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时,她看到官道岔路上,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些人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双闪着凶光的眼睛,他们身穿短褐,手里拿着刀。
周伯被摁在地上,大声喊道:“小姐快跑!”
可沈玉瑛已经跑不了了,有人掀开车帘,把她从车厢里拎了出来,就如同拎一只小鸡一样,塞到一只带棚的牛车里。
身上的玉佩和值钱的物件瞬间被搜刮了个干净,沈玉瑛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这些人便是山上的土匪,这下是把她绑票了。
牛车颠簸着往山道上走去,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天色逐渐昏暗了下来。
直到有人把她从车上拽下来,推到一只土坯房里,地上堆着干草。
门被从外面锁上了,沈玉瑛快速地扫视过房内的景象。
这时,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清了。
在这土柴房内,还有一对母子,其中的妇人 30来岁,面色苍白,头发散乱,看她衣着不俗,皆是名贵的绫罗绸缎。
而在她旁边,是一个 7岁左右的男孩。那双敏锐的眼睛穿透了昏暗的光线,放在了她的身上。
那妇人看她被那帮匪徒推了进来,立马招呼着沈玉瑛到她身边。
“别怕,坐在姨姨身边吧。”
夫人的声音十分温柔,沈玉瑛便挪了过去,到夫人的另一边坐下。
夫人对她柔和一笑,轻轻为她拍去了肩头的尘土,又检查了一下,看她没有受伤。
沈玉瑛知道,他们也是被这群匪徒绑票而来的。
妇人问她家在哪?是什么身份?她就一一答了。
沈瑛看向妇人的脸,她的脸色苍白至极,说话的时候眉头也是紧紧皱着,显然处于惊恐之中,可却还在极力地安抚自己。
见这妇人嘴唇干裂,沈玉瑛便把水囊从腰间解下去给她喝,里面还剩了小半点水。
妇人千恩万谢地将这小水囊接了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了那小男孩。
可那小男孩却摇了摇头,颇有一个小大人的样子,沉声说道:“我不渴,你们喝吧。”
三人之间一时无言,谁也没有说话,偶尔能听到外面有人在走动的声音。
天光更黑了,空气也寒冷了不少,那妇人似乎疲惫了,靠着草垛微微浅眠。
那男孩极其懂事,把自己的薄褂子铺在了娘的身上,生怕他娘着凉。
瞧他那担忧的眼神,沈玉瑛也知道,如果再拖延下去,他们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但外面的人把守密不透风,巡逻的人脚步声根本就没有停过,他们又该如何突破出去呢?
一时之间,沈玉瑛陷入了沉思,只能听到远处偶尔的虫鸣响起。
她扫视了这一圈房间,见这土坯房有几块土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心中一动,便来了主意。
沈玉瑛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用手轻轻推了下那颜色深的土坯。
土坯往外歪了歪,露出了一道缝。沈玉瑛又将手深入其中拨了拨,泥土簌簌落下。
沈玉瑛明白了,这里原来是一个狗洞,刚被糊上了没多久,被稻草遮着,又在暗处,一时之间才没被发现。
沈玉瑛试着比了比,这洞口的大小似乎刚容她侧身钻入。
沈玉瑛轻轻地将土坯回原位,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地坐在了那男孩旁边,对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那后墙根下有一个洞。”
男孩的眼里微微亮了一瞬,也悄悄走过去看了几眼,比划了几下,脸色却更凝重。
“这洞太小了,我钻不过去。”
沈玉瑛轻轻摇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的,不需要你钻出去,我钻出去,去找寻丁,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男孩的眼里浮现出诧异之色,有些犹疑地问道:“你是说你一个人出去?你不怕吗?能找到路吗?”
沈玉瑛见他怀疑自己,就哼了一声:“我当然不怕了,上回在庄子里放风筝,周伯都追不上我,你就安心。”
但男孩看起来还是很怀疑她的样子。
男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轻声说道:“可是你要是被发现了就完了,这、这真的很危险。”
可是留下来更危险。
沈玉瑛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搏这一丝可能。
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男孩的肩。
“你怎么这么多话呀,你就放心吧,看我的。”
男孩满怀不信任地又望向了她的背影。
她已走到了那洞口的位置,将那土堆拨开来,伸出了一条腿出去,侧着身子往外蹭。
这洞口真的很窄,他调整了几下之后,就如一只狡猾的猫一样,从洞口钻了出去,脸蹭到了土上,像一只小花猫一样。
外面湿冷的空气袭来,她回头往洞口看了一眼,只见那男孩还在洞口里面望着他,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楚又明晰。
她朝他比了个嘴型:“我会带人回来的。”
男孩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这看来是对她放心了不少。
沈玉瑛屏住呼吸,趁着这巡逻土匪交换的空档,贴着墙根向前摸去。
屋子的前面就有几个山贼在树下喝酒,火光映着他们的脸,笑声和粗话一齐袭来。
这样的人看一眼都害怕,所以沈玉瑛索性不去看。
她悄悄挪动着身形,顺着屋后的矮坡朝下溜去。这坡上长了许多灌木,枝桠横七竖八地刮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细痕。
可沈玉瑛没敢吭声,一路便溜到了坡底。
坡底被杂草掩盖着,但沈玉瑛发现了一条小路,便蹑手蹑脚地顺着小路跑了下去。
跑了半里地之后,她看到有几个黑影在晃动着手中的火把。
沈玉瑛心头砰砰直跳,她朝着那些人跑去,只见那些人的身影却渐渐消失了。
等到跑到官道上的时候,月亮被黑色的云雾遮住了,什么也看不清。
而她的脚板已经被碎石磨得稀烂了,血珠渗到了土里。
沈玉瑛咬了咬牙,不能停!若是被山贼发现跑了一个人,肯定会拿那对母子来出气的。
她要救他们,而不是害他们。
于是,沈玉瑛深吸一口气,憋住了,疯狂地拼了命,朝着官道上跑去。
终于,她又看到了灯光,是巡丁的灯光,还敲着锣。沈玉瑛知道,那一刻她安全。
她直接就倒了过去,巡丁已经认出了她,看来是祖父已经报了她失踪。
沈玉瑛努力稳住心神,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都说了。
她年纪尚小,努力地描述着那山上破屋的样子和山的走势。
说那群山贼正在喝酒,而妇人和男孩还被困着。
巡丁领头瞬间便知晓了被困的人是谁,立刻便叫人朝着山上去解救,又派人去通知陆家人。
一个叔叔抱起了她,一路下山,到了安全的地方。
等她坐到街边石头上的时候,脚底板上已经全是鲜血和淤泥了。
她都忘了脚底有多疼了,只心里想着,自己的动作已经够快了,希望那妇人和男孩能够平安被解救。
家人很快就来接她,抱着她哭成了一团。
沈玉瑛回到了家里,母亲看到她回来,尖声哭了好久。
说你这孩子从小就胆大,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了这一遭。
为了安慰母亲,沈玉瑛嘻嘻笑道:“娘,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成语叫做英雄救美啊?女儿今天就来了一波英雄救美。”
这话说完,祖父哈哈哈地笑了出声,母亲也破涕而笑。
后来沈玉瑛便听到,巡丁在那夜就将那对母子解救了出来,而山贼也被绑了押走了。
沈玉瑛这终于放下了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胧中还感到有人为自己清理伤口。
一醒来,祖父端着一碗粥来到了沈玉瑛面前,笑着问道:“听人说,你是从狗洞里钻出来通风报信的?”
沈玉瑛点点头。
祖父脸上笑着,眼里则折射出赞许之意。
“做得好,做得对,不愧是我的好孙女。”
后来那时的她太小了,忘记了问自己去救的那对母子到底是谁。
祖父给她安排了很多课,每天便忙碌了起来。
特别是最近新加的算学,对她而言真的是太难了。
人家都笑祖父像是在培养一个秀才,难道还想让沈玉瑛去考科举吗?
祖父则笑着说,不想让她去考科举,但需要沈玉瑛有考科举的本事。
众人都不解祖父的安排,沈玉瑛那时也不明白,觉得自己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后来才慢慢明白了过来,他的良苦用心……
如果不是祖父的那些教诲,自己不可能走到今天。
又一年下雪了,梅树的枝芽上,挂着细碎的雪粒。
灶台上是一壶烧开的水,而沈玉瑛的案头则摆着一个玉瓷小罐。
这是苏州铺子那边的人找出来的。
堂弟说,沈玉瑛定然会很喜欢里面的东西。
沈玉瑛打开一看,轻轻嗅了嗅,又看了其中之物的质地,便明晓了过来。
这里放的是梅花晒干的花瓣,而看那年头和质地,应该是祖父在世的时候亲自做的。
以往祖父会有这样的习惯,晒梅花的花瓣,沏花茶喝。
这些东西家里有很多,没想到被堂弟找了出来,还差人给自己送了过来。
这样的好东西,沈玉瑛都不舍得喝。
抓了一小撮梅花搁在碗底,滚水冲上去,花瓣便在碗里转着圈漂浮了上来。
而这热水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祖父,为什么梅花一定要开到冬天?”
那时年幼的沈玉瑛在祖父旁边,看着他一边沏茶,自己一边采摘着梅花的花瓣。
祖父像是回答了什么,可时间太久了,沈玉瑛好像想不起来。
只记得当时梅花的香气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了祖父的肩上。
“玉瑛,做人要有一点梅花的意思,在最难的时候还能开,不跟旁人争,自己开自己的,这就叫风骨。”
当时的沈玉瑛听得懵懵懂懂的,只是觉得这样的话,梅花会太艰苦。
那时的她好奇茶的味道,祖父就给她倒了一杯。
那茶的味道是苦涩又带着一丝凉意的,可是在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回上来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沈玉瑛第一口皱起了眉头,可那日她却把那茶慢慢地喝完了。
在水波荡漾之间,沈玉瑛的思绪又回到了十二岁。
只记得那腊月里的天冷得厉害,盆火便烧得格外的旺。
沈玉瑛面前正摊着一本《大学》,祖父则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打算盘,噼里啪啦地作响。
沈玉瑛看了半天的书,眼神都飘了,只想过去玩雪,上面的字可是一点都没看进去。
沈玉瑛有些抱怨地道:
“祖父,我为什么要学这些?您说我是要接铺子的,我会算术、会看料、会计就行了,可这里面都讲的是这些大道理,都是做官的道理,我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祖父平静无波地继续拨着算盘,完事之后,对着沈玉瑛很认真地说道:“做生意会算账就够了,但是做人可不是如此。”
他拿起沈玉瑛案头的一本书,指了一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若你只是想当一个商人,那便会越来越重利。祖父不希望你成为一个那样的人。你认为祖父让你学这些是为了考取功名吗?并不是,祖父是想让你学一个做人的根底。”
沈玉瑛似懂非懂,看着祖父认真地眼睛,也不由得端坐了起来。
“你看那些开大铺子的,开了上百年,哪一家是只靠手艺撑下来的?若是只懂利益,懂得算计的话,并非真的智慧,也无法延续家族。”
祖父翻开其中的一页,对她指着上面自己批注的字眼。
“守己如守城,宁碎不贱。”
当时沈玉瑛不太懂,直到她长大之后,历经波折,离家千里,一路上遇到了许多难处,每次站在岔路口茫然四顾的时候,她便会想起那是祖父的眼睛,还有他告诉自己的那句话。
守己如守城,宁碎不贱。
这句话牢刻在她的心里,所以每当有人质疑、动摇、伤害她的时候,她便不断提醒自己,守己如守城。
沈玉瑛睁开眼睛,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轻轻地品了一口这经年的梅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