啊。
她看见青黛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汽。
案板上摆着一碟刚出锅的红枣发糕,甜香扑鼻。
“姑娘回来啦!”
青黛满脸喜色,轻快地张罗了起来。
“今天龙抬头,我蒸了一大屉红枣发糕,还用红枣和桂圆熬了一锅甜羹,开春了要补气血!快尝尝,刚出锅的,比上回的红糖发糕还软。”
青黛的话还有这满屋子的红枣香气,让她满腹的抑郁和愁绪,瞬间荡然无存了。
沈玉瑛应了一声,接过青黛递来的一块红枣发糕,咬了一口。
发糕蓬松绵软,枣肉的甜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笑道:“青黛,我爱死你了。”
青黛呵呵一笑:“小姐,我也爱死你了。”
沈玉瑛嚼着嚼着,脸色呆滞了起来,两眼想得出神。
青黛端着碗桂圆甜羹走过来放在她面前,见她握着那半块发糕发愣,弯下腰凑近了看:“姑娘,你怎么了?外头玩了一下午,怎么回来还发起呆来了?是不是桃花看多了,看迷糊了?”
沈玉瑛回过神来,柔柔瞪了青黛一眼:“没发呆,在想账上的事,今天下午那些粮草数目的底账还有几笔没理清楚,所以走神了。”
青黛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没再追问。
沈玉瑛没想到自己的神色这么直接,就连青黛这个粗直心眼的姑娘,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沈母择完那把苋菜,对沈玉瑛一笑:“玉瑛,心里有事别闷着,娘虽帮不上什么忙,但你说出来,心里会松快些。”
沈玉瑛朝母亲笑了一下:“真没事,就是账上的事,想明白了就好了。”
沈母没有再追问,沈玉瑛把那碗甜羹喝完,周身暖和起来,就有些犯困了。
“娘,青黛,我有些累了,先回屋歇一歇,晚饭不用叫我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桌椅染成一层暗淡的橘红。
她没想到短短一天之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先是钱夫人出面威胁,亮明底牌。
接着是韩端,突兀地阐明心迹。
她其实不讨厌韩端,甚至可以说,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韩端是她为数不多真正信得过的人之一。
他在诏狱里照顾过她母亲,在长丰镇一路护送她家人到北平,跟她之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
自己很相信他。
而且……沈玉瑛想到在牢狱中,他也曾照顾过自己,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自己享受到了实打实的好处。
而且他的职位在北平卫所,不出意外的话,他以后不会随军出征。
年后燕王的军令待发,大军南下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若是还留在度支科,到时候就有两种选择,想要再立一些功劳,就免不了要跟着行军调配物资。
但那样要离开家人的,现在的沈玉瑛根本不愿意。
行军路上那些颠簸她能扛,可她现在一想到要把母亲和承运再次留在后方等着她回来,心里就揪得慌。
她现在几乎本能地觉得,一分开就会有变故。
她是真的怕了。
陆云起是要上前线的人,他不可能留在北平。
韩端不一样,韩端留在北平,他每天可以去当值,傍晚回家,日子过得安稳有节律。
她若嫁了他,她的日子也会安稳下来。
不必再跟着大军风餐露宿,不必再在战场的硝烟里担心自己回不回得来。
她可以在北平守着母亲和承运,傍晚回家吃一顿热饭,逢年过节去逛逛灯市,日子平淡却踏实。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她确实心动了。
但……她也不免有些顾忌韩端那位去世的妻子。
就算是奉父母之命、聚少离多又怎样,相处了那么久,韩端肯定也对妻子有感情。
这让她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
但韩端确实是个十分可信任且安稳的选择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吹了灯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方向。
心里那些念头像河里的浮叶一样,顺着水流漂远又漂近,沉沉浮浮,她也说不清是何等滋味了。
过了两日,韩端托人送来一张便笺。
“城南春光好,有船可泛河,明日若得暇,午时北门下见。”
沈玉瑛最终提笔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日她换了件浅碧色的春衫,袖口绣了几瓣细小的素白兰花。
头发用一根洁白玉簪挽了,出门前在铜镜前照了一下,觉得这身打扮比去姚先生那回体面多了。
北门外的护城河上停着几条小船,韩端已经站在其中一条船头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道袍,多了几分闲适的气度。
春风吹过,也是一派谦谦君子之姿,先前在牢狱之中,沈玉瑛是怕他的,他身上总有一种血乎乎的杀伐之气。
韩端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努力收敛着那样的气息。
看见她远远走来,韩端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上了船。
韩端眼里荡漾出淡淡的笑纹:“沈姑娘,你今天穿的好有春日的气息。”
小船沿着护城河缓缓向东,船尾一个老汉撑着篙,慢悠悠地划着水。
两岸的柳树刚抽出了嫩黄色的柳芽,随着柔柔的春风飘摇着。
阳光并不刺眼,轻柔得如同橙红的薄纱一样笼罩在他们身上。
如此良辰美景,沈玉瑛的心也放松了不少。
船舱里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几碟小食,还有一小壶温过的酒。
韩端给她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这是绿豆酒,我尝过一次,觉得滋味格外的清新爽利,你也试试。”
“好的,韩大人。”
韩端微微一笑:“沈姑娘,我二人在苏州就认识,一起历经风雨,也算是旧识了,还要叫我韩大人吗?好是见外。”
沈玉瑛轻轻咳了一声,觉得直接叫韩端又显得极其没有礼貌,可是叫韩公子,又显得辈分有点错乱,毕竟韩端比她大那么多呢。
“韩大哥?”沈玉瑛脸有些红了。
韩端嘴角微微扬起,这个称呼似乎很受用。
“这家的糯米藕做得不错,你尝尝。”
藕孔里塞的糯米蒸得软糯,桂花蜜的甜味沁得恰到好处。
她轻轻一笑:“好吃。”
她又喝了一口绿豆酒,绿豆的气息清爽,让她精神一振。
这次出来是对的,韩端是个很聪明的人,如果她想让你感受到愉悦和安全,那他就能做得到。
韩端今天话比平时多一些,讲了几个北平城里的趣闻,说他前两天在卫所遇到一个从南边来的信使,错把北平卫所当成了布政使司,递了半日的文书才发现走错了门。
他偶尔带一句冷面笑话,沈玉瑛听了嘴角也弯起来,肩背逐渐松下来。
船过了两座桥,岸边的风景从柳树渐渐变成了零星的桃树。
沈玉瑛笑道:“北平的春天竟然如斯美丽,让人心旷神怡。”
沈玉瑛心里那层压了好几日的重担像是被河风轻轻掀开了一角,透了一口新鲜的气进来。
她忽然就想了,如果以后和韩端在一起生活,恐怕也是这样。
她似乎并不需要顾忌韩端的原配,韩端是个成熟的人,不会拿出祭奠亡妻那一说来伤害自己的。
就在这时候,船拐过一道河湾,迎面驶来另一条游船。
船头站着一个穿银红色春衫的年轻女子,正娇笑着跟船里坐着的人说话。
沈玉瑛的目光掠过那个女子,只觉得这女子的笑意天真烂漫,像是个大户人家里被宠爱着长大的女儿。
她的目光,就这样滑过船舱口探出来的半张侧脸上——
她的心口猛地顿了一下。
陆云起正坐在那条船的船舱里,隔着几步宽的河面,跟她四目相对。
这一刻,沈玉瑛真像是被天打雷劈了一样。
陆云起今日穿一件月白色的道袍,真有几分翩翩公子超尘脱俗的气质了。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她,那双桃花眼在正午的日光下直直地望过来,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沈玉瑛急忙挪开视线,却又看到船里那前两日在桃林里拦住她的钱夫人。
两条船即将缓缓交错而过,钱夫人也看见了沈玉瑛。
目光在她和韩端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斜了沈玉瑛两眼。
不是,自己和韩端在一起,她还不满啊,那干脆把韩端也招给这钱家当女婿算了。
沈玉瑛面上却一丝异色都没有露出来,她甚至朝钱夫人微微颔首,客客气气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