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的双眸微微一缩,她知道这是城内的人有了松动的迹象,想要派人进去和谈。
这扇门只要开了,就意味着或许可以通过比较和平的方式去拿下济南城。
但也可能意味着是陷阱。
陆云起眯着眼,轻声说道:“殿下定然会派人进去的。铁轩已经摆出了这副姿态,若是连个进城门的人都没有,那恐怕在全军的将士面前,也没有办法服众。”
果然,此时在主帐的方向有了一丝骚动,一个穿着青袍的文官正从主帐中走出,身边跟着两个没有配刀的随从。
那人沈玉瑛见过几眼,是随军的一个参议,好像是姓王,平时不怎么跟他度支科这边打招呼,但是此人是负责起草军令和诰示的。
他瘦高个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对着城门快步便走了过去。
这人的步伐不急不徐,倒是看起来十分的稳健。
看样子,这像是一个老练沉稳之人,颇有几分胆识的。
沈玉瑛送他走到了城门口停下,只见他对那灰袍子行了一个礼,两人开始面对面地交谈起来。
片刻之后,灰袍之人突然朝旁边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看来这事情是要谈定了。
沈玉瑛看到那城门的甬道,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
王参议便徐徐地朝那门中走了进去,沈玉瑛看到他进入了那城墙之中,消失不见。
沈玉瑛也是心头凝重,不知道是否能够和谈成功。
若是能成功,可能他们这边就不需要承受巨大的伤亡和损失了。
而最关键的是,陆云起可能不需要上战场。
这些日子,她也认识了一些除陆云起之外的其他将领,还有士卒。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对自己很客气很尊敬,沈玉瑛对他们也有几分好感。
总是会想,若是没有这战事,他们也不必死在战场之上。
沈玉瑛是见过战场残酷的,这几场战事下来,她知道上去之后存活的概率那是极低的。
而且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
所以这场仗能不打就不打吧。
在目送完王参议进去之后,自然营帐之间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都开始忙自己的事,可众人的眼光总是会不时地瞟向那扇紧闭的城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并没有过太久,等到当天傍晚时分,那城门便又打开了。
王参议走出城门时,沈玉瑛看到他的脸色有些惨白,身上汗涔涔的。
沈玉瑛不由得心下一沉,难道说这和谈出了问题?或者说铁铉根本没有认真想要和谈吗?
陆云起那边已经进入营帐之中了,好一会儿,主帐的帘子终于重新掀开,一个传令兵从那里面出来,跑到了辎重营那里。
沈玉瑛心头紧绷,陆云起却先一步来找她了。
“进去到底谈了哪些事情?”
陆云起脸色也十分凝重,沉声道:“问的是城门打开之后,殿下可以带多少人入城?城里的士族和百姓会如何应对?”
“居然都谈到这一步了,怎么说的?”沈玉瑛心思一动,没想到两方谈的还是非常直接的。
“说是城门开了,殿下带多少人进来都行。两侧城墙的守军会撤下来以示诚意,而百姓则不必驱散,他们会迎接燕王殿下到来。”
哦?这铁铉居然真的要迎燕王殿下进来?
答应的如此爽快,倒是显得离奇了。
沈玉瑛疑惑地蹙起眉头,这答应的也太快了,怎么感觉到像是某个计策?
她的心上仿佛有一根丝线,慢慢地收紧,让心脏始终紧绷着,放不下来。
“王参议那边自然是有些疑问的,然后铁铉就说,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以先派文官进去检查城防,确定没有埋伏之后再进城也不迟?”
沈玉瑛深吸了一口气:“这答应的也太快了,我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所以王参议那边是怎么回应的?”
陆云起轻轻叹了一口气:“王参议自然说是这种事情他做不了主,需要回来禀告殿下。铁铉自是没有强留的,知道这种事情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决定的。但是他告诉了王参议,说是自己就候在城门口,等殿下来了,他再开门。”
沈玉瑛拧着眉头,手指使劲地按压着太阳穴。
她踱了两步,目光便落在了那阴沉沉的城墙上。
这事她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倒像是一个瓮中捉鳖之计。
但她觉得自己若能想到这一步,燕王的智囊团定然也是可以的。
“殿下打算怎么做?还会派人进去的吧?”
“会的,会派人进去,殿下会派一个比王参议更有说话分量的人。”
沈玉瑛心思微微一动,侧过头看向陆云起,只见那扇桃花眼里泛着暗光,沈玉瑛忽然猜到了可能去的人选。
“难道说是姚先生?”
陆云起轻轻摇头:“目前不知道派谁进去,但很可能是姚先生。如果殿下要派人跟铁铉面对面商谈投降的事宜,那么姚先生是最合适的。”
既然陆云起能看到这一层,那姚先生八成是跑不掉了。
眼下的军营之中,没有比他去更合适的人,也没有比他更能代表燕王威仪的人。
能者多劳,在这种危险的局面之下,也只有姚先生这样的人能够掌控好全局了。
暮色已经渐渐降临,营帐之间被染成暗金色的薄光包围着。
就连远处那冷硬的城墙,看起来也微微柔和了一些。
“姚先生那张嘴呀,无论是铁铉真心还是假意,姚先生都能套出他的话来。”
沈玉瑛也笑:“自然是如此的,但是我忍不住想,姚先生进去之后会不会有危险?万一铁铉看到他是燕王如此重要的谋士,杀了怎么办?”
说着说着,沈玉瑛的脸色便沉郁了起来。
因为她总觉得铁铉这个人不是真心的想要投降的,只是在用这些虚谎的方式来拖延燕军的进度。
而让更有话语权的姚先生进去,若是对方是真心实意的,倒是好了。但若是对方就是抱定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呢?姚先生岂不是会折到里面?
陆云起的神色特别平静,认真地望着沈玉瑛。
“我明白你在害怕什么,姚先生若是折在里面,殿下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这场仗还会继续打下去。但姚先生若是出来了,这仗的转机就非常大了,无论如何都要去。”
听到他说完这番话,沈玉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因为她听懂了陆云起话后面那隐含的一丝恐怖的意味。
也就是说,姚先生是有很大的概率死在城里的。若是死在城里了之后,燕王反而就可以以这个事情来鼓舞军心造势了。
不管怎么样,他只要进去了就是有价值的。只是这期间的生命风险,也只有姚先生一人能担。
沈玉瑛难过起来,不光是因为姚先生和自己的交情,更有,也是因为她觉得,陆云起或许有一日也会被这样,为了大局,为了一切牺牲掉。
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的成就也是站在万千枯骨之上的。
他们每个人都不能例外。
这一夜,沈玉瑛端的是辗转难眠,脑海当中不停浮现姚先生的脸。
她的第六感一向是比较准确的,她总觉得姚先生进去之后,定然会被那铁铉刁难。
所以在这日早上,天将亮未亮之时,沈玉瑛便起了个大早,穿戴好了衣物。
这些事情她觉得没必要跟陆云起说,是因为她自己想去的。
放眼一望,整个大营笼罩在灰蓝色的薄雾之中,空气中满是露水的味道。
沈玉瑛来到了姚先生的帐前,她自是知道姚先生在哪里的,却见姚先生也正好从帐中出来。
两人这么一对视啊,真是赶巧。
姚先生还是这样不事穿着,还穿着那件半旧的大氅,清晨的冷风吹在他们两人之间,姚先生对她微微一笑。
“玉瑛,你来看我了。不知怎的,我刚才还想,会不会你会在我出发之前来看我。”
沈玉瑛笑道:“姚先生,你真是料事如神,我想什么就被你看透了,哪怕你都没看到我。”
姚先生哈哈一笑,一时之间,那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自然了,我的小友最是关心我。”
她便和姚先生一起坐在了帐前的矮凳上。
“你来的正好,老夫正要出发,临前想要找人交代几件事。”
沈玉瑛轻声说道:“姚先生,你这就要去了?”
姚先生悠然一笑。
“自然是了,殿下点了名,而且铁铉摆出那副架势,总得有人进去,我算是个老油条了,我进去最合适不过。”
“您到这个节骨眼上也有心情开玩笑?”沈玉瑛有些嗔怪,毕竟自己都在为他着急起来了。
姚先生却不慌不乱,笑咪咪:“啊,小友很为我担心呀,不必如此,老夫比你想的狡诈多了。”
沈玉瑛无言以对,只是耸着眉头笑了笑。
“您进去后打算跟他怎么说?”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照亮了姚先生的眼睛。
“老夫要跟他说的自然不是什么复杂的话。我要告诉他,别耍什么花招,城门守得住,但守不住人心,我们都知道城里百姓的粮仓已经见底了,他铁铉骨头再硬,难道要拿全城百姓开玩笑吗?”
这话自然是很硬的,也是有理有据。但铁铉那种性子,沈玉瑛唯恐会激怒他。
沈玉瑛有些担忧地问道:“姚先生,你觉得他会听吗?”
姚先生轻声一笑,笑里却没有嘲讽,眼神通透,悠悠道:“他不会听的,但老夫的话,必然会产生一定的影响。老夫要去,就是为了种下这颗种子。”
虽说是这个理,但沈玉瑛还是担心姚先生会有危险。
看到沈玉瑛还是忧愁地耸着眉头,姚先生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好了玉瑛,老夫在北平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不,或许说是这半辈子吧,我都见了不少人了,有人聪明,有人运气好,有人能打仗,有人却很固执,但是,每个人结局都不一样,聪明的人或许很惨,固执的人或许最后会有个很好的结局,一切都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只能做好手头的事情。”
他看沈玉瑛的目光多了几丝温度。
“小友啊小友,老夫年纪大了,腿脚还算利索,能替你们年轻人走一趟,也不失是一件美事啊。再说了,到城门口也没几步路,老夫还是走得动的。”
沈玉瑛心知他是看到自己担忧的样子了,在这说这样的话语,想要缓解自己满心的忧虑。
她心里酸胀难忍,也知道自己多说无益。
“好了,玉莹,别天天担心我了,老夫走了之后,你该做什么?还要做什么呢?粮草、箭矢、火油这些东西你可都要好好算算清楚了。”
沈玉瑛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姚先生,我自然会竭尽全力的。”
沈玉瑛说着,就向着姚先生在晨光中行了一礼。
她这一礼行得端端正正,腰也弯得极深,颇有郑重之意。
姚先生的目光沉静而温和。
“玉瑛,老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等老夫平安回来,下次老夫来找你喝茶,把里面的事啊这门门道道的给你讲一讲,若是暂时回不来呢,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沈玉瑛喉头一哽:“姚先生,祝你此去平安顺遂,逢凶化吉,早日归来。我现在回营里给你沏好那壶热茶,等你回来喝。
她这话是藏着吉祥的意头的,若是姚先生能很快归来,确实能喝上热茶。姚先生自然也是听出来了她的意思。
姚先生笑着向她点了点头:“你这傻丫头,老夫惦记着你这口热茶,一定会早些回来的。”
话音落了不久,姚先生便和一些舞刀的随从商议了几句,开始朝着城门的方向行进。
他破旧的大氅在晨光中显得晦暗莫名,渐渐地,便走进了晨光和城门阴影的交界之处,彻底融入了阴影之中。
城门很快打开,又关闭了起来,一切又陷入了安静中。
沈玉瑛的神色一空。
她渐渐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