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的官员看着两道折子,纷纷摇头叹息。消息当天便传遍了六部九卿,安国公府的门庭很快冷落下来,往日盛况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只剩两棵老槐树在秋风里簌簌落叶。
国公府正厅白幡垂地,灵牌上新刻的字迹还带着墨香,不过仔细看的话,会看到有一个字错了笔画。这是卫绍先安排的,他心知儿子没事忌讳办丧,怕折了儿子的寿数,所以才如此安排。
他蹲坐在火盆前,一张张的往里添纸钱,火苗蹿起来映着他沉静如铁的面孔。
火苗跳动,纸钱很快化成了灰。
而此刻的卫彦祯,正在被施针。
因为传出的消息,也因为昨夜救治卫彦祯正是晚间,所以今日林清荷也是深夜才上门。
亥时三刻,驿馆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半扇。
林清荷裹着一件深色斗篷,轻手轻脚进了驿馆。
驿馆后门虚掩着卫岚等在门内,见了她沉默地点点头在前面引路。院里比此刻十分安静,只有廊下两盏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走到内室门前,卫岚停住脚步,低声道,“大人今日好了些,咳嗽的也少了…”
林清荷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灯,照亮床榻周围。卫彦祯靠在引枕上,身穿中衣领口松松敞着,露出锁骨下方大片苍白的皮肤,听见门响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林清荷脚步顿了一瞬。
昨夜来的时候卫彦祯是昏迷着的,此刻,那双眼睛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他双眼狭长深邃,瞳仁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井。他就那么看着她,神色很是复杂。
林清荷轻轻走到床边颔首示意,她将檀木匣子打开取出针囊,十二根长短不一的针在灯下泛着冷光。拈起第一根,她偏过头看卫彦祯,“把衣领再敞些…”
卫彦祯没动。
他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拈针的手,移到那只匣子上,匣子里的瓶瓶罐罐排列齐整,标签上字迹纤细工整,一眼看出是女子手笔。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日利落了许多,“林姑娘。”
“嗯?”
“你师从何人?”
林清荷应着手没停,拈着银针在锁骨下方找准穴位,一针扎下。卫彦祯眉头微跳却并没移开目光。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她语气平淡,并没解释的意思。
“好奇。”卫彦祯说,“这世间,能解紫绡的人不多…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本事,更是闻所未闻…”
林清荷拈起第二根针,绕到另一侧在他手腕内侧取穴。
她指尖微凉轻轻按在他脉门上,稳稳地探了脉然后下针。卫彦祯垂眸看去,那双手纤细修长莹白温润,没有半点劳作的痕迹。
一个乡下丫头,一双手怎会养护至此?
明明上次见,那双手还有些薄茧,这才几日功夫就恢复至此?
“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他缓缓道,“只要你跟案子无关,我不会探听你的秘密。”
林清荷拔起一根旧针,用帕子擦净,回道,“公子想报恩简单,把下毒之人查出来,还迎客楼清白。今日,迎客楼来吃饭的寥寥无几,从开业至今从未有如此情况…”
卫彦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审视之色松动几分,露出一点近乎促狭的神色,“林姑娘倒是快人快语~”
“大人毕竟是查案的,不直说…我怕大人容易多想,再怀疑我那就得不偿失了…”
说着,她俯身取第三根针,整个人贴近他的胸口,卫彦祯垂眼,能看清她的每一根发丝,以及她的发簪。他忽然想起卫岚说过,她有根簪子被张驰一刀削断。
为了救他,差点丧命!
卫彦祯心里很是复杂,有感激有疑惑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不愿深究的东西。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努力把目光移开。
他开始在心里想其他事儿。
【余毒清的差不多,他下午试过内力可用,也没见不适。张驰口供拿到,但他总觉得安县也有对方埋的线,就是不知和张驰联络没有,或者说,那郭平有没有问题他总得探探底。】
【今晚卫岚会备好夜行衣。等施完针,他和卫岚就从驿馆出去,沿着小路摸到县衙后巷。】
【郭平的书房在后衙东厢,他已让卫岚去踩过点。从驿馆到县衙后巷,最多约莫半炷香工夫。】
【到时翻进郭平的书房看看,能找到点蛛丝马迹,大致就能判断出他背后站着谁。】
【卫彦祯闭着眼细细过了一遍,他甚至在想,如果郭平真的是站在贵妃那一派的,那毒杀只是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后手,他还缺一份实证…】
【到时府里唱丧戏,他在安县暗中收网,正好来一个措手不及…】
林清荷拈着最后一根银针,找准膻中穴旁边的位置,刚准备下针便听到这些不停冒出来的心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银针悬在半空,林清荷指尖微僵。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继续下针,期间缓缓抬眼看向床上闭目养神的卫彦祯。这个人此刻安静躺着,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
可他心里,已在盘算夜潜县衙,搜查书房了,甚至连巡夜换防的时辰都算好了。
林清荷盯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看了足足三息。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种说不上来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从心底冒上来,她嘴角微扯,心中腹诽道,果然这些世家贵子都很会做戏。
这人昨日还命悬一线,是她从阎王手里抢回的。今日刚好一些,便又想着查案,盘算怎么夜探县衙、试探郭平、搜罗证据、收网拿人…
他装得还挺像,若非自己能听到心声也要被骗了过去。
以后,这人的话得小心些听,省得又被骗了。他说的感激救命之恩,又打听自己师从何人,一字一句都离不开试探自己,呵!
林清荷收回目光,把那丝笑意压回。她手腕一沉银针稳稳没入穴位。卫彦祯的眉头微蹙随即松开,面色平静如常,依然是虚弱至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