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
李默文刚刚准备委婉的拒绝,门口又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
“老顾啊!你真就一点儿脸都不要了啊……果然文人就是你这副德行。”
李默文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跟顾文理差不多年纪的老人走了进来。
“李默文同学,我叫陈宗权,以前是个庄稼汉,现在浙东那边工作!听说过您的稿子,没想到竟然能够在一个宿舍。”
“在学问研究这一块儿,您比我厉害,我得多多学习一下。”
陈宗权一点儿也没有老前辈的架子,反而像是一个同龄人,跟李默文打了个招呼。
他是懂行的人,看过李默文那篇稿子后,就明白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学生实际上肚子里面很有货。
反正那篇引经据典的实证调研方法的论文,他写不出来,更没办法列举出好几万的例文,并写出其出处。
这种文章,一看就是准备了好几年。
看过不知道多少古典文章的积累。
“两位都是我前辈,指教就折煞小子了。”
李默文当即起身,受宠若惊的说了一句,一脸的惶恐,引起两人大笑起来。
“我也就占个年纪大,肚子里面这点儿墨水,还是抗大的时候存的。”
陈宗权笑着说了一句,随后朝着顾文理点了一下,“老顾啊!你那点儿文学底蕴,还是不要祸害人家默文同学了。”
“你知道他改的稿子是什么吗?”
他揶揄的问了一句。
顾文理愣了一下,问道,“什么?”
“就是前天的开会的时候,秦老拿来举例的那篇……”
陈宗权笑着说了一句,语气中满是惊叹。
“原来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啊!”
“那我还真不知道,水平已经比得上我们学校的一些老师了。”
他这话完全是抬高了同事们的水平,顺带拔高了一下自己。
陈老闻言都不禁撇撇嘴。
“不过……默文同学!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北大,随时欢迎。”
顾文理瞪了陈宗权一眼,没有受到他的影响,继续说了一句。
像李默文这样的,还真是他们北大最需要的人才。
能够引领一个时期的思想潮流,精准的抓住时代的脉络,光是这一份眼光,就不知道领先了多少人。
稍微培养,再加上北大的舞台。
未来至少是一个文坛宗师级别的学者。
他作为北大的一份子,当然眼热无比。
李默文没有真的被两位大佬的夸赞所迷惑,在整理好被子后,就坐在床上,默默的在图书馆搜索两位大佬的名字。
看见两人的履历之后,深吸了一口凉气。
顾文理教授的履历还算一般,区区未名湖教授,未来也没有评上学委。
跟他们人大老师也强不了多少。
主要是这位陈老……现在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主任,但再过两年换届之后,就是一方大佬。
直至多年后回到首都退休……退居二线。
“默文同学!我觉得你还是适合去基层锻炼,你所说的那一套调研方法,我看了之后,大受震撼,没想到许多事情还能够这么做。”
“举例中的那些古代人的调研做法,真是让人大吃一惊,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啊!”
陈老提出了一个不同的意见。
他从李默文的那篇文章之中获得了许多启发。
“咱们农村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好的去调研,沉下心做事,去摸索一条好的路子,造福人民。”
他从李默文的文章里面,看见了许多在农村都可行的办法。
觉得像这样的人才,不应该留在理论层面,而是应该深入农村,深入到国内各个领域去好好的感受一下,然后写出更加具备可行性的方法、思想文章。
“两位前辈言重了,我自己当前都还在学习的阶段,面对这些重任,还没有相对应的能力,心里恐慌啊!”
李默文回了一句,不敢当面轻易答应下来。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
两位大佬开始侃大山,根据当前国内外的各种政策情况,讲述着自己的一些想法。
李默文坐在旁边,静静的听着。
两人对当前的局势都有着乐观的想法,只不过在一些发展的细节方面有所分歧。
“当前的一些问题所在,就是用行政手段去代替经济规律,工厂没有自主权,价格反映不了需求,呈现一潭死水的现象。”
这是顾老的看法。
“想要发展,就必须改变这个现象,激发活力,引入新的方法,引入新鲜血液……”
他的意思李默文听懂了。
这是要引入外资,引入市场调节,让价值规律发挥作用。
就是经济学的那一套做法。
在他看来,光凭国内这点儿池子,根本流动不起来。
这也是接下来所有人都要面对的事情。
一场重大的变革。
“当前还未做出全面的改变,贸然去动,肯定会出大问题。”
“我们应当先保证经济稳步转向……”
而陈老却认为需要想要发展经济,就必须完成改革,推动法z建设。
拥有完善的制度之后,再缓慢的推动变革。
制度是改革的前提。
李默文听着两位大佬的争论话语。
内心隐约摸到了一丝想法。
他想到了包里面的那位法学王教授借给他的书……
脸上露出了一丝沉思。
法学,或许是当前破局的关键,也是整个改革的重中之重。
而且……即将召开的会议,加上校长给他的忠告。
无一都指向了法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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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编辑部改稿的日子十分枯燥。
绝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根据编辑的提出的一些关于观点、口径之类的问题,保证与上面最新文件、政策相符合。
然后就是调整段落。
删减一些不重要的语句、示例。
最后就是打磨一下文字描述问题,减少口语化表达,增加文章的严谨表述内容。
每天早上组会,下午个人改稿,改完之后交给编辑审核。
只不过,每次改完稿子。
负责看稿的编辑都会过问一句,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或者指着文章中某一个典例,询问其中的来历。
例如这一句。
“其耕耘下种田器,皆有便巧。”
“大农置工巧奴与从事,为作田器。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
编辑问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李默文很是疑惑,怎么还考古文理解来了?
但还是老实的解释了一遍。
这两句是出自汉书·食货志上。
李默文在文章中通过举例说明的意思在汉朝时期,就有一个叫做赵过的官员推出‘代田法’的过程中,形成了一套古代实证调研体系。
主要是源自农业生产实践所产生的问题,依靠实地的对照试验进行验证,采用客观量化分析出来的数据作为标准,优化实践方案,以最终粮食的产量作为实际成效,从而确认一套完整的检验标准的一整套。
李默文为了寻找这些例子,可是认认真真的翻了大半个月的史书,吃饭睡觉都在查询脑海中的图书馆,获取相关的例子进行列举出来,就是为了证明实证调研方法的可行性、重要性及科学性等等各个方面。
他对每一个古文中的描述都有深刻的理解。
随口都能够说出来。
然而哪怕李默文能够回答出来,像这样的编辑问话,还是多次发生。
后来,在顾老的提醒下,李默文才明白,原来编辑部以为他这篇文章是代笔……
这次叫他过来改稿,实际上也是一些人想要验证内心的想法。
拆穿李默文这个冒牌货。
毕竟……李默文太年轻了。
二十四岁的年纪,换成后世也不过是刚刚大学毕业。
很难写出李默文的这篇方法学论证文章。
面对别人的质疑,李默文没有大吵大闹的去试图证明什么,只是默默的改着稿子,按照编辑部的要求,经受着他们的提问,顺带复习了一下功课,将整篇稿子全部都改完。
他知道,面对像这种质疑,只有用更多、更加好的文章发表出来去反驳。
否则口说无凭。
他堵不住别人的嘴,猜疑与嫉妒始终不可能消失。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别人不可能相信。
而且在这种场合吵起来,只会降低自己在领导那边的印象分,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他不会吵闹,只会拿出更具备影响力的文章,去证明自己的能力。
并没有任何的水分。
四天过去。
李默文改了大概近两万字的内容,速度很快。
相比同一个宿舍的陈老与顾老要快得多,两人都笑称他为‘快枪手’。
写字快,改文也快。
在期间甚至还完成了师大给的几份翻译稿。
打算抽时间给师大寄过去。
顾老听说来了快一周了,才改了一万多字的内容。
不过他们的稿子内容不多,顾老马上就要改完,明天就能够回去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
陈老提议,去食堂吃个散伙饭。
经过几天的熟悉,李默文也了解了两位大佬的性子。
顾老喜欢聊文学方面的东西,特别是文艺小说、诗词,他改的稿子也是三篇宣传稿,每篇三四千字。
陈老则更加喜欢民生方面的内容,每一次遇到李默文,就会问起一些农村、工厂、经济等等各方面的改革想法。
听取一些李默文的建议。
上午跟编辑开完会,三人聚在了一起,去了食堂。
机关食堂伙食比大学好得多。
改稿的作家享受的一般是一到两毛钱的菜票补助,根据级别待遇不同,发放不同的补贴。
李默文手上的午餐票是两毛钱,两位大佬则是三毛钱,晚餐也是一样。
早餐要少一些,只有五分钱。
一天的粮票是八两。
足够一个人吃饱,甚至好好的改善一下伙食。
其他单位可没有这么好的福利待遇。
只有改稿作者才有。
几人到了食堂,当即安排李默文去找位置坐下,占个空位。
随后他们去买饭。
不一会儿,就端了四个菜过来。
两荤两素。
一份带皮红烧肉,肥而不腻,一盘七八块,花费两毛钱。
一份四喜丸子,一毛一个,碗里面三个三毛钱。
白菜炖豆腐,六分钱,清炒土豆丝,也是六分钱。
价格相比人大食堂略贵一些。
花的是李默文与顾文理两人的粮票、菜票。
像陈老则是因为个人身份的原因,没有领补贴,选择自费,居住招待所,也是自己花钱,每天几毛钱的开销。
过得十分节省。
如果不是顾老要走了,他恐怕还舍不得打个荤菜吃。
“老顾,回去以后好好教学生,别老整你那一套经济理论,把人带沟里!你教一教汉语言文学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陈老见将饭盒打开,露出其中的米饭,给李默文递了过来。
李默文手上吃饭的家伙,还是辅导员送的那两套铝饭盒。
“老陈!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顾老瞪了他一眼。
他教的就是经济学,陈老头这么说就是让他别教书了,多研究研究副业文学,还有点搞头。
两个大佬性格都很好,不管说什么,都能够聊得到一块儿。
只不过互相都看不惯对方,在聊天讨论的过程中,依然会倾听对方的意见,并作出反驳。
李默文听着两个大佬的唠嗑,心底却在想着新的文章。
他现在能够依赖的也就是手上的笔杆子。
趁着脑海里面存的东西多,能多写一点儿,就是一点儿。
“小李同学,想什么呢?”
“每天吃饭都看见你在发呆……饭菜不合胃口?”
陈老察觉到了李默文的异样,问了一句。
“啊?”
“陈老,我在想新文章的事情。”
李默文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新文章?又有新的想法了啊!还是你这样的年轻人,脑子活。”
顾老闻言,也看了过来,笑着夸了一句。
“说说看,你打算写点什么?”
陈老也跟着问了一句。
两人都对李默文的新文章很感兴趣,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们也是真的知道,李默文的文学底蕴不低,不管是什么话题,都能够聊上两句。
李默文见状,也没有胆怯,大大方方的说道,“我最近在研究法学,跟我们学校的王教授要了一些资料,所以打算写一篇这方面的文章。”
法学!?
陈老与顾老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小子,不是社科系的吗?
现在还开始研究法学了!?
这跳度还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