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一旁的巷子走去，这个季节的南京下了一场雨，灰墙上的青苔被雨水润得发绿。
前面冒出了热气，街角有个卖馄饨摊子，两人便在此地坐下，就要了两碗馄饨。
沈玉瑛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因为她搜索了一下记忆，似乎并没有这么和陆云起在一起过平凡普通的市井日常的，因此这对于她而言也是十分的新奇有趣。
虽说陆云起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不过仗打完了，他的记忆慢慢恢复也可以了。
陆云起的脸上也挂上了笑，一会说着馄饨好吃，一会又说着让沈玉瑛带他去苏州吃馄饨的。
这样的日子真好。
永乐元年的正月，朱棣在奉天殿大宴群臣，论功行赏。
文武百官都静待着，听司礼官开始唱名。
一个又一个的将领上前跪受封赏，有的封公，有的封侯伯。每个人除了爵位之外，还有大量的田产、金银、绸缎和世袭的铁券。
陆云起今日也头戴乌纱帽，穿着绯红的新官袍，在殿前跪了下去。
“陆云起，嘉和之战，你率骑兵突围，灵璧之战，你率部侧应，破南军主力，封你为忠勇伯，食禄一千二百石，赐铁券，世袭罔替，另赐田宅于北平南京各一处，金银绸缎若干。”
一时之间，陆云起的眼中也是掩饰不住的震动。
陆云起又在殿前磕了三个头。
“臣陆云起谢主隆恩。”
经历几轮封赏之后，就来到了沈玉瑛。
来到场中央，沈玉瑛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封沈玉瑛为安人赐诰命，赏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从四品。”
殿上的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沈玉瑛伏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
这一刻，她的心头微微发颤，百感交集，好久才缓了过来。
在这封赏结束后，百官便在奉天殿前入席，几百张桌子一直摆到边缘，上面满是酒菜。
此时这季节的黄酒温好，再搭配切好的酱牛肉，格外温暖。
午后，宴席散了。正午的阳光铺洒在他们的身上，也落在了陆云起的眼中。
陆云起在她面前轻笑一声：“安人。”
沈玉瑛则被他这种称呼逗得展露笑颜：“忠勇伯。”
两人一时之间相对无言，陆云起却先调笑了起来。
“看来从今往后，我们不用在辎重营的车边搬箱子了。”
沈玉瑛也笑了起：“搬箱子也没有什么不好，不过你要是想搬，我也拦不住你。”
一切安定了，可却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
这也是一直悬在她心头的事，如果不做的话，她将永远不得安生。
永乐元年二月初三，沈玉瑛递了折子求见。
折子写了三遍，头两遍都嫌措辞太软或太硬，第三遍才算满意。
臣沈玉瑛，原苏州府人，祖父沈庭芳以胭脂起家，建文元年因牵连获罪，家产抄没，祖父瘐死狱中。
今幸逢圣朝，海内初定，臣斗胆恳请陛下垂怜，重审旧案。
臣知天下方定，政务繁多，不敢以私事相扰。
唯念家中老母与兄长久经磨难，心愿为其求一份平安。
若此案有涉国法，臣甘领罪责，唯求陛下明察。
折子递上去之后，沈玉瑛在惴惴不安中等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宫里来了个内侍传话，说陛下明日巳时在便殿召见。
她当晚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次日巳时，她站在便殿外面等候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雪。
殿檐下的廊道里点着几盏宫灯，光晕在灰蒙蒙的雪幕里晕开一圈暖黄。
内侍引她进去的时候，朱棣坐在便殿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碗茶和一摞奏折，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
他见她进来，把手里那本奏折搁下，朝她点了点头：“坐。”
沈玉瑛在暖阁下的锦凳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头。
朱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声道：“你折子里写的事朕看了，苏州沈家的案子，建文元年那批牵连的人不少。”
沈玉瑛清晰地道：“回陛下，臣祖父沈庭芳在苏州府经营胭脂铺子，建文元年因与一位获罪被牵连入狱，官府查抄家产时，说铺子里的胭脂掺了害人的东西，以此定罪，卷入先皇长孙的旧案中。”
朱棣靠在椅背上，轻声开口：“你是想让朕下一道旨意，直接给沈家平反？”
一说及此，沈玉瑛的心头泛起了无尽的苦涩。
因为她想到一开始的时候，这一场于她家而言的无妄之灾。
那时她曾经失去的一切，以为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就将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现在，她终于，她甚至坐在了当朝帝王之前，努力为着家族平反。
这已经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一步了。
沈玉瑛声音嘶哑，感慨道：“臣的祖父做了一辈子胭脂，没想到晚年还会卷入这样的案件当中，胭脂铺也是以信誉为主，从来都是做的实心肠的生意，却遭此横祸，卷入政局里。”
朱棣默默听着沈玉瑛的声音，对她露出了微微的一丝笑。
“朕知道了，这并不难以翻查，你且放心吧，朕这就下旨重审。”
沈玉瑛终于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悬在心头的阴霾，这一刻终于消散了些许。
沈玉瑛便俯下身，行了深深的一礼。
“谢陛下隆恩。”
朱棣让沈玉瑛起来，语气宽和了不少。
“其实你这一路走来，朕也听闻了不少你的故事，徐先生跟朕提过几次，朕知晓你的不易，你且放心吧，朕必然会全忠义之臣的心愿。”
这一刻，沈玉瑛眼中泪光盈盈。
经历了千辛万苦，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好了，回去吧，刑部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沈玉瑛摇摇晃晃地退了出来。此时雪已经停了，廊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最近你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像是自己在牢狱当中的一个幻觉。
那时最美好的期盼也不过如此，而现在比当时还要好。
她深吸了一口清冽干净的空气，霎时间周身也放松了下来。
就在半个月之后，刑部的复核文书很快就送到他的手里。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苏州沈家一案经重新审查，查抄的胭脂确认无害，谋反罪名不成立，家产和地皮予以归还，名誉恢复。
沈玉瑛手颤抖着抓着那文书看了好几遍，眼泪扑簌簌地便落了下。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胭脂词案到此终结。
她一遍一遍擦拭着眼泪，提着笔颤抖着写了一封信，把消息告诉了远在北平的母亲和沈承运。
他们虽已获得了安定的生活，也许久了，可那胭脂词案带来的阴霾，却从未在心底消散。唯有平反，真正让名誉和家族恢复，才能真的摆脱这旧日的阴霾。
沈玉瑛喉头哽咽，一笔一画地把事情清晰记下。
写着写着，便追忆起了往日的苦难，眼泪不住一直流着。
陆云起见她哭得悲惨。看了沈玉瑛写的信，眼神里竟也闪烁着些许水光。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就这样静默地看着沈玉瑛。
他伸出了手臂，就这样搂着她良久。
“玉瑛玉瑛，一切都过去了，我在我在这。”
他口中唠唠叨叨，反反复复着这些话。
沈玉瑛不知他是否真的恢复了记忆，在他怀中享受着那份温暖。
苏州府离南京很近，车马劳顿了两日之后，沈玉瑛便回了家。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家，是在苏州府她心心念念的沈家。
这院子竟然比她记忆的还要小，怎么小时候和少女时代会觉得这个家这么大。
沈玉瑛走入了门内，外面那封条已经被她令人彻底抹去，院子里的杂草竟然已经长到膝盖高。
青砖的缝里全是苔藓，而石阶和屋檐已经有些破败了。
而那棵老梅树竟然还在。
沈玉瑛一看到这老梅树，便想到了祖父。你那股酸楚猛地就涌了。
那枝干竟然比之前还要粗了，树皮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痕迹，此时正是梅花怒放的季节，而今年又是个冷冬，所以她只看到那些末梢上冒出了密密的芽苞。
春天要来了，春天真的要来了。梅花的盛开代表着冬的结束、春的到来。
而令沈玉瑛没有想到的是，这棵树居然会如此茁壮地生长。
这样强大的生命力，让她不住潸然泪下。
陆云起就在她的身边，一手搂着他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祖父，你看到了吗？我回到这里了。曾经以为我们家会彻底断绝，但现在有我了。
不会断绝的，而我们沈家也会在历史上留下浅淡的一笔。
或许在后世，有人提及我们的时候，也会赞一句梅花风骨吧。
从情绪中缓过来之后，沈英环顾了一圈院子，东厢的床址破了，北边的门板也歪了，正屋的墙顶塌了，一角都能看到散落的瓦片漏了一地了。
“去把苏州城最好的工匠都请来，木匠、泥瓦匠，工钱按双倍给。”
她要好好修缮自己这个家，这样才无愧于走来的路。
第二日一早，陆云起便请来了最好的工匠班子，他对此事极为积极。
木匠和泥瓦匠得有十几个，带着材料和工具便进了院子，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吴师傅绕着院子看了一圈，对沈玉瑛很恭敬地道：“沈大人请放心，这院子的底子还在，只是房檐塌了一角，换根新椽就能修好，青砖底下没有空鼓，重新铺一层，半月后定然崭新整洁。”
沈玉瑛微微颔首：“对了，记得不要伤害那株梅树，旁边的土壤也不要动。”
那棵梅树在她心中已经成了沈家的象征，成了祖父的象征。
在牢狱中无数次坚持不下来的时候，她就会想到那棵梅树。
小院子里便忙了起来，锯木头的声响和敲砖头的声响不绝如缕，从早到晚。
除此之外，陆云起还亲自去县城里跑了好几趟，订了上好的材料。
正屋的房顶 5天后修好了，换了新砖新瓦，缺口处补得整整齐齐，屋顶修好了，整个小院便有了焕然一新之感。
东厢房的门窗重新做了，新漆的窗框散发着松木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梅树旁边有几块青砖，也被拾掇得整齐了，接口磨平。
直到一天傍晚，工匠们收工，沈玉瑛让人请他们去大搓了一顿，工钱加倍给了。
原本喧闹的院子则突然安静了下来。沈玉瑛站在其中，呆呆地望着。
又下雪了，记得那年也是这样，在一个下雪的日子，他们全家遭遇劫难，被抓入狱中。
而现在，她终于改变了这一切。
沈玉瑛搬来两把竹椅，放在梅树前，又烧了水，沏了两碗茶。
这冬日不冷，雪花落在身上很快便融化了。沈玉瑛喝着暖茶，嗅着梅花的淡雅清香。
一时之间，只觉得这 5年的蹉跎都已足够了。
陆云起从外面忙了回来，给这房间又点了几盏灯笼，暖融融的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照在那梅树之上。
两人安静了许久，陆云起斟酌了几分后，突然开口说道：“你在小时候，也是在苏州，是不是帮一个贵妇人传过信？”
沈玉瑛的双眸微微一怔，认真地看向了陆云起。
陆云起的眼眸像是被点亮了融融软光，满怀温情与爱意地看着她。
“陆云起，你想起来了？”
陆云起深吸了一口气，轻叹道：“嗯，有一天我看到你桌上梅花的烙印，便想到了这些，只是我不知道这是我杜撰的，还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起来了，那时我们三人都被关在山贼的破山头里。”
他的眼眸闪过一丝悔意。
“当时只有你的身量较小，能从那后面的狗洞钻出去。我娘吓坏了，你还安慰我娘，说有你在一切放心，我娘便放心地把信物给了你。”
陆云起深深凝视着沈玉瑛的面颊。
“玉瑛，你怎么会这么好？你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好的人？哪怕我们没有经历这些，等到了日子，我也要到你家提亲。”
沈玉瑛的脸色微微红了。
“你当时那么小，是哪来的胆量啊？不怕被那些山贼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