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巨子在岛上设宴,款待众人。
墩墩、条条、顾长空、顾邵军、凌雪、楚修远,还有四位墨使,尽数到齐。
墩墩最是讨喜。她一张嘴甜得能化开蜜,一会儿给巨子添菜,一会儿给顾长空斟酒,逗得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偏偏她自己还是吃得最多,餐桌上的所有事都没落下,就是那个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凌雪看着,忍不住摇头失笑。
巨子看着墩墩,也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给她夹菜:
[多吃些,多吃些。这墨家的野菜都是药材,很是养人。]
墩墩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道:
[谢谢巨子爷爷。]
雪龙也从凌雪袖中探出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那满桌的吃食,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嗓子。
条条坐在她身旁,小声道:
[这丫头,到了哪儿,都不忘吃。]
席间,楚修远与顾长空说起了当年旧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谈的都是些凌雪听不懂的过往。什么灵河之争,什么天阶之战,什么要变人间为仙界。
凌雪听得入神,忍不住问:
[你们当年,真的想过变人间为仙界?]
顾长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年轻时,谁没有过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
顾邵军却一直沉着脸。他坐在凌雪身旁,时不时瞟一眼对面的楚修远,面色因为凌雪的话不断变得更加阴沉。
凌雪瞥了他一眼:
[你又怎么了?]
[我怎么了?]顾邵军道,语气却硬邦邦的。
凌雪莫名其妙。她知道这人心里,正翻着一坛子陈年老醋。但是凌雪自认什么都没做,顾邵军这脾气,真的像是六月的天,阴晴不定。
就在这时,巨子忽然清了清嗓子。
[诸位,其实今日设宴,是有事要请各位帮忙。]
满桌的人都静了下来。
巨子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也该看出来了。]他道,[我这次闭关,并未突破成功。]
此言一出,顾长空与楚修远同时一怔。
巨子接着道:
[我,老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满桌人的心头。
[是时候,该考虑身后之事了。]
顾长空手中的酒杯顿在半空。楚修远脸上的笑,也凝住了。
在座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谁都听得出来,巨子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巨子……]顾长空开口,声音竟有些发紧。
巨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我没忘。当年,我们三个并肩修炼,立志要将这人间,变为仙界。]
他望向顾长空,又望向楚修远,眼底浮起几分追忆。
[三人里,属我最有抱负。]他笑了笑,[或许是因为身为灵画师吧。]
巨子顿了一下,[都是当年勇,如今不提也罢。]
他又看向楚修远:
[不过,楚掌门,你顶着这二十出头的脸。和我们一起忆当年,属实有些违和。]
这话,倒把满桌的沉重冲淡了几分。
巨子敛了笑,正色道:
[我们之中,最有天赋的修行者,是你。]
楚修远却摇了摇头:
[人皇,亦是。]
墨衡从巨子说话开始就一直沉默,直到此时才哑着嗓子问: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巨子望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命由天定。]
墨衡闻言,久久无言。他望着杯中的残酒,似是想说,又似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巨子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凌雪:
[所以,凌雪,你要尽快成长起来。]
凌雪浑身一震。
[老朽这一身修为,]巨子道,[在离开前,希望能尽数交到你手里的。]
凌雪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原以为,巨子赠她画册,拉她入墨家,是天大的偏爱。却不想,老人竟要把毕生的修为,都给了她。
这份修为,太重了。
她张了张嘴,想推辞,想说自己受不起。可对上巨子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话到嘴边,又都化作了沉默。
但她不能推。这是将死之人的托付。
凌雪望着巨子,望着他浑浊的眼底,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雪龙似是也感应到了她的心绪,探出小脑袋,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腕。
她不想巨子死。
她想留住这个老人,留住这份,她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如师如父的温暖。
她这次来到墨者之地,亲眼看见了墨家对人族那份深沉的爱。这样的人,这样的巨子,不该就这样走到尽头。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
生死之事,纵是这天下最强的人,也无可奈何。
如今这三界,各门各派相互制衡。人皇修为最高,却也无法独自战胜三大门派联手。这微妙的平衡,牵一发而动全身。
巨子若去,这平衡,怕是要变了。
巨子却不再多言。他缓缓起身,朝顾长空与楚修远,郑重地,拱了拱手。
[顾宗主,楚掌门。]他道,[老朽今日设宴,还有一事相托。]
顾长空与楚修远,连忙起身还礼。
[巨子但说无妨。]顾长空道。
巨子道:
[他日老朽去了,墨家,还指望二位,多多帮衬。莫要让它,堕落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凌雪:
[也请给这丫头,留些成长的时间。她,还要走很长的路。]
顾长空正色,拱手一礼:
[巨子放心。墨家与我逍遥宗,同气连枝。帮衬墨家,义不容辞。]
楚修远望着巨子,也郑重道:
[你放心,凌雪与墨家都不会有事。]
巨子笑了。
[如此,老朽便放心了。]
满桌的人,谁都没有说话。
墨衡握着酒盏的手,青筋都暴了出来。那女墨使更是一下别过了脸去。
机关司的墨使,忽地站起身,朝巨子深深一揖:
[巨子,属下还想,再随您多打几年的阵。]
阵法司的墨使也站起了身,声音发颤:
[巨子,我阵法司,离了您,可如何是好?]
巨子看着他们,眼底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墨家,不是离了我,便走不下去的。]
他环顾四周:
[有你们在,有凌雪在,墨家,就还有希望。]
顾长空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那酒入喉,却是苦的。
夜风吹过海岛,卷起满桌的酒香。
画册静静躺在凌雪的袖中。她低头看着那泛黄的封皮,忽而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这一夜,墨城,无人能眠。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