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老街上,二进大宅院数量很少。
能够有这种房产的主人家,在建国前都是属于富饶家庭。
大门口的黑漆剥落。
各个墙角下塞满了各家各户的小厨房,私建乱建很常见。
车前国家没有厨房,借用了主家的大厨房。
给了柴火钱。
自己买了菜跟调料,在家里面做饭。
李默文等人到的时候,他老婆正在厨房忙碌着,没看见人影。
“这是你女儿?真可爱啊!叫什么名字?”
阮学文走了过去,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儿,从兜里掏了一颗糖,递了过去。
三岁的女孩儿已经有了一些自我管理意识。
看见糖的时候,眼睛一亮,但很快就看向了车前国,眼神中带着一股希望,却没有伸手接。
教养得很好。
“阿多,接着吧。”
车前国轻轻说了一声,然后才笑着对几人说,“这是我闺女,小名叫做阿多,大名叫做车金珠。”
蒋戎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小女孩。
皮肤黑黝黝的,比车前国还要黑,完全跟可爱沾不上边。
也就是两个黑黝黝的眼珠子,有一些灵气。
“阿多?名字好怪哦。”
蒋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藏语,意思是女宝。”
车前国皱着眉,没有生气,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金珠是解放的意思吧?”
李默文从屋里面走出来,手上拿的二十尺布已经不见了,他走到了阮学文的身边,将一颗糖剥开,塞入了小阿多的嘴巴里面,然后顺手抱了过来。
车前国哑然的看向他,轻轻点头。
“几岁了?”
他问了一句。
“快五岁了。”
车前国笑着回答道,没想到女儿竟然没有怕李默文,心底很是高兴。
“这么大,上学了吗?”
李默文有些吃惊,女孩抱起来很轻,恐怕连三十斤都没有……
看上去就像是个三岁多的孩子。
车前国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轻轻的摇了摇头。
“还没有上学。”
在农场的时候没有上学的条件,到了城里,更加没有这面的关系了。
李默文抱着孩子,心底算是知道为什么老车会一直努力的让老婆孩子到城里来。
老婆生了一个女娃,在村里很难抬起头来,再加上那边的冬天生活困难,土地贫瘠,没有什么吃食。
又不敢接到自己老家那边去。
加上没有什么教育条件,带到城里面来,才有一个出路。
“没事,等有空了,我去镇上帮你问问。”
周国行在一旁说道。
众人此刻已经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了车前国的家里,大家也注意到了他们家的环境。
房间很小,一张门板架起来的小床,睡两个人都很挤,更别提还有一个孩子。
这是最大的家具,其他都是一些衣服被子的杂物。
“老车,要不你还是……”——回宿舍去住吧!
陈建国沉声说了一句,话到一半看见小阿多的时候,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这个地方条件太差了。
但毕竟老车的老婆孩子在这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回头我找学校问一下,咱们同学里面有不少拖家带口的知青,学校肯定会有这方面的安排。”
李默文说道,他从车前国的身上,看到了大部分同学的现状,像阮学文、周国行这样家境优渥的人只是少数,大部分同学可能都是老车这样的情况,甚至可能会更差。
老车有张一凡帮忙介绍翻译工作拿到的报酬,可以改善生活。
但是其他同学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只能咬着牙,用坚强的意志去坚持。
“我觉得够呛。”
阮学文摇了摇头,并不赞成李默文的说法。
“老默,学校现在头上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老师人手也不够,光是教材问题就足够麻烦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在编辑部,对学校很多事情也都有所了解,整天听到校宣部的老师愁眉苦脸的抱怨。
现在这个时代,谁都难,学生难,老师难,学校遇到的事情更加难。
“那我们只得靠自己了。”
李默文闻言,沉声说道,通过自身的努力去试着改变一下这个现状。
“咱们就是一个普通学生,能干啥?”
蒋戎语气不自信的说道,他没有什么大的理想,只想要好好的读书毕业。
然后娶个媳妇,生个娃。
娃娃别像老车家这个女孩这么丑就行了。
就像是从灶台底下刨出来的煤球。
皮肤黑得像是个非洲人。
他都有点怀疑这娃是不是老车的种。
他家就是两广那边,见过黑人的模样,跟这个女娃没啥两样。
但这实际上是晒黑的缘故,西疆高原那边太阳太毒,正常人过去都会晒黑。
老车刚来的时候,也跟女儿差不多黑。
蒋戎那是粤东人的刻板印象。
“能干的事情很多,想要做事,现在可以开始准备起来。”
“光是用嘴说,怎么可能办得成。”
李默文回答道。
他想起了校编辑部,知道法学系打算办学报……
这方面算是学校为数不多可以操作的地方。
等下个月大会结束……就可以有所动作。
不过,在此之前也可以提前做好布局,学校里面贫困学生占据大多数,获得这些同学的支持,那么学生会的选拔基本上就没有任何的悬念。
学生会、印刷厂、学报……
李默文心底想着三个不同部门之间的作用,仔细的回忆在学生会规章制度上写的内容,在发现上面的一条具体规定之后,一个胆大妄为的想法,缓缓的浮上了心头。
虽然很难,但可以操作一下!
“你又打算干啥?”
阮学文惊讶的看向他,语气中充满了好奇,上一次李默文的大动作,让人大校报闻名整个首都大学圈子,就连一些高中生,都开始往他们学校投稿。
现在已经逐步的走上正轨,第一期加印了好几次,从最初的两千到最后变成了一万五千份,第二期还没发布,校宣部的老师就已经准备加印到一万份。
迅速的铺满整个大学学校圈子。
昨天他们部门开会,还在想着李默文啥时候能够再搞一摊子大事情出来,让他们校刊再出一次风头。
“你们编辑部,现在总共有多少个编辑?”
李默文问了一句。
阮学文心底算了一下,“六个人,加上三个部长总共九个人。”
“够了。”
李默文轻轻点头,立马问了一句,“能够抽调几个?”
“抽调……最多三个!现在校报投稿多,审稿压力比较大。”
阮学文回答道。
李默文闻言,继续问道。
“咱们学校印刷厂,你知道吧?”
阮学文若有所思的点头,问道:“这跟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吗?”
“法律系的老师们打算筹办一个学报,这就是一个机会。”
李默文将自己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这没有什么好保密的。
室友们都是科社系,对法学相关的东西都不了解。
“你打算怎么做?”
阮学文提起了兴趣,他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法律系的教授们没透露出风声,没想到李默文竟然能够知晓这么内幕的事情。
他人脉都到法学系了?
“天机不可泄露!”
李默文笑了一下,心底默默的盘算将刚刚有个头绪的计划写出来,打算再搞一个大动作,推动学报的扬名,同时解决一下像车前国一样的贫困同学的生活问题。
一举多得。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
车前国的媳妇从厨房走了出来,低着头,头发遮掩住了面容,怯生生的喊了一声,“他爹,吃饭了。”
说的话是方言。
众人都没有听懂。
李默文感觉是藏语,反正他是没有听懂。
说罢,李默文等人连看都没有看清对方的穿着打扮,就又转身回到了厨房里面。
车前国闻言,当即领着众人进了屋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张八仙桌上放着六个热腾腾的菜。
五菜一汤,十分丰盛。
品相一般,但味道十足,特别是一份藏式血肠,别有风味,切成片,煎成了两面金黄,吃起来有一股软糯Q弹。
看样子是从老家带来的特产。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蒸牛舌,除此之外,其余都是一些是素菜。
每一个人还有一个空碗,车前国从屋里面拿了一个皮囊出来,给每人的碗里倒了一碗酒。
“尝尝……”
“我自己酿的青稞酒。”
“我老婆从家里带过来了。”
他刚刚将酒倒上。
阮学文就下意识的问道:“嫂子呢?不出来一起吃吗?”
“她一会儿再吃……”
车前国下意识的说道。
“咱们可都是大学生,没有女人不能上桌那一套啊!老车。”
陈建国板着脸,不高兴的说道,他想要看看车前国的媳妇长啥样,能够将这么一个优秀的人大才子迷成这样。
“好好,这不是担心她坐在这儿不自在嘛。我去叫她出来!”
车前国没有办法,笑着招呼了一声,然后起身去屋里叫老婆。
李默文见他离开。
悄悄的取出了一张一斤的全国粮票,放在了桌子脚下。
其他几人见状也趁着这个机会,将钱票都拿了出来,放在了一起。
凑了一些粮票,当做饭钱。
没一会儿,老车就将自家媳妇接了出来。
“这是我老婆,白玛卓嘎,嫁给我后,我给她取了一个汉名叫做车莲英。”
车前国介绍道,随后对媳妇介绍了一下每一个室友。
白玛就是莲花的意思。
车是跟他姓,莲英取自她的本名。
女人很腼腆,低着头,头发垂落,看不清脸庞,皮肤黝黑又粗糙,比女儿还严重许多,十分瘦弱,身高跟车前国差不多。
穿着一身深色传统藏服,套着一件羊皮袍子,比车前国穿得好一些。
看样子像是新衣服。
前几天首都刚刚下雪,这一身穿起来很暖和。
李默文注意到了车莲英的拘谨,缓和气氛道:“弟妹坐吧!”
他话音刚落,怀里抱着的小阿多就吵着要回妈妈的那里。
李默文没有办法,只好将孩子递了过去。
车莲英抬起头接过了孩子,对李默文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李默文这才看清楚对方的脸庞。
脸上的皮肤很黑,但却很健康,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一双手上的皮肤粗糙,都是老茧。
陈建国与蒋戎的脸上闪过一丝的嫌弃,这女人长得真不咋样。
“她不会普通话,也听不太懂。”
车前国回了一句,说了一句方言,车莲英才低着头,抱着孩子坐在了他身边。
看似很是胆怯,却敢带着女儿从遥远的西疆到首都来,期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的困难。
“快吃吧,一会儿就冷了,这天气可不好过。”
车前国招呼着大家吃饭。
李默文注意到女人就舀了半碗饭,然后低着头,不敢夹菜,一粒一粒的吃着米。
动作十分小心,生怕因为自己给丈夫丢丑。
还时不时的给女儿喂一口饭吃。
“老车,给弟妹夹菜啊!”
李默文提醒了一句。
车前国闻言愣了一下,从善如流的将第一块肉夹到了妻子的碗里。
然后又夹了一块血肠,递给了女儿。
藏菜风味独特,让众人感受不同。
一场晚饭下来。
李默文对青稞酒有很深的印象,醇香甘甜,带着一股淡淡的发酵酸味,没有刺鼻的酒精气味,入喉顺滑。
味道很是独特。
“好好陪一下家人,我们先回去了。”
吃完饭后,李默文拍了拍车前国的肩膀,轻声说道。
陈建国也走了过来,从怀里掏了八斤棉花票出来,“拿去,给我侄女置办一床被子,别把人冻到了。”
他虽然不喜欢车前国的老婆,觉得这个女人耽搁了车前国的前途,但还是拿出了钱送礼,很重视跟老车的同学情谊。
说罢也不等车前国拒绝,将票塞入了他怀里就转身走了。
简一军给车前国递了五块钱,“乔迁礼,别不收,不吉利!”
蒋戎则是给了十斤粮票。
李默文的礼物是二十尺布,花了他很大的功夫才换到,已经放到了他们家里面。
他们宿舍几个人商量好的。
钱粮布加上棉花,应急用的。
就差一些家具,需要车前国自己慢慢的添置。
周国行给车前国找了房子,花了人情,但还是拿了五块钱,作为礼钱递到了车前国的手里。
阮学文没有给东西,而是帮忙联系了一个炉子,还有一批煤球,让他们家能够顺利的度过冬天。
大家都力所能及的给老车一点儿帮助,让他们家能够在首都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