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间,沈玉瑛只觉得连风都静止了,她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
在一瞬间,她好像找不回自己的神思。
赵司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半天也才缓了过来。
“沈经历,现在往那边送东西也送不过去了,包围圈合拢了,前头的人出不来,后头的人进不去。”
沈玉瑛心想,那难道他们就要这么等着吗?若是这样的话,恐怕到时候,所有的人全军覆没,燕王身死,北平群雄无主。
或许别的官员有一线生机,但是沈玉瑛一家和陆云起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希望。
这就是赵司务所说的最糟的预感。
沈玉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火器打到了什么地方?围住了哪些地方?”
赵司务没想到沈玉瑛那么快反应过来,微微怔愣了一瞬,又赶紧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都一股脑地说了。
“火器从三面打,左边、右边、南边都有,中间有片被压住了,骑兵在里头冲不出来,而剩余的兵力却一直在给压力,不断地往前压,传令兵说,包围圈里至少困了上千人,外围还在往里突进。”
此时天空灰沉沉的,一丝云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太阳,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被搓洗过的一块旧抹布一样。
沈玉瑛站在辎重营的高地之上,眺望着东昌城。隔得太远,她其实什么也看不太清。
但却能感受到那地面剧烈的震动之意。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能看到人头涌动,正在朝着城的方向迈进着。
那是骑兵,似乎分成了好几股,且正在加速,直直地朝着那灰黑色的城墙城郭扎了过去。
灰黄色的尘土在天空中扬了起来,被风吹得扩散。
沈玉瑛渐渐能看到中间那一股翻卷的旗帜,暗红色的底在灰白的天光中如同移动的火焰一般。
那一股队列横冲直撞地便插入了那硕大的包围圆圈之内。
沈玉瑛的心头紧绷,她看到旁边两翼的旗帜也开始移动,两股原来平行的线忽然转变方向向内收缩,两侧同时向内对折,像是一只合拢的手掌向中间并拢一样,
黑色的身影和骑兵在合拢的口子上交错厮杀,尘土扬得一阵比一阵高,模糊了视线。
不知在哪里的火器的声音猛然响起,三个地方同时有火焰升腾而起,灰白色的烟雾翻滚不断,贴着城墙向上蔓延。
赵司务站在沈玉瑛旁边,看到这一幕,已经快要昏厥过去。
他现在没有客套地叫沈玉瑛沈经历了,经了这几趟出任务,两人很熟悉了,每次都叫她玉瑛。
沈玉瑛扶着赵司务站着,赵司务已经是泪流满面。
“到底能不能成事啊?殿下会不会好好的?不会死掉吧?玉瑛,你说,你看这形势怎么样?我们能赢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还夹杂着崩溃的哭腔。
那些话语都像石头一样砸进沈玉瑛的耳朵里,沈玉瑛都麻木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那片烟尘有时候会露出一条缝隙,能看到一些人影活动的迹象,但是动作太快了,沈玉瑛有时甚至判断不出来哪方是自己阵营,哪方是对面。
赵司务已经要哭成个泪人了。
“玉瑛,你知道我是最爱我的妻儿的,我不希望他们受到一点伤害。北平城若是守不住的话,你说我妻子会不会被卖进教坊司啊?”
沈玉瑛猛然回身,使劲掐了赵司务的手臂一把。
“您这是想的太多了,怎么会这样?”
她心里却苦笑一下,心想,到时皇帝若真是拿下了北平,也不一定会将官员赶尽杀绝,定然也会招揽。
只要投诚快,赵司务存活的几率绝对会很高。
倒是自己进教坊司的概率更大一些。
终于,第一波人快撤了下来。那群人从烟尘中互相搀扶着走出,身上全都是晦暗之色,已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这些人踉跄地退了回来,有个熟悉的校尉看到了沈玉瑛,沈玉立刻将他扶了过去。
沈玉瑛为校尉包扎了伤口,校尉跟沈玉瑛比划着说,说是殿下冲进去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是人,没想到两仪镜合得那么快,退路根本就是没了。
他又说是张将军带着一队人从侧面杀进去接应殿下,可是看到张将军冲进人堆里面,就没有再出来过。
沈玉瑛心头一急:“刘校尉,那你知道殿下现在怎么样?”
刘校尉笑容苦涩地摇了摇头。
沈玉瑛蹙起眉头,远方的烟尘散了大半,但是却还看不出具体的战况如何,分不清人还是马匹,在灰蒙蒙的雾色中,它们都像是冰冷的石头,毫无生命的迹象。
从那边带来的火硝和血腥的烟尘混在一起,蒙在了喉咙之上,让沈玉瑛一边咳嗽一边作呕。
忽尔间,那边的喊杀声又重了。在这片散落的烟尘之中,一股骑兵正从南边一片洼地突然穿出来。
沈玉瑛认出了旗帜,那是他们的旗帜。这波燕军正以全力冲刺的速度向北推进,就像一支射出去的箭矢一样。
沈玉瑛的心头瞬间又紧绷,刚缓过来几分的赵司务差点又晕倒了,只死死地抓住沈玉瑛的手臂才勉强支撑。
“应该是援军吧?殿下是不是有救了?玉瑛,你快看,是不是有希望了?”
赵司务的声音哆哆嗦嗦起来。
那支骑兵从暗色中穿插出来,沈玉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此时的天空是灰蓝色的,看到那支黑色的队伍,如同移动的箭矢一样,直直地插入了其中!
沈玉瑛也快昏厥了,他们的援军似乎真的到了,但援军是否能突破这一局面,也未可定。
只见那领头的人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着,直直地撞开了一个裂口,后面的骑兵便跟着他往那裂口处涌,就好像水从堤坝的裂隙往外猛烈渗透一样。
烟尘实在扬得太高了,遮住了大半的视线。骑兵已经从包围圈的另一侧射了出来。
看样子无论如何,他们都已经打破了这样的一种合围。
几番厮杀之后,沈玉瑛便通过灰蒙蒙的光线,看到了逐渐向他们跑来的那队列的样子。
那人甲胄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痕,露出一角灰白的鬓发,头盔也有些歪斜了。但是沈玉瑛可以认得出那甲胄和头盔,这是殿下。
突围已成功!
一时之间,众人心头皆燃起了希望,在骑兵的护送之下,只见以殿下为首的一路燕军朝着本阵的方向撤退了回来。
而后方依旧有追兵在厮杀,便不断有断后的士卒倒下。
等到这支队伍越来越近,沈玉瑛便看到了领头的那人的盔甲。
沈玉瑛自然知道这盔甲是谁,她曾经在家里擦拭过这盔甲。
一瞬间,他的喉咙仿佛被攥了起来,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殿下回来了,玉瑛,你快看,你看到了吗?太好了,殿下没事。”赵司务已经是喜极而泣了。
再近一些,沈玉瑛更认出了那匹深色的黑马。马背上的人抬起了头,隔着烟尘和灰光,望向了沈玉瑛的脸。
四目相对之时,陆云起的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意。
那两只眸子如同刚从炉火中爆出的火星一样,烫得沈玉瑛两眼发疼。
他真的回来了,他没事。
赵司务震惊地说:“原来元君是陆将军啊!太好了,他把殿下接出来了。”
风吹了过来,将沈玉瑛眼里薄薄的泪水吹散了,顺着面颊变成了一片热痕。
陆云起真的做到了,而且看陆云起的样子,似乎没有受什么重伤。
虽然身上沾了些血迹,但看他下马的姿态,并无太多狼狈之态。
他扶着殿下走到了众人面前,一时之间,无数人簇拥着殿下去治疗。
就这样,剩下了沈玉瑛和陆云起两人,沈玉瑛声音已经沙哑:“你冲进去的样子真的好不要命啊,我还在想谁这么疯呢。”
陆云起咧嘴一笑,看样子状态良好,并未受伤。
“我说过我不会死的,你看,我回来了吧?”
二人没有更多的寒暄,便各司其职了起来。
这场战事之后,军队伤了些元气。燕王听了谋士的建议,便决定回北平休养。
沈玉瑛骑在马上,跟在辎重队的后面。只看路两旁的田野已经荒了,只剩下干枯的秸秆梗子了,在风中颤抖。
队伍走得很慢,一路上有不少伤兵,都需要休息,沈玉瑛并非先遣部队,便和他们在了一起。
傍晚扎营的时候,他正蹲在火旁烤一块干饼,面香味洋溢了出来。
赵司务又来到了沈玉瑛旁边,也开始烤饼。他一声叹息之后,沈玉瑛头皮都麻了。
“赵司务,您又想到了什么?”
“这仗打完了,殿下那边不知道还想不想打。张玉将军不在了,殿下等于少了一只手。”果然赵司务总能直击最糟的痛点。
“不光如此,这仗折的人太多了,不是短时间能补回来的。殿下的身体也要休养,看来我们得回北平休养很长一段时间。”
这场战事一开始是节节顺利的,但随着皇帝任用了一些能人将士,以及有充沛的物资和士卒,他们开始变得被动起来。
沈玉瑛已经没有力气去安慰赵司务了,她自己也心烦意乱不已。
就这样,六日之后,他们回到了北平,这一趟出去再回来,沈玉瑛都有了隔世之感。
特别是当看到北平已经张罗起了红灯笼,渐渐有了年的气息。
这顿晚饭,先是在陆家吃的。沈玉瑛让人报了平安的消息给自己的家。
这一次饭桌之上,没有那么多的亲戚,也只有他们一家人。
陆云起无心饮食,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今日殿下在府中待了一整天都没有出来,据说中央军的灵位已经让人送到老殿下的府中,在府中设了灵堂,此去吊唁的人很多,明日我便也要去了。”
沈玉瑛默默地听着,心想这次不光是让军队元气大伤,更是挫了殿下那意气风发的锐气。
“那日回来后,殿下说,没有哪一仗让他觉得这么难的,张玉跟了他十几年,从来没有失手过,没想到却折在了这里。”
沈玉瑛问道:“殿下还会不会继续南下?”
陆云起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
“我也是听我哥那边说的,说今日他去的时候,殿下对着张玉的灵位坐了好久,出来的时候跟身边的人说,南方打不下去了,真是打不下去了……所以我想,起码在明年到来之前,殿下暂时不会南下,我们能在一起过个安生年。”
冬季本来也不适宜行军打仗,若是战事能就此搁浅一段时间,以休养士兵也是好事。
而沈玉瑛,心知他们还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但她已经能比较平静地去面对这一切了。
这几日她除了公务,都在陪伴着母亲。
直到沈玉瑛接到邀约,有几个朋友组了个小酒局,邀请她过去赴局。
去了之后,只见一个熟人周狱卒出现在眼前。
这确实是稀客了,沈玉瑛笑着叫了声:“周叔。”
这顿饭吃了一些青菜小炒,陆云昭也来了,没想到韩端竟然也在这里。
周五卒手里捧着热茶,朝着沈玉瑛点了点头,两人一番寒暄,话题便进入了正题。
陆云昭笑着举起了酒杯:“这一年到头能坐在一起吃顿饭真不容易。”
众人先碰了一杯,便开始闲聊起来。
韩端说:“白河沟那一仗打得确实痛快,官军的阵型一旦被扯开,就合拢不上了。”
陆云起轻叹了一口气:“那是真痛快真解气。可是白沟河打完了,后面两场仗就不对味了。济南也没拿下,东昌城也是打得狼狈不堪。”
陆云昭则说:“是啊,我们都分析说是白河沟那一仗打完了之后,朝廷就不敢再跟殿下打野战了,便换了一种打法,靠兵力收拢坚城,等殿下去强攻,现在这局面,意思似乎更明显了,燕军如果要南下的话,就要使劲啃每一座硬城。”
周狱卒咂摸了咂摸酒:“所以说,现在比的是守城了,城中若是粮草备足,火器不好,那便是啃不动的消耗战了。”
沈玉瑛喝完了一杯酒,也打开了话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