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站在文官队列,看见前方武官队列里陆云起的身影。
他今日少了平日在家时那层懒散调子,多了几分她只在校场上才见过的肃然。
今日朝堂上的气氛也是格外的凝重,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燕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最新的军报,脸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铁青色的云。
燕王一开口,声音就无比沉重。
“苏家桥的军报你们也都听见了,平安那老狐狸,把咱们的去路摸了个底透,瞿能父子猛攻后军,陈亨重伤,败退下来的时候连帅旗都没保住……南军列阵数十里,摆明了要把咱们压在苏家桥河岸上打。”
朝堂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都知道,这一仗损失惨重
燕王缓缓开了口:“北平城里能带兵打硬仗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如今后军被打散了,得有人顶上去。”
果然如他们所预料的一样,又要点兵了。
而昨夜,陆云起已经跟沈玉瑛说过,这一波他是必须得去的。因为这次成婚已经算是燕王殿下的恩典了,若他不主动挺身而出,那便显得不知趣。
所以沈玉瑛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
沈玉瑛听见前排衣料轻微摩擦的声响,是陆云起出列往前迈了一步的声音。
“臣在,臣陆云起愿领兵出征。”
燕王看着他,沉声道:“你新婚未满一月,本该让你在家多待些日子,可这一仗打不好,北平的大门就被人堵住了,你带骑兵绕到苏家桥南侧,从平安的侧翼插进去,把他的阵型撕开。
陆云起音斩截利落:“臣必定不辱使命。”
朝堂上接下来又议了几件别的部署,可沈玉瑛没有怎么听进去。
她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排了顺序。
家里要交代,度支科要交接,随军的调配单要提前备好。
散了朝之后,她站在廊下等陆云起出来。
他跟着几个将领又说了几句话才转身朝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在看见她的时候微微松动了一些,把方才在殿上端着的那些棱角收了收,重新换上平日那副模样。
他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回去吧,路上说。”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拐进巷子的时候,陆云起才开口:“你也听见了,三天之后出发。”
他的声音柔软了几分:“你昨天说想跟你娘多住几日……怕是住不了几天了。”
沈玉瑛声音平平的:“我知道,我跟你一起去。”
陆云起轻柔一笑:“好,晚上回去收拾东西,后天一早出发,娘那边……你今晚好好跟她说。”
沈玉瑛轻轻嗯了一声。
从宫门出来之后,两人没回陆府,直接拐进了沈玉瑛家那条巷子。
推开院门,青黛正蹲在枣树底下给那盆文竹浇水,看见两人这个时辰回来,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往灶房方向望了一眼,又压低声音问:“姑娘,怎么了?这个点回来?”
沈玉瑛径直走到灶房门口,沈母正坐在灶台边揉面,脸上那层笑意微微凝了一瞬。
三人进了正屋,沈玉瑛把门带上,在沈母对面坐下来。
陆云起一直跟在她身边,但是没有说话,而是等着沈玉瑛说。
不知道为何,沈玉瑛觉得母亲的眼里闪烁着些许的泪花。她难道已经猜出了自己要说什么吗?
沈玉瑛看了一眼母亲的面色,柔柔地一笑,轻声说道:“娘,云起接了殿下的军令,三天后出征,我跟他一块儿去,管粮草,跟从前一样。”
沈母听完,她的脸上神色居然是如此的平静,完全没有沈玉瑛所想象的惊慌和恐惧。
而她也没有说任何阻拦性的话。
她声音平平稳稳的:“去吧,该去就去,你跟着云起一块儿走,娘反倒放心些。”
看来娘早就猜到了沈玉瑛他们要说什么,也是,这些消息传得最快。
她说着轻轻呼出一口气,眼里闪烁着温柔的光。
“你一个人在外出征,娘心里总是悬着的,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会想你在哪儿、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人欺负你,你跟着他一块儿去,娘知道他在你旁边,心里踏实多了。”
沈玉瑛鼻尖猛地一酸,母亲是最懂她的人,那些攒了一路的想方设法安慰母亲的话,其实都不用说,因为母亲懂她。
她好一会儿才道:“娘……”
沈母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这副表情,娘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你管粮草也是正正经经的差事,又不是去上阵拼杀,再说——”
她看向陆云起,声音郑重:“云起,你在前头打仗,她在后头管粮草,你可别让人欺负她。”
母亲特别郑重地叮嘱,沈玉瑛知道,母亲并不是不害怕,母亲是知道沈玉瑛有自己的路要走。
陆云起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到这句,立刻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应道:“娘放心,没人欺负得了她,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在军营里,她能管着几千人的粮草调配,谁敢惹她?”
听他这么说,再多的感伤也被逗笑了。
沈玉瑛瞪了他一眼:“怎么说的我跟个母夜叉一样?我只是在自己的职位上认真负责罢了。”
陆云起对着沈玉瑛一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很宠溺地说道:
“其实我挺高兴她一块儿去的,有她在后头管着粮草,我在前头打仗心里踏实,比换了任何人都踏实。”
沈玉瑛知道他说的绝对是真话,因为前锋和后盾需要互相配合,若是物资调配不及时,那就会造成无谓的伤亡。
有沈玉瑛给他盯着粮草,他自然能更放心。
沈母被他这句话说得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那你自己也小心些,别光顾着冲在前头忘了身后有人等着你。”
她又转向沈玉瑛,眼里闪动着温暖的光辉,满是对沈玉瑛的爱。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你娘还能动,青黛也在,承运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没事的,你们俩好好地出门,好好地回来。”
沈玉瑛又给家里买了一些仆人和侍卫,就是为了让娘的生活能够更轻松一点。
沈玉瑛低着头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层浮上来的潮意压回去。
她想让娘过得更好,娘也想让她更好。
“我知道了,等打完仗回来,我陪您包饺子。”
沈玉瑛心想,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会有阖家团聚的那一天。
沈母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今晚多包些,你和云起多吃几个。”
她的声音落在灶台热气里,温温软软的。
沈母借口去忙活,背过身偷偷地擦着眼泪。
那晚的饺子比中午包的更香。
沈母特意多剁了些肉馅,又炖了一锅萝卜汤。
满屋子都是灶火映照出来的暖黄色光影,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润润的。
这饭吃得人身上都是暖意,一家人也避开了明日出征的事,闲谈一些过往的事情。
饭后两人回了屋,门一关上,外面的锅碗声和说话声就像被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帐,变得模糊而遥远。
沈玉瑛的心也渐渐地沉了下来,眼里泪花闪烁。
虽说他和陆云起都告诉母亲没事,但是他们心里面最为清楚不过,出去了之后就不知是怎样的近况了。
谁又能保证就可以平安归来呢?
沈玉瑛在床沿上坐下来,陆云起在她旁边坐下来,一侧身把她那只正在解系带的手轻轻拢进了掌心里。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团小小的暖光,他低头看着她,没了方才在母亲面前说笑时的轻松调子。
“沈玉瑛,我是真的高兴你跟我去。”
沈玉瑛看着他:“你方才在娘面前不是说过一回了?”
“方才说的是为了让娘放心,现在说的是真的,我出征的时候知道你在我身后,会在晚上让我知道你在那儿,我心里就特别稳,从前出征是一个人的事,这回不一样了。”
沈玉瑛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紧紧握着他那粗粝长满茧子的大手。
她轻柔一笑:“那你别让我白去一趟,你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回来,我就扣你三天的粮。”
陆云起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亮。
他把她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让她隔着衣料感受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你扣吧,我每天都回来让你数,少一根你随便扣……不过粮不能真扣,我还指望着你管我吃饱呢。”
沈玉瑛知道越是这种紧张的时刻,这陆云起就越是想逗自己开心。
可现在她也笑不出来了,心头紧绷绷。
实在是因为现在拥有太多的幸福,便不想失去,很怕出现任何意外夺走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知道了,管你吃饱,你好好回来就行。”
他用下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发顶,没有再说话。
满屋的烛火安安静静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身上的暖意笼罩在沈玉瑛的周遭,沈玉瑛觉得心里的寒意微被驱散了一些。
窗外的夜风把枣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传进来。
接下来的两天,沈玉瑛忙得脚不沾地。
度支科那边,她把苏家桥方向的粮草和箭矢底册重新翻出来过了一遍,跟孟弘交代了后方接应的调配方案,又把几本紧要的登记册锁进木箱里准备随身带走。
这些事情都是一些公务,自然是要做到尽善尽美。
孟弘看着她把案面理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多问,只在她出门的时候说了句“路上小心,打完仗回来,我请你喝酒”。
沈玉瑛心里暖了一下。
另一边,青黛替她把随身的衣物和药包收拾齐整,沈母连夜缝了一只夹层的布袋,说路上可以把银票和要紧文书藏在里头。
陆云起也没闲着,一早去了校场,他那边忙的事情更加紧要,甄选士兵、组织队列、设计战术,每个都需要一一确定下来。
出发前一日傍晚,两人回了陆家跟父母道别。
两人坐在高座之上,沈玉瑛能看到他们眼中那隐隐闪烁的担忧之。
沈玉瑛知道他们心中也是对自己二人牵挂不已。
毕竟二人新婚燕尔,不久就要奔赴那残酷的战。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掩饰,生怕孩子们看出来。
沈玉瑛和陆云起在堂前站定,沈玉瑛先开了口:“爹、娘,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了,家里的事就托给大嫂了。”
陆父开口时声音沙沙的,他沉声叮嘱:“去了之后别莽撞,瞿能是个拼命的,遇上了别硬扛,该撤就撤。”
他说完之后目光又落回到沈玉瑛身上。
“你管着粮草,后头也是前线,别光顾着省数目,该烧的烧、该撤的撤,粮草没了还能再运,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爹,我记住了。”
沈玉瑛知道这个公公是真心在为自己考虑的。
陆母在一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你可好好的,这才娶了媳妇几天就要走,我跟你爹还没稀罕够呢。”
陆云起柔和一笑:“娘,我出去打个仗,又不是不回来了,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地回来,到时候让您好好稀罕。”
陆母被他这话逗笑,眼里却还是闪烁着泪光。
“你这孩子,就知道耍贫嘴。”
“我这不是贫嘴,我是给您吃定心丸呢。”
沈玉瑛真的有点佩服陆云起了,也就他能在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些俏皮话。
“您看我都把媳妇带上了,要是回来缺胳膊少腿的,别说您不依,她先跟我急。”
沈玉瑛觉得陆云起这人有个本事,就是无论怎样的绝境,他都能显示出一副气定神闲的轻松样子。
陆父也轻轻一笑,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别蹲那儿耍嘴皮子了,出去之后做事稳当些,别给你爹丢脸,好了,回去吧,早点歇着,明早还要赶路。”
陆云起朝堂上两位长辈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爹,娘,我们走了。”
沈玉瑛也跟着他行了一礼。
两人并肩出了正堂,暮色从远处的屋脊铺下来,把院子的轮廓染成一层温柔的暗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