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的目光落在了沈玉瑛的身上,眸底闪动着轻蔑之色。
可她脸上的笑意却端庄持重,扬着嗓子叫道:“沈经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既然来了,总该送份贺礼才像话。”
她拍了拍手,下人便将一个珠宝匣子递了过来。打开之后,只见里面珍珠翡翠应有尽有,倒是华贵异常。
沈玉瑛不知她这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便先是感谢了一番,至少在礼节上不能丢。
郡主嗤笑一声:“不过想拿到我的贺礼可没这么容易,我出个题,你替我接个诗的下联,权当给今日添个彩头,好不好?”
原来她的心思在这里啊,沈玉瑛霎时间明白了。
她是觉得自己是个商户女,整日围着算盘珠子转,便不懂得诗词歌赋了,特意想要在此羞辱她一番。
“听说沈经历也是在苏州曾饱读过诗书的,该不会推辞吧?”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都看出了郡主的这意图。
郡主给沈玉瑛挑了这个由头,就是算准了她大抵是接不住的。
就算今日沈玉瑛彻底完婚,这般的羞辱也会让她沦为北平城里的笑柄。
气氛在一时之间紧绷了起来,陆云起安静了几分,等着沈玉瑛的回复。
沈玉瑛脸上的笑意未减,而是淡淡开口:“既然郡主殿下都开了口,民女自然不敢推辞。不过殿下出的题,也得让民女先听听规矩,免得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反倒在新婚之日成了北平城的笑柄呢。”
她这话虽没直接说,打着听规矩的由头,反而在点着郡主,是故意想让她不好看。
郡主的脸色阴沉了几分,却很直白地说道:“很简单,我出上联,你对下联。这次的上联是,春风十里苏州路。”
这联出的,倒是不难。
不过这里面的意思可就有趣了,表面上是抬举江南风物,暗地里却是提醒所有的人,这位沈经历再能干,也是苏州来的商户女。
沈玉瑛心思玲珑,听完这上联,心里已如明镜一般。
她轻声一笑,竟像是被这话取乐了一样。
她声音清清爽爽地说道:“殿下这上联出得真是雅致,民女就勉强对个下联吧。”
众人都望向她,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商女竟然已经想了出来。
“烟火千家北平城。”
沈玉瑛是天天围着算盘珠子算。
但是这诗词歌赋,再怎么说,祖父也是请先生教她学过的。
她怀疑这些小姐们把自己想的太过市侩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而陆云琪的双眸之中,闪动着惊人的光彩。
沈玉瑛还谦虚道:“诸位见笑了,民女来北平城久了,心里装的都是北平的烟火气,这联对的也粗了些,莫怪莫怪。”
郡主的脸笑意已经僵硬,完全没有想到沈玉瑛对答这么顺滑。
“可以,这一关算你过了,再听这一联,窗含西岭千秋雪。”
这是杜甫的名句,若按照规矩,自然是答诗的下一句,可是谁都知道,门泊东吴万里船,再这么对,还有什么意趣。
另外,沈玉瑛又想,这门泊东吴万里船,似乎又指的是江南故地,还是在点自己啊。
这倒让沈玉瑛沉吟了片刻,深深思索了几分。
就在众人以为她对不上来,已经开始议论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双眸里露出盈盈笑意。
“门泊东吴万里船是杜工部的名句,民女自然是不敢掠美的。不过殿下自然出了这道题,民女就换一个对法。”
众人不由得竖起耳朵倾听,只听着沈玉瑛说道:“心系北地万重山……窗含西岭千秋雪是景,而心系北地万重山,那是民女的心。民女的心早就系在北地的山山水水之上了,虽是对得有些不够工整,但却蕴含着民女的一点真心。”
她这一句解释,堵住了所有的话头。
话音落下,周围在安静了一息之后,忽然就有人带头在人群之中鼓起了掌,掌声连成了一片。
郡主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她原本想用这世子压沈玉瑛一头,让她在满堂宾客前露怯。
哪怕沈玉瑛最终能对出来,估计也是招笑的对子,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这已超出了他的预料,沈玉瑛非但没有露怯,反而将自己扎根北平的心愿和立场亮得清楚明白。
郡主还有一题,但若再出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沈玉瑛见她不再开口,便温和一笑。
“殿下出的题实在是雅致,民女对得粗陋,承蒙殿下不弃。吉时已到,若殿下不嫌弃,那便等礼成之后,民女亲自来向殿下敬酒。”
郡主的脸色霎时间灰白了两分,最终是什么都没再说。
沈云看沈玉瑛回到宾客丛中,这才轻轻捏了一把陆云起的手。
陆云起的手心之中竟然起了薄薄的一层汗,他竟然如此为自己紧张,哼,那真是太小看自己了。
两人一边走,陆云起轻声问道:“我的沈姑娘,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对对子?”
沈玉瑛偏对他说:“不会呀,我瞎编的,要是再对一联,我就露馅了。”
陆云起闷闷一笑,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随时怕她跑掉一般。
司礼官见这风波已然平息,生怕再起风波,便提高了嗓门,赶紧催促。
“吉时到,新人入堂。”
满堂宾客响起了喧闹的道贺之声,方才那暗流涌动的小小变故已然远去。
礼堂已经布置好了,两边摆满了排排的椅案,宾客们已然坐于位置之上,烛火将大堂映得通明。
陆云起的母亲和父亲还有沈玉瑛的母亲,坐在高堂的位置之上。
他们并未难为沈玉瑛,这婚礼以极快的速度进行。
“一拜天地。”司礼官见二人站定,便扯着嗓子喊道。
沈玉瑛和陆云起朝着堂外那片被春日暖阳照得明亮的小院,深深一拜。
额头触到地面,沈玉瑛听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再次直起身来,日光和宾客的笑脸混在一起,宛如涌动的暖金色潮水。
“二拜高堂。”
两人一转身,就对着高堂的位置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沈玉瑛心头一酸,又想到了祖父。
一想到祖父,便又想起了自己在牢狱当中的暗无天日的日子。
自己从那时走到现在,在满堂红烛和宾客的祝福声中,嫁陆云起,真如同梦一般。
若是祖父看到,定然也会为她高兴吧。
她叩完头直起身来,但见陆云起的父母都朝她微微点头。
“夫妻对拜。”
陆云起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沈玉瑛也如此。
这是她头一回以这么正式的距离看着他。
红色的衣袍衬得他比平时白了些,那双桃花眼在满堂的红烛中,被映得熠熠生辉。
他在望着自己的时候,嘴角噙着暖心的笑意。
两人同时跪了下去,郑重地互相叩首。
在起身的刹那,沈玉瑛隔着咫尺的距离,看到了那丝湿润。
陆云起的眼底,一丝淡淡的泪意在烛光中闪烁了一下,又被他快速压回了眼底。
司仪拖着长长的声音道:“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宾客齐齐道贺,气氛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沈玉瑛被两个妇人搀着往内院走去,陆云起则跟在后面。穿过几道抄手游廊,转过雕花木门之后,洞房便在他们的眼前。
隔着窗纸依旧能看到满屋的红烛高高燃烧,窗纸上贴的花纹是双囍花,格外细致。
走近一看,床铺上铺着大红锦被,上还有鸳鸯戏水的画面。
沈云走到桌边,但见那桌上搁着朱漆托盘,上面有两杯酒。
全福夫人替沈玉瑛正了正发髻上的金簪,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和另一个夫人一起退了。
这婚仪居然如此干脆利索,这大大超出了沈玉瑛的预料。
人都退走之后,也只剩下这对新人了。
沈玉瑛有些累了,这大半日的折腾让她心神有些恍惚,坐在床上轻轻地按压着自己的腿。
烛火跳动间,陆云起在她旁边坐下,褥子随着他的重量微微塌陷下去。
此时两个人的距离竟然如此之近,也就只隔着一臂了。
沈玉瑛不由得紧张起来,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跳着。
陆云起却没急着开口,而是侧过身深深凝视着沈玉瑛。
他为她掀起了盖头,两人的双眸便对视在一起。
沈玉瑛被他看得发窘,便急急说道:“你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不认识了?”
陆云起是笑得轻软:“见过见过,只是你穿成这样子在我旁边,我可没见过,而且这辈子也只能见一次了,所以别想着多看两眼。”
沈玉瑛耳根子一热,低着头,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陆云起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桌旁,端起了那两个酒杯,走到他面前,将其中一杯递在她手中。
“合卺酒,我们二人喝了这杯,便算是礼成。”
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中微微摇曳着,沈玉瑛弯了嘴角,将酒杯送至唇边。
陆云起也举杯,两个人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醇厚绵长的酒顺着喉咙下滑,带来一丝暖意,身心感到周身一阵松快,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她放下空杯的时候,陆云起也放下,两人的手便这么碰到了一起。
陆云起没有再犹豫,他顺势将沈玉瑛的手指攥握在自己的手中。
“沈玉瑛。”
他又一次轻声唤了她全名,声音里是无比的郑重之意。
沈玉瑛望向他那双含情的眼睛,以往那爱调侃的笑意全都消失不见。
“从今之后,你就是我陆云起的妻子了,生生世世,是我唯一的妻子。”
不知是这话,还是满堂暖融融的烛火,竟将她的脸熏得热了。
窗外喧闹的酒席声隔着窗户纸传来,模糊成温热的嗡嗡。
她一时有点不敢看陆云起的眼睛,又鼓起勇气,这下便看到了,那双桃花眼映着满屋的红烛光,痴痴地望着她。
“你看什么?”沈玉瑛嗔道。
“我在看你。”陆云起说得理直气壮。
“好不容易才娶回来的,不多看两眼就亏了。”
这话这么直白,沈玉瑛接不下去了,耳垂也慢慢热了起来。
她嘴上却不饶人:“你慢慢看,多看几眼,直到看腻了为止。”
陆云起朝她那边又微微倾了倾身,轻笑:“你怕是等不到这一天了,这辈子都腻不了。”
沈玉瑛鼓起勇气偏过头迎向他的目光,烛火在两人之间晃动,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沈玉瑛被他的气息弄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
她轻轻咳了一声:“好了,知道了,你别靠我这么近,好热啊。”
“热吗?那我让下人把炭盆撤了。”陆云起这么说,可却动都没动。
沈玉瑛毫不留情瞥了他一眼:“不用,你身上这温度比火盆还热,你把你自己挪远些就够了。”
陆云起身体微微后仰,一副赖定了的样子。
“不要,我今天晚上就在这了,哪也不去。”
沈玉瑛看到他存心跟自己打趣,心里也来了几分孩子气。
“哦,那你在这,我坐到旁边去。”
她作势就要往床沿另一头挪,可还没动,就被陆云起一手扣住了手腕。
“别跑,就在我身边好吗?”
他凝视着沈玉瑛的眼睛。
“以后就一直一直在我身边,除非我战死。”
沈玉瑛脸色微微一变,在这婚房之中说这话可太不吉利了。
但她知道这人素来没谱,便就接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打定决心要死在我前面了,是吗?”
陆云起握着她的手轻轻亲了一下。
“玉瑛,若真有那一天,我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你想嫁谁就去嫁谁。”
沈玉瑛再了解不过,他只是这么说,但是他可舍不得自己。
沈玉瑛笑着望着他的眼睛:“哎,那我就真嫁了啊?”
看到沈玉瑛竟这么没脸没皮的调笑自己,陆云起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也不推拒一下,就这么应了?”
沈玉瑛存了和他笑闹的心思:“为什么要推拒,我的夫君这么大度,我感动还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