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聚集地时,用的是御剑。
可御剑到底耗灵力,凌雪灵力未复,李寒功力尽失,胡十七又重伤在身,三人都受不得高空的风寒。飞了不过小半日,铁铮护法便收了剑。
[前面是官道。]他说,[换马车吧。后面的路,慢慢走。]
马车上了路,一路朝北,往朗州去。
胡十七躺在软垫上时睡时醒,凌雪守在一旁,隔一会儿就探一探他的脉。到了第三日,他终于睁开了眼。
[十七。]凌雪凑过去,[你可算醒了。]
胡十七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认出她,咧嘴笑了一下,[我……没死啊。]
[说什么胡话。]凌雪鼻子一酸,[你还得跟我回朗州呢。]
胡十七想笑,牵动了胸口的伤,又龇牙咧嘴地皱起脸来。
五日后,朗州外城到了。
寒门的人早早在城外候着。为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管事,一见凌雪,眼眶就红了。
[大小姐。]他颤声道,[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凌雪扶住他,喉咙发紧,只点了点头,[王伯,我回来了。]
马车一路驶向云隐镇,驶向凌府。
越近家门,凌雪的心跳得越快。离家这些年,她被人追着、撵着,从没敢往家里递过只言片语,怕自己这通缉犯的身份连累了家里。
如今,她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还没到府门,凌雪就听见了两道熟悉的声音。
[小姐!]
[小姐!]
墩墩和条条从府里冲了出来。墩墩跑得太急,圆脸上还沾着糖渣。条条跟在后面,一向沉静的人,此刻眼眶也红了。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墩墩扑上来,一把抱住凌雪的胳膊,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没事,我就知道!]
条条站在两步外,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
[小姐。]她哑声道,[回来就好。]
凌雪被墩墩抱着,僵了一下,随即伸手回抱住了这个从小跟着她的丫头。
离家这些年,她咬着牙受了多少委屈。可被墩墩这么一抱,她鼻头一酸,那点硬撑着的倔强,忽然就崩了。
[我回来了。]她哑着嗓子,[回来了。]
凌雪想问家里的事,被母亲纪清源拦下了。
[先别急着问这些。]纪清源看着女儿消瘦的脸,眼里满是心疼,[这一路累坏了吧。先去歇一歇,家里的事,明天再说。]
凌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别过脸,胡乱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院子,凌雪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轩辕昇那张脸。
他还在昆仑。为了她,当众亮出太子身份,与玄虚、与整个昆仑为敌。他拖住掌门和玄虚,给她争出逃命的时间,自己却留在了那片是非之地。
这份情,她欠得太多了。
翌日。
凌雪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醒来时,纪清源已经守在了床边,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
[醒了。]纪清源把粥递过去,[趁热喝。]
[娘,]凌雪先问,[家里的事,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纪清源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搅着碗里的粥。
[你走之后,玄铁会与墨家结了盟,]她缓缓道,[要弄倒寒门。]
凌雪的手一顿。
[偏巧,你大伯凌承乾,与你爹闹起了内斗。]纪清源继续说,[你爹这家主之位,本就不稳。凌承乾是嫡子,一直不服。他这一闹,正好让玄铁会钻了空子,害了寒门上百号人,又往朝廷递了一堆莫须有的罪名。]
凌雪听得心口发冷。原来,她走后,家里竟遭了这么大的难。
[后来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后来,]纪清源说,[凌承乾又偷偷与墨家勾结,给你安了个妖女的名号。]
凌雪猛地抬头。
妖女。
这两个字,她太熟了。从昆仑巅被逐出师门,到城门上那纸通缉令,再到现在,她背着这两个字躲了整整几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修了禁术,才惹来这场祸,是她自己连累了所有人。
原来不是。
是她的亲大伯,亲手给她扣上的。
她攥着碗沿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尖都泛了白。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烫得她几乎坐不住。
[那玄虚长老……]她喃喃道,[也是。]
[也跟墨家脱不了干系。]纪清源说,[这些,如今都查清了。]
凌雪坐了很久,才把这口气慢慢咽了下去。
不是释然。是暂时,把这笔账先记下了。
[跟娘说说,]纪清源话锋一转,[灵界,是个什么模样。又要怎么样,才能到得那里。]
凌雪一怔,看了母亲一眼。
她娘这辈子,什么没见过。生意、朝堂、人心,样样都算得门儿清。可偏偏问起灵界,眼里却浮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向往。
娘怎么会对灵界这样上心。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深想,只当是母亲好奇。
她便讲。讲那悬崖下的裂缝,讲灵界那些会替她挡风的白鹤,讲那只会把最甜的草根扒给她的灰兔,讲胡九渊,讲她入境,讲她是怎么一步步觉醒了这画师的命。
纪清源听得很认真,眼里的亮越来越盛。
[我的女儿,]她轻声道,[竟觉醒了百年难遇的灵画师。了不起。]
凌雪被母亲这么一看,脸竟有点发烫,心里却是暖的。
父亲凌杉是晌午才来的。
他为女儿骄傲,可到底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雪儿,]他斟酌着措辞,[你……怎么还跟妖族扯上了关系。妖族,终究不是正道。]
凌雪心里一紧。
[爹,]她低声说,[他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灵界,是他们救了我,帮了我。没有他们,我这条命早没了。]
凌杉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被纪清源一个眼神止住了。
[好了。]纪清源说,[障碍已除,无妨。]
凌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凌雪还想再辩几句,却见母亲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到底咽了下去。
凌雪还没缓过劲,就有下人送来一张烫金的帖子。
[大小姐,]下人道,[朗州天机阁分会派人送来的。]
凌雪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拍卖会的邀请函。一年一度的天机阁拍卖会,就在三日后。
函上还附着一行字。
顾邵军,有消息要带给凌雪。
凌雪盯着那个名字,微微蹙眉。顾邵军,她不认得。可天机阁的少阁主竟要亲自见她,还带了消息来。这一次,到底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李寒看过那邀请函,只淡淡道: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背契之后,身子亏空得厉害,功力尽失,连带着底子都伤了,得好好静养调理。
[好。]她说,[那你歇着,我带墩墩条条去。]
李寒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凌雪捏着那张邀请函,看着李寒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两个眼睛发亮的丫头。
临出门前,纪清源叫住了她。
[把这个戴上。]纪清源递来一方素色面纱,针脚细密,角落绣着一朵极淡的小花。
凌雪认得这针脚,是娘亲手绣的。
[你如今的身份,]纪清源说,[抛头露面总归不便。戴着,遮一遮。]
凌雪接过面纱,指尖摩挲过那细密的针脚,心里一暖。
[好。]她说,轻轻系在了脸上。
[走。]她说,[咱们去凑凑热闹。]
墩墩欢呼一声,条条抿嘴笑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