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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用新鲜菌菇炝锅，鲜香的气息便涌了出来。
灶上的锅里焖好了热水，白气弥漫间，母亲便将面条下了进去。
沈玉瑛并不想在这深夜麻烦母亲，但是她知道母亲不给自己做这个饭，就绝不会安心。
她就像小时候一样，捧着脸坐在小凳子上，笑着看着母亲。
不得不说，娘来到他的小院子生活之后，身体状况好了很多。
脸色红润，身材也胖了一些，这沈玉瑛就放心了不少。
母亲浇了两勺鲜香菌菇的汤，又撒了切得细碎的小葱花。
就这样蹲到了沈玉瑛面前，她笑眯眯的道：“吃吧，这就是你在苏州的时候，在家最爱吃的那种汤面。”
沈玉瑛确实非常爱吃这样的汤面，琥珀色的汤上飘着油花和葱花。
这热气腾腾的气息很适合奔波了一路的他。
鲜香而滚烫的味觉，便从舌尖溢开。
“娘，我就喜欢吃这个。”
母亲看着沈玉瑛吃得不亦乐乎，脸上也挂满了慈爱的笑容。
沈玉瑛吃着吃着就觉得，这才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奔波了这么几个月，一切的劳苦都被这一碗母亲做的菌菇鲜汤面慰藉了。
“娘，我在外面的时候就想回来能吃一碗你做的面该有多好，这下真的吃到了。”
母亲坐在沈玉瑛旁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玉瑛，不管你走得多远，只要你回来，一定要有热饭吃。”
见沈玉瑛三下五除二就将饭吃完，又喝了一碗热汤，母亲便又心疼了起来。
“玉瑛，走了这么远的路，好好歇一歇吧。”
嗯，在家里，她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第二日，陆家人便搞了个极大的排面，陆云昭、陆云起，还有一些旁系都被邀请而来。
一家人在饭桌上吃得倒是热热闹闹，只是沈玉瑛发现陆云起在他自己家，倒是比自己家那妙语连珠的样子安静了不少。
他就静静地坐在沈瑛旁边，为她布菜，和她一起回应着家族长辈的提问。
等到送完了这些客人，父亲和母亲也已经去休息了，陆云昭一家便和他们一家在凉亭的小桌上，又吃着些水果，喝着些小酒。
陆云起还是很想和兄长聊两句的。
陆云昭对他们一笑，轻声道：“父亲母亲非要搞这排场，你们也累坏了吧？刚进城也没歇口气。”
陆云起笑道：“现在和以往在苏州不一样的，该讲的礼节和排场还是得有的。”
说了几句之后，陆云昭的脸色慢慢凝重了起来。
“我这边刚得了一个消息，从你们刚来的时候，我就想说给云起听了。德州那边已经丢了，铁铉和盛庸出了济南，一路北上，很快便将德州拿到了。”
沈玉瑛没想到他们的速度竟然这么快，怔愣地看着陆云昭。
“德州那边的守军撤得很乱，几乎是一开城门就跑掉了，南军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圣英在德州外收拢了溃兵之后，休整了两天，铁铉从济南方向带兵北上，和盛庸汇合，两人合兵一处后，兵力便翻了一倍。”
陆云起听得眉头直竖，深深叹道：“永平那边的守军已经在加筑工事了，但加筑的速度大抵是比不上他们北推的速度的。北平外围的防线有三层，德州算是第一层，竟已被如此之快的撕破。而永平若是再丢了，通州就暴露在了南军的前锋面前。”
陆云娇的神色中浮现了一丝烦躁，他使劲捏了捏太阳穴：“可不是吗？北平要是被人堵住了出路，我们就会变成困兽一样困在里面出不来了。南军若是将我们的城外粮道截住，不需要攻过来，只需要等我们的粮草吃光，北平城就会自己垮掉。”
陆云起也郁闷地端起酒杯一饮而空。
“殿下那边是什么意思？”
陆云昭也饮了一杯酒，轻轻叹道：“殿下那边倒没有明说，北平城里的将领却已经开始盘算着各自的兵力和布防了，殿下绝对不可能坐视铁铉一路北推的。所以我觉得，在秋猎结束之前，殿下一定会有动作。”
陆云起闭上眼睛，沉沉点了两下头。
“若是殿下有动作，那定然就是实打实的出兵了，必须要将铁铉和盛庸压回去，把北平这条线重新收回来，这段时日恐怕还是要加紧练兵，好做准备。”
沈玉瑛一听到在秋天结束之前，那可也就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了。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留给他们的准备工作，却是极端紧凑的。
这日酿的酒是米酒，沈玉瑛便也一饮而尽了。
脑子有些温热的醉意，她声音略有些嘶哑道：“这次出兵是全力打还是分头打？”
陆云昭微微思忖了一刻：“大抵会是分头吧，殿下不会将所有的兵力都聚集在一块。铁铉和盛庸两个人各自领兵，一个在德州，一个在沧州，所以殿下大抵也会两路分兵，将他们隔开打，不能让他们汇聚在一块。”
陆云起说：“他们合兵在一块，兵力翻倍，拆开打就容易多了。这场仗真的是容不得任何拖延了，我估计或许决战就在这几天。”
沈玉瑛心头已被愁绪布满，她昨日方才为自己给了母亲安稳的生活而高兴，眼下发现这一切都要仰仗于北平城的安全，以及燕王燕王的决策谋略。
她又有了那种生死攸关、风雨飘摇的不安定感。
沈玉瑛便问道：“北平城现在的兵力到底够不够？”
陆云昭说：“够是够的，但不可能将北平城里的兵全拉出去。殿下不会将北平的防守掏空的，这样会白给南军机会。大抵会从兵力中抽调一部分，再分兵出去打，具体得看殿下的军令怎么下了。”
陆云昭忧愁地看了他们二人两眼。
“真是，这些话也就我在家说说罢了，殿下的军令还没下来，多说也无用，我是真想让你们多休息几天，在军令下来之前，先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就当我在瞎说好吧，我只是想让你们心头有个底。”
陆云起一笑，拍了拍他兄长的肩膀。
沈玉瑛依旧皱着眉头思索着，德州已经丢了，永平正在加筑工事，但未必也来得及，北平的外围似乎在一寸一寸地被压缩。
这样的话，局势对他们而言是非常不利的。
沈玉瑛和陆云起回到了他们的院子，夜色已经将一切笼罩在暗灰色光中，唯有暖黄的光点亮着夜晚。
初秋特有的干燥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开口。沈玉瑛知道，他的心里也正在和自己想着同样的事情。
“陆云起，如果要在秋天出兵的话，你那边安排的怎么样？”
陆云起答得很认真：“校场那边或许可以拉出两支骑兵营，步兵要看殿下怎么调配，但以殿下的习惯，他还是会先动骑兵的。”
沈玉瑛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沈玉瑛知道，现在说这些都作不得准，只能是一些推测罢了。
但她心头微微有些迷茫。
总是隐隐有一些不祥的预感，觉得老天爷似乎会将赐给自己的这一切又夺走。
会这样吗？
便这样走到了院子，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洒下了凝白的月光。
月光映照在陆云起的眼里，陆云起拧着眉毛，似在沉思。
两人进入了房间之内，默契地都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透了下来，铺上了一格一格的银白。
沈玉瑛望着月光发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到身后陆云起的脚步声，轻轻走近了，贴在她身后站定着，淡淡的暖意传来。
沈玉瑛扭过头，望向了陆云起的脸。
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就连睫毛都清晰可见，另外半边脸则藏在了阴影之中。
莫名其妙的声音，低哑而阴沉，带着一种酒后温柔沙哑。
“今天累不累？家里偶尔会有这种需要应酬的时候。”
沈玉瑛摇了摇头，温声道：“我不累的，以往的日子更累，也都扛过来了。我只是心头一直在想着你哥说的那些话。”
沈玉瑛轻轻哽咽了一下，她想要坚强一点，不说出自己内心的隐忧，却又想着和陆云起在一起，自己也没必要那么坚强。
“如果说秋天之前殿下就要有行动，那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就不到两个月。”
这两个月后，可能是一场胜仗，也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他说着说着，心口就微微有些发痛，手指穿插到了陆云起的手指里。
陆云起轻轻地凑近了沈玉瑛，抬起手臂将她揽在了怀中。
他的动作轻柔，手揽在她身上的时候，却格外得有重量。
沈玉瑛紧绷的心弦一松，把脸贴到他胸口的位置，都能听到他的心跳沉沉地传了过来。
这声音是如此地安全，却又令沈玉瑛害怕，害怕以后再也听不到这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沈玉瑛闭上了眼睛，就这么静静聆听了很久。
月光照在两人的身上，把两人的轮廓照成了一道合在一起的暗影。
沈玉瑛感到他的手正轻轻地安抚着自己的后背，一下一下摩挲着。
沈玉瑛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担忧的问题。
“陆云起，我问你，你打仗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死掉？”
这是一个非常孩子气的问题，甚至是显得不那么智慧。
可沈玉瑛还是问了出口，尽管她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带上了哭腔。
她原以为陆云起会说一些安慰的话语、好听的话语，让她放松下来，没那么紧张。
她也是这么计划的，她喜欢听陆云起说的那些话。
可这一次，陆云起却轻轻放开了她，一双眼眸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
“有可能，每一次出战都有可能会死掉。”
沈玉瑛的眼眶里立刻便蓄满了泪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把脸往他胸口的位置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真的不舍分离。
录音器的声音却变得无比郑重起来，他深深地盯着沈玉瑛眼睛中深处的灵魂。
“可是啊玉瑛，我不会让自己死掉的。我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来，我知道如果我死掉，你会很难过。”
心脏像是被泪水浸泡得酸软，沈玉瑛凝视着陆云起的眼睛。
“可会有万一吗？万一你回不来了怎么办？每天我看到那么多将士都战死沙场，……这世上的事怎么会如此无常，毫无定数呢？”
若是人真知道大难临头，反而会冷静了些许，最怕的就是这摇移不定的恐惧。
不知灾祸何时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陆元起低头凝视着他，眼神温柔了几分，轻轻用手指擦掉了他眼角不断渗出的泪水。
他动作温柔，像是擦拭花瓣上的露珠一样，丝毫不敢用力。
一开口时，他的声音也变得柔情四溢起来。
“不管我怎么样，沈玉瑛，你都是你自己。以前没有我的时候，你不是自己也能撑起一片天吗？我在的时候你是沈玉瑛，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是沈玉瑛。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度支科的差事，你是你娘的女儿，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的人生并不是系在我身上的。”
沈玉瑛心头巨震，望着陆云起那双深情的眼睛，一时之间移不开眼眸。
这是沈玉瑛理想中的自己，但却因为对着陆云起的这份牵绊，心态已经微微失衡了。
“你一直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只是恰好走在你旁边的那条道上，陪你并肩走过一段，若是有一日，我们的两条路分开来，你的路还会往前延伸，这一点你心里要清楚。”
陆云起一开始的声音是那样坚定，但是说到最后这里，说到了他们的路可能有一天走不到一块，陆云起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可是我舍不得你。”酸涩的痛意就要从沈玉瑛的喉中涌出来。
陆云起对她轻轻一笑，那双眼眸中有盈盈泪珠在晃动。
“我会尽量久在你旁边，陪你能走多久就走多久。”
窗外起了风，似乎连月影都吹得晃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