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使害怕沈玉瑛过度担心,又放轻了声音说道:明天还会有两队人继续往我们南边找,沈经理你放心吧,既然殿下说着这事会由他亲自盯着,就定然会给你一个结果。”
沈玉瑛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事儿已经不像她所想的寻夫那般简单了。
燕王殿下希望这件事具有一定的政治意义,能让众将士看到他体恤士卒的那份心。
所以若沈玉瑛自己去寻找,便会破坏了这一谋划,反而让燕王脸色无光。
沈玉瑛神思回拢,她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这日便就这样快要结束了,依旧没有陆云起的消息。
营地里,篝火彻底亮了起来,火光在风中舞动着,这样的暖光,却让沈玉瑛周身发冷。
刚到自己的营帐门口,赵司务便赶了上来,低声对她道:“沈经历,殿下那边传话,让你明天去中军营帐一趟,要见你。”
这倒也没出乎沈玉瑛的意外。赵司务将一块新的腰牌递到了沈玉瑛手中。
“殿下让人带话说,您这边的事他都记得。”
果然如沈玉瑛所料想的这样,殿下是十分看重这件事的,她不能再像那日那么毛躁地贸然自己出去找了。
第二天上午,沈玉瑛便去了中军营帐。
帐外站了两排亲兵,沈玉瑛出示了腰牌,领头的校尉就带着她进去了。
帐子里面更暖和一点,角落的炭盆烧着几块红炭,将春日早晨湿冷的空气烘得微微发烫。
燕王这时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正看着面前的那张堪舆图。
沈玉瑛向他躬身行礼,燕王没有架子,对她一笑:“来了,坐。”
侍女立刻到一旁的木桌上沏了热茶。
沈瑛坐好了,燕王殿下来到她对面坐着。
“我知道你一直担心着云起的事情,今天叫你来就是说这件事。”
沈玉瑛凝重地点点头,若是往日她能够做得更好,但今日她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神中满是担忧之意。
陆云起生死未知,她实在调整不好自己的状态。
“昨天在荷塘上找到他的武器,还找到了一节断掉的缰绳,那缰绳断口齐整,是被人割开的。这意味着是他把自己的缰绳割断,让马跑走。而他自己很有可能就落入水中,或者就是在他受伤之后,南军的人抓了他,被裹挟着向南走了,南军狡诈,还未告知我们是否抓住了云起……若是他自己跳入水中或者藏了起来,那么等他养好伤之后会来找我们,但我们必定会先一步找到他。”
沈玉瑛苦涩地点了点头,一切都是未知。
燕王凝视着沈玉瑛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已经让人沿着通往真定的官道两侧再搜一遍。除此之外,庙桥洞废窑都要查,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找到。”
沈玉瑛微微啜泣了一下,燕王殿下已经展现了最大的努力,她自然是应下:“多谢殿下。”
她又行了一个礼,身体摇摇欲坠。
燕王轻轻叹了两声,语气比刚才更是放缓了几分。
“玉瑛啊,你跟云起的事情我都知道,你们俩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以及他对你的心意,这些我都清楚。昨日听闻你竟闯入战场之中找他,确实令我动容。”
沈玉瑛两眼一热,努力憋回了泪意。
“殿下,他……”
沈玉瑛想问,他到底有没有可能活着呢?
燕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说那些客套话,我是让你记住,让你明白,云起是我的人,也是你的人,他丢了,我内心也是急切万分,玉瑛照顾好自己。”
燕王殿下喝了一口热茶,语气低沉地道:“这个仗打完了,后面还有很多场仗,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你。你要是垮了,他回来就见不到你了,那才是真的丢了,别到时候他来找我老头子问责,问我怎么没照顾好你。”
沈玉瑛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殿下,我记住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从营帐中走出来,太阳出来了,驱散了这几日沙尘带来的昏黄。
看起来又是个美丽的春日艳阳天啊,可她的心情却如同泡在死水中一样。
如果说燕王殿下的判断是很快就能找到陆云起,那并不需要跟自己说这些东西,只让她安心等待即可。
可是燕王殿下却亲自召见了她,还跟她说了这些话。那看来即便是在燕王殿下得到的所有信息当中,也没有一条是能找到陆云起的。
甚至还有更糟糕的呢,或许他觉得陆云起已是凶多吉少。
虽说燕王让沈玉瑛好好休息,但她只要一休息,就会想到这些事情,所以便索性还和以前一样对着帐子数着消耗。
这时传令兵莽莽撞撞地便进来,手里带着一块布包的东西,快步走到了沈玉瑛面前。
沈玉瑛心头乱跳:“这是找到什么了?”
“沈经历,左翼的人在战场上找到了这个,这是陆将军在出事的那一片位置找到的。”
沈玉瑛将这个布包打开,最里面的是一块白玉雕成的梅花坠子,红绳已经断了,而白玉也破了、碎了。
那破碎的梅花,泛着温润的光,两滴泪珠便落在了上面。
那是她给他的,成色虽算不上顶好,雕工也寻常,可是沈玉瑛却极为喜欢,作为护身符给了陆云起带着。她将这破碎的梅花紧紧地攥入到了手中,玉石的凉意,刺得她浑身颤抖了一下。
体温在不断地捂热,可是这种热意却始终捂不进他的心里。
因为陆云起绝对不会丢下这个东西,他这人看似吊儿郎当,实际上是心细如尘,这东西是他所宝贝的东西。
可现在,它却被遗弃了。
一时之间,天地都寂静了。
若是这样的话,陆云起能够完好存活的机会就更低了。
沈玉瑛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沙哑的嗓音问道:“这个是从哪里找到的?”
传令兵还没走,立刻就回应道:“昨夜第三代的刘校尉在战场东侧的洼地里找到的。”
沈玉瑛微微一怔,就是那个尸山血水一般的洼地,那里是没有陆云起这个人的,却没想到他的白玉挂坠掉在了那里。
再结合他们在河边找到陆云起武器的经历,似乎可以判断出来陆云起的大致走向。
沈玉瑛将那玉佩收在了自己身上,心想等到找到陆云起的那一刻,自己再将这碎玉交给他。
还要再说他两句,不珍惜自己送的东西。
他定然也会笑嘻嘻地哄过来,如果他能够活着的话。
沈玉瑛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便说道:“有没有人看到陆将军最后是往哪个方向冲的?他会不会从缺口直接到城外去了?”
赵司务想了一下,轻轻点头。
“确实不乏有这个可能。南军左翼当时被撕开了,有几个燕军的骑兵跟着溃兵一起冲到了阵列外围。当时他们厮杀到了一起,可整个战场已经乱了,便没顾得上谁是谁。若当时陆将军真的一起冲了出去,那么他很可能已经到了城外。”
沈玉瑛明白了,当即就跟传令兵说道,让他跟李副使那边带个消息。
“可派人去城外搜索,分两队,沿南军撤退方向走。”
传令兵应了一下之后,就快速地转身离去了。
藁城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天,朱棣召集众将议事,议的是下一步南下的路线。
沈玉瑛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脸上那层血色还没有完全回来。
她这几天根本没怎么合眼,她是想要睡觉的,可偏偏脑子里就跟沸腾了一样,怎么都睡不着。
无数次她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幻象,都是陆云起尸首分离、被碎成无数尸块的样子。
沈玉瑛一想到便喉头一紧,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恐惧。
她实在是睡不着。
只能在白日收拢物资的时候,借着灯火一遍一遍地看梅花坠子,想着陆云起。
这样几日之后,她几乎瘦了一大圈,眼下的青痕已经很深了。
等到这次仪式之后,一个姓孙的差役走到沈玉瑛面前,对她说道:“沈经历。殿下让你留一下。”
沈玉瑛微微有些惊讶,因为最近是没有关于陆云起的新消息传来的,她一天去问十趟,这是知晓的。
燕王没必要这么快就召见她,难道是说有什么别的事?
燕王坐对着沈玉瑛定定道:“这一片刚拿下,城中粮仓和军械库都还乱着。我需要有人把这一摊子理顺。你是度支科的,管物资比谁都熟。眼下我给你更大的权力,藁城这一片的粮草、军械、缴获物资全归你调派,你留下来主持。”
沈玉瑛微微有些惊愕。
燕王给了她比以往更大的权力,目的是让她留在这里。
那么她不光能够做自己的事情,还能慢慢地去找陆云起。
这也意味着燕王殿下已经迫不及待要南下了。
沈玉瑛瞬间便领悟到了燕王的意思,他深深垂下头,行了一礼,哑声道:“臣领命。”
从主帐中出来,沈玉瑛心头不由得涌起了对燕王的感激。
他没有让沈玉瑛跟着南下,也没有让她回北平,因为他知道沈玉瑛内心的牵扯在这。
所以便顺理成章地给了他这个任务。
走出营帐中之后,孙参议跟沈玉瑛又说道:“殿下这边还给你选了一个新的帮手,是原本在这个地方的一个主事,办事沉稳低调,可以相信他。”
很快,沈玉瑛便见到了这位陈主事,陈主事面容清瘦,留着一缕短须,朝着沈玉瑛行礼的动作很是恭敬。
“沈经历久仰,以后这边的物资调度就全听你的了。”
沈玉瑛确实是惊讶的,因为她没想到自己是主官。
这里自然是需要有人看守的,那是武将的事,可自己也已拥有了独一份的权力。
两人寒暄了两句,便朝着辎重营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玉瑛为了逃避想起陆云起,就把这里的粮草和军械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带着陈主事和几个校尉,一间间地清理着,把缴获的粮食分门别类地码放起来。
军械按照损坏程度和分类登记,以便进行维修。
由于这里身处中转地带,沈玉瑛还特意将废弃的仓房腾出来,做了临时物资的转运点。
一切井井有条,沈玉瑛忙得都要吐血了,天天是披星戴月而归。
陈主事极为尽心尽力,帮着她跑前跑后的。
这城中有降官,还有卫所兵,有一些事情需要找他们确认,这时陈主事便站了出来。
以往这些事都是沈玉瑛亲自去的,可最近她发现,她真没有那个心力和他们吵闹斗心眼子。
不光如此,陈主事还帮沈玉瑛把那些不好好说话、不愿配合的人挡了回去。
沈玉瑛内心对他极为感激,还好有陈主事。
沈玉瑛也猜到了,这一切都是燕王给自己铺好的路,恐怕他早就让人跟陈主事说好了,务必配合沈玉瑛在城中的一切事宜。
可是依旧没有陆云起的消息。
每天晚上沈玉瑛都会到营门口去,细细地去问每天搜队的那些人,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包括沈玉瑛之前想的,陆云起可能到了城外,也没有找到。
顺流而下的下游地带依旧没有找到。
这一晃就已经过了十二天了,前线的消息开始陆陆续续传了过来。
传令兵先是从顺德方向带来了军报,说是顺德府归附了燕军,是一大喜事。
据说是顺德府留守的官员开城投降的,燕军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进了城,所以物资损耗很少。
而又过了几天,广平和大名归附的消息也到了。
陈主事听到此消息,却有些愁眉不展。
“顺德、广平、大明都归附了,可殿下留下的兵力并不多,设了官吏就走了,大军一走,有些地方的旧官吏就动了心思,而南军在外虎视眈眈,真是内外交困之期。”
沈玉瑛知晓其中的艰难,打下来容易,守下来却极为艰难。
原本燕军的兵力就不够,眼下再进行分兵,能往前推进的力量就很稀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