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甲缓步向前,食指从身侧勾起一缕彩墨凑近鼻尖细嗅,眼中竟流露出些许欣赏:
“好功法,好气魄,看似胡搭乱造,实则妙用无穷。
“梁编,你修成这样的本事,将来不可限量,可既是如此,今日便难逃我手。”
她动动手指,将那缕彩墨弹回原处,只听见咕咚数声,大片大片的五色泡沫自腰畔墨池接连涌出,晃晃悠悠地向着梁德飞去。
面对致命毒袭,梁德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阳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原来下雨天也差不多。
他想到,全都是泡沫,只一刹的花火,也许未来可期,只是脆弱的承诺。
无限感伤中,他还顺便想明白了叶甲的可能性之毒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以及她为什么敢号称赤劫以下无敌手。
紫青赤白,成住坏空,界原行者的第一境名为“白空”。
何者为空?
万有皆虚,万变皆允。
白劫行者拥有无限的可能性,用以奠定道途的力量体系千变万化,无所不包,不可思议的存在比比皆是,宛如奇迹一般。
然而奇迹是脆弱的,减一分则太薄,增一分则太厚,越是精巧的结构越容易崩塌。
因此白劫行者必须有所取舍,只有在无限的可能性里划出自己的边界,方能脚踏实地,长生久视。
就算是梁德这一身开玩笑似的四合一混动功体,也无法违背这一铁则。
但在染上叶甲以纯梁酿造的可能性之毒后,他的元神、他的内气、他的肉身,甚至他的武者灵觉,都开始自发地追逐无限可能的未来。
赋能了,点化了,开悟了,挣脱了,冲破了,忘情了……这群不知所谓的东西竟像得了法有元灵的境界,一齐畸变躁动起来。
“没人说那我说了,都是元神组件,凭什么一直让天生神力做中枢主轴?他做得我如钢似铁锻体法做不得?我要做新中枢!”
“搞双中枢咯,你中枢我也中枢,两个不比一个强?”
“那不如三中枢咯。”
“四中枢又怎么样,也不知道天生神力天天调和转化个什么,照我说就该四路横推各奔前程,这么练至少比原来快四倍!”
“放屁,我看就应该三保一,炼化你们三个只留先天罡气,一意灵锋全效运行不比四个猴版元神妙用强得多?”
“要保也是保我,一意灵锋什么狗卵子东西,幻海蜃楼才是青劫以下最好的元神妙用!”
“加在一起练幻海灵锋啊笨蛋!”
“是谁在说话?!”“谁在说话?!”
“你们这些杂种内气有什么好吵的,东国古拳法的根本是肉身,内气都应该来辅助我炼体,四保一才是最适合梁德的战法!”
“什么四保一,无知!只要武道元神和灵觉足够强横,组件多多益善,我看四合一还不够,最好是能五合一,七合一,十三合一!”
“梁德长了眼睛,他应该练绝世瞳术!”
“梁德也有手,他应该钻研炼器!”
“梁德看过《西游记》,他应该求仙问道!”
“梁德认识魔法少女,他应该做魔法少女!”
……
大吵大闹之中,这群犟种边说边做,一个个配得感爆棚,都要学都要练都要试都要来。
它们不愿意割舍任何一种可能性,在对抗拉扯中不断流失转化,变成新的毒素,令梁德被黏稠彩墨浇满全身,形神内外一塌糊涂。
怪不得武者灵觉会被蒙蔽。
这毒素的效果是提升奋斗、进化超越、自我实现……这他妈是好事啊!
可惜的是,直到梁德濒临崩溃,那些引人入胜的可能性也没有一个成真。
只有矛盾,只有冲突,只有失去……所幸,天幸,万幸,除此之外,还有痛苦相随!
此心痛彻,知我仍存。
梁德眼底亮起一抹癫狂的热焰,凭借着这份极致的痛苦,意识灵明终于和武道元神中尚未染毒的赤铜色部分联结贯通。
他以如钢似铁锻体法为中枢扭转元神,先将先天罡气的核心护在内圈,紧接着向前猛冲,催动红绿蓝三色不遮不挡地撞上了外面的五彩毒墨。
“嘶——哈!”
如钢似铁锻体法、天生神力、幻海玄气的元神组件飞速消融,三保一保到最后,梁德的武道元神几乎只剩下先天罡气的素白色。
一意灵锋,出鞘!
混动元神纯化到此种地步,使出的元神妙用与原版相差无几,突破了猴版的极限,直抵豪华体验版之境界!
一道清冷月光由心而发,曲折宛转,以无厚入有间,只惊鸿一现,便将梁德元神外被五色毒墨侵蚀的部分尽数切落。
那些有毒的可能性销魂蚀骨,入木三分,切除之后,梁先生好似一个被削过的洋蓟,体量锐减,进入了小而美的赛道。
趁着飞来的五色泡沫还没合拢,梁德立刻将武道元神团成球状弹射而出,一个战略飞滚钻进了海纳幻藏。
他忙不迭地在里面插上一套全新的元神备件,又换上一具综合成本最低的肉身,这才昂首挺胸走出幻藏空间。
“雕虫小技,看我破你!”
梁德屹立于高天之上,一左一右伸出双臂,在地上投下深重的十字阴影。
下一刻,在十字的两端生出蓝色漩涡,无数人影从中涌现。
梁德抡动胳膊,只用最单纯的力气,不断将手边那些自动装填的白板肉身向着四面八方掷出!
飞涌而至的五色泡沫顿了一顿,立刻像是见了偶像的狂热粉丝,一窝蜂地追着那些量产肉身向周围散开。
梁德双手不停,同时运转独木成林之法,分出一个梁德乙站在旁边。
他看着那些被愚弄的剧毒泡沫,深沉地点燃一根香烟,望着叶甲淡淡道:
“由我内在可能性异化而来的毒素,我很难拒绝它们,它们同样也很难拒绝我。
“只有这种程度吗?叶编,你也不过如此。”
这时,方唯鱼的锐评之声隐隐约约地传到了空中。
“哇!梁编怎么还在丢人,他一上来就丢人,现在又丢个不停,他主技能点的丢人是吧。”
叶甲低下头,忍不住用拳背捂嘴轻笑起来。
“梁编,唯鱼老师这个人很有趣,我不会杀她,顶多是给她洗洗脑子换个身体,再让她换个星球生活。”
“哦?叶编知道正面战场不是我的对手,想来点怀柔策略了?”
“只是怕你泉下有知,太过挂念。”
叶甲摇头否定,道:
“的确没想到你能撑过第一招,不过问题不大,算一算你接触过的自性之毒,也应该达到成瘾剂量了。”
她双手拇指扣合,在胸前摆出双翼之势,剩下四指依次屈伸。
令人心悸的非凡之力波动从叶甲身周向外扩散,一道覆满紫黑色羽纹的真性天引螺旋向上,像是择人欲噬的太古羽蛇,拔地倚天,昂然而起。
无垠空海中的自性界原回应了她的呼唤,于此界降下巢状的纯白虚影。
“界原展开,鸩振其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