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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沈家老宅竣工。
院子里的梅树已经长满了新叶，枝条沉甸甸地垂下来，被风一吹就在刚铺好的青砖地面上扫来扫去。
沈玉瑛于天井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就进正屋把条案上那几只箱子归拢了一下，眼看快到他们回北平的时候。
陆云起从外面进来，手里托着一摞帖子，厚厚一沓搁在了桌上。
“今日又收了这些。”
他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张。
“苏州府同知请吃饭的，绸缎行会请吃酒的，还有几个说是从前跟沈家有过往来的商户，想见你一面。”
沈玉瑛看了几页就搁下了：“都推了吧，跟人家说我们过两天就回北平了，不见客。”
她把帖子推回他面前。
“你要是有空，把这些挨个回一封，就说多谢盛情，改日再来拜访。”
这些天来，很多人都向他们递了拜访的帖子，有结交新贵之意。
他应了一声，沈玉瑛思忖片刻，笑道：
“老宅修好了，铺子也开了，用不着我天天盯着，咱们该回北平了。”
他轻轻颔首：“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从苏州到北平走官道快的话十来天，赶在月底之前能到。我娘那边好久没见了，你娘那边也是，这么长时间没回去，她们该念叨了。”
沈玉瑛微微一笑，眼里露出奇异的光彩。
“我在外头跑了快五年了，苏州被抄家那天算起，无论怎样，一家人算是聚少离多，接下来的人生，便是想要多多陪伴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轻轻拉起了她的手，声音温和：“那就回去，北平那边我让人先递个信，让我哥跟我娘说一声，你娘那边你自己写封信？”
“我今晚写。”
做完这些，她于天井里那棵梅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树冠上新抽出来的嫩叶。
暮光从院墙上方铺下来，把那些叶片照得薄而透亮，像是刚从树心里冒出来的一层绿雾。
“回北平之后，我想把我娘接到咱们那边住一阵子，她在北平那个小院子里住了快两年了，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间屋子，虽说有青黛陪着，可到底冷清。”
他脸上浮现出淡笑：“接到咱们那边，还是咱们搬过去？”
沈玉瑛莞尔：“都可以。”
未来的，都是好日子。
暮光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梅树的影子投在刚铺好的青砖地面上，碎碎的，被晚风摇着。
他把她肩头落的一小片叶子拈掉了，指尖在她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四月底的北平，城门口的柳絮已经飞尽了，槐树冒出了满枝的新叶，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油亮亮的。
沈玉瑛和陆云起从官道上拐进城。
远远就看见城门洞旁边站了几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沈母和青黛，旁边站着沈承运，拄着拐杖，陆母也在，被陈氏搀着。
几个人都朝官道方向张望着，看见他们骑马过来，沈母先迎了两步，又停住了，于原地望着他们越走越近。
沈玉瑛快速下马，这一刻迫不及待地奔向了母亲。
她心中对她的担忧，她完全都明白。
她心疼母亲为自己如此劳心。
好在，终于她平安归来了。
开口的人声音有些嘶哑，望着沈玉瑛的眼里泪光盈盈：“回来了就好。路上走了几天？”
“十来天。”
沈玉瑛站在她面前，望着母亲比从前胖了一些的脸和红润了许多的面色。
“娘，我回来了。”
沈母轻轻颔首。
走吧，家里炖了汤。”
陆云昭于后面，朝陆云起轻轻颔首，兄弟两个没说几句话，两人淡淡对视一笑。
一行人沿着巷子往家走。
陪伴在母亲身边，听着她说着自己这段时日的经历，母女之间溢满了欢声笑语。
这一刻沈玉瑛心里是踏实的幸福。
她也觉得母亲比以往要苍老了很多，或许是多日不见的原因吧，眼角的皱纹竟然比她记忆中要深了那么多。
这些都让她心头酸涩，她稳定了情绪，继续笑着跟母亲说话。
走到院门口，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新叶密密匝匝的，枝头上挂着青涩的小枣。
沈玉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家这么久了。
灶房的窗纸是新换的，透着里面暖融融的灯光，一切都是新新的、暖暖的，未来也是如此。
沈母先进了灶房，把汤从火上端下来，盛了一碗搁在桌上。
这是沈玉瑛最喜欢的那种汤，用排骨和冬瓜简单炖了一下，再撒点枸杞，就是一道绝佳的汤品了。
母亲一直是记得她喜欢什么的。
沈玉瑛心头酸酸涩涩的，心想，好在带着母亲从那阴暗的牢狱中熬出来了。
但那时她们哪想过今天能这么和乐地在树下喝着排骨汤呢？
这些日子，她出门在外，也是让母亲牵肠挂肚。
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烫了一下，眼眶跟着热了一瞬。
可她没有让那层泪意浮上来，轻笑道，真是好喝，便掩住泪光喝了起来。
沈母望着她低头吃面喝汤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软声道：“你从前走的时候，娘就跟你说过，不管走多远，回来就有热饭吃，你这回走了快四年，娘天天在灶上热着汤，就等你哪一天推门进来。”
原来是这样啊，这便是当娘的一番苦心吧。
沈玉瑛喉头哽咽了一下，原来娘竟然每天都炖着汤等着自己。
“你祖父要是还在，看见你如今这个样子，不知道要多高兴。”
沈玉瑛低头望着碗里那半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油花和冬瓜块。
她再一开口时声音嘶哑了：“娘，祖父的事，朝廷已经平反了，而且在苏州，夫子那边的事也已经顺利了。”
沈母轻轻颔首，又将一精致米糕加入她的盘中：“娘知道，你托人带回来的信我都收到了，你祖父的灵位我在这院子里也设了一个，初一十五上炷香，你回头去看看，跟他说几句话。”
她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全都是赞赏与自豪之情。
“你这些年在外头做的事，娘都听说了。管粮草、调军械、守城、押运，一桩一桩的，都有人告诉娘……你是沈家的女儿。你祖父在天上望着你，一定很欢喜。”
母亲这话轻飘飘的，却又似乎有着千斤重的力量，让沈玉瑛不由得热泪盈眶。
自己现在终于成为家里最大的骄傲了吗？不管怎样，她没给祖父丢人。
若是有朝一日在黄泉之下见到祖父，她就可将这段奇闻告诉祖父，绝不辜负祖父的培养之心。
陆家的院子两进两出，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个院子。
沈玉瑛和陆云起进门，陆父已经于廊下等着了，身上穿了件半新的石青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一根拐杖，陆父眼神炯炯，腰背挺直。
陆母于他旁边，手里攥着块帕子，一望见他们进来，两眼水汪汪的。
沈玉瑛先走到陆父面前跪下来磕了个头，陆父虚扶了一把，开口时声音比从前沙哑了些，可语气是温的：“起来吧，回来了就好。”
陆母擦了擦眼泪：“瘦了，两个人都瘦了。”
陆母一边说一边端详着他们的伤，检查着他们有没有受伤，眼里涌动着和天下母亲一样的担忧之意。
陆云昭从正堂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陈氏，两个人都笑意盈盈的。
晚饭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有陆母爱吃的红烧肉，有陆云起从前爱吃的酱鸭，还有一碟陈氏特意做的藕粉圆子。
陆父坐在主位上，先举了酒杯，笑道：“一家人总算凑齐了。”
沈玉瑛抿了一口，是她从前喝过的桂花酒，甜里带着一点清冽的辛辣。
席间的话就没停过，一时间欢声笑语暖融融的。
在这期间就讲到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陆家人听得认真，他们最担心的是陆云起所受的伤，还有他的失忆。
陆云起说自己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大半，那剩下的就当是生活的惊喜吧。
一时间众人言笑晏晏，欢声笑语好不快乐。
沈玉瑛也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不由得想到前段时间他们还奔波于战场之上，哪里知道会有这样的好日子。
之前所遭遇的一切苦难，眼下都有了交代。
一时之间，桂花扑鼻的香气飘散着，而陆母喝了些酒，渐渐望向了沈玉瑛，开口说道：
“玉瑛，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苏州城外帮过一个妇人传信？”
沈玉瑛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陆母眼神清清亮亮的，像点亮的月光。
“那年我带着云起去上香，路上被一伙山贼掳了，我想往外面递信，可那些人守着前后门，根本出不去……当时和我一起被关的是一个小姑娘，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主动提出要去帮我们送信。”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陆云起坐在沈玉瑛旁边，低头望着自己碗里的酒，耳朵尖微微红了一层。
陆母继续说：“后来官府的人来了，把我们救出去，我当时就想找到那个小姑娘，后来才知是沈家的姑娘。”
她端起酒碗朝沈玉瑛举了一下。
“玉瑛，那年帮我们递信的姑娘，是你。”
沈玉瑛望着陆母那张笑意温温的脸。
她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她跟着仆人一起上山上香，结果没想到被山贼劫了。
那日她记得下了大雨，所以很多人选择走小路，这就给了山贼可乘之机。
她把信交给了路上的巡丁，巡丁带人去了那座庙，后来她听说那伙山贼被剿了，关着的一对母子被救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把那个小男孩和后来在铺子门口遇见的陆家二公子联系在一起，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关在庙里的妇人会坐在她对面，端着酒碗朝她弯着眼角笑。
陆云起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将沈玉瑛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那年你救了我们娘俩的命，我当年就跟云起说，那姑娘跑得那么快，胆子那么大，以后一定不简单，我没看错。”
她朝沈玉瑛又举了一下。
“玉瑛，陆家有你这样的媳妇，是陆家的福气。”
沈玉瑛没想到两家的姻缘在那时就已经结下了。
她也知道，今日沈母这番憋了很久的话，是一份难得的感谢之言。
“娘，那年的事我其实记不太清了，换个人路过，也会帮忙递信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小时候那样英勇有谋。”
“嘿嘿，娘，可能是我小时候比较傻。”
那天晚饭吃到戌时才散。
沈玉瑛跟陆云起从正堂里出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点。
她于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你早就知道是我？”
他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回想了一下：“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是这样的。很早之前就知道是你，也想和你说两句话。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竟一直没有开口的勇气。”
他眼里闪过回忆的光彩，深深凝视着沈玉瑛的眼睛。
“后来在铺子门口头一回见你，你抱着账册走出来，我就认出来了，可那时候没敢跟你说。”
“那你藏得够深的。”
“该藏还是要藏的，不然全暴露出来，定会吓到你的。”
“我可没那么好吓到，不过你这样的人真是新奇。”
“自然了，你还会发现我这人有很多新奇的地方。”
永乐八年秋，京城里办了一场大朝贡。
朱棣把北平改成了北京，紫禁城修了四年，头一回在秋天接见万国来使。
礼部在皇城外面那片广场上搭了几十座彩棚，按方位排开，东边是朝鲜、日本、琉球，南边是占城、暹罗、爪哇，西边是撒马尔罕、哈烈、帖木儿帝国，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使团，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每一座彩棚里都摆着各邦带来的方物，有进贡给皇上的，也有在彩棚里展示给百官和百姓看的。
朱棣下旨说这次大朝贡要办得热闹些，让京城里的百姓也能看看外邦的稀奇物件，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