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过去。
除夕结束,新年已经到来。
外界的舆论在不断的发酵。
连续多个报刊、杂志平台都在抨击李默文的那篇不属于‘伤痕’文学的小说《山与城》。
一篇只是描述了云省风光的乡土爱情小说,没有任何社会变革及阶级叙事,完全违背了伤痕文学所主张的内容,没有一点儿思想深度,消解民族伤痛。
回避了当前时代的悲剧,没有承担起反思创伤的责任。
仅仅是一部没有任何灵魂的逃避式作品。
弱化了文学作品的意识形态教化功能。
脱离了工农当中的斗争生活,宣扬小资爱情观……
各种各样的帽子,全部都扣在了这一本与伤痕文学并不匹配的作品上。
在报刊上,喊打喊杀。
甚至写信到了首都出版社,要求封杀小说作者。
但报纸上也不完全是这种批评,也有一些支持的声音,只不过寥寥无几,很快就被伤痕浪潮所掩盖。
首都出版社内。
今天是新年后上班第一天。
出版社的高层就组织了一场会议。
此刻,几个主编正是十分头大。
总编看着当前的一些报纸上的争议地方,看向《十月》负责人,刚晋升主编的严真勇,提出了一个建议:“下一期,暂时将这篇小说下了吧,连载暂停,将稿子撤下去吧。”
“责任编辑那边,跟作者说清楚,等风头过去之后,咱们再恢复连载。”
其他几个主编闻言,也轻轻点头。
但严真勇却没有回答,沉默良久,不想放弃。
“刘总编说的没错,老严,这篇文章争议性太大,还是先下了吧。”
其中一个少儿主编出声劝了一句。
伤痕文学势大,避一避为好。
这是保险起见。
现在绝大部分的文章内容,都很难经得起推敲。
万一是被人连续举报,上面下来调查,老严又得下放了。
保守是当前的主流想法。
严真勇闻言,眉头微皱,回答道:“刘总编,现在十月正是上升期,出版部这个星期已经收到了一百多封读者来信,都是询问《山与城》这篇小说的后续内容,这篇小说有大火的潜质。”
他完全是为了杂志考虑,不能因为几篇文章的贬低,就放弃杂志的台柱子啊!
当前最受欢迎的就是《山与城》这篇小说,其他文章的读者来稿还不足它的十分之一。
在读者群体中引起的反响完全无法对比。
“咱们才刚刚开始连载,这篇文章最精彩的部分都还没呈现出来。”
“就这么放弃的话,会不会太可惜了。”
“我敢保证,如果继续刊登的话,十月的下一期销量,至少还能够再上一个台阶。”
“在连载完之前,达到二十万册的销量。”
这是他做出的承诺。
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在做保证。
“老严,现在风向不明确,我的建议还是先暂停,并不是直接放弃,而是等一下!”
“即将发表的第三期,重新选一个作者的作品,替换上去吧。”
刘总编最终还是考虑了一下,劝了一句。
他这第二遍话说出来。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挣扎的余地。
负责《十月》的严真勇只能埋下头,默默的答应了这个要求。
得到消息的林清颜不敢置信的看向严主编。
“严老师!这么严重吗?只是几个报社的评论而已,用得着直接下掉连载吗?”
这可是关系到她转正的依仗。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
一旦被下掉连载。
她的转正咋办?
“你放心,关系到你的工作问题,总编那边说了,一切照旧,名额不变。”
严真勇安抚了一声。
这是他能够争取到的最大补偿,对外冷处理,对内安抚情绪。
将事情的影响压下来。
他们并没有选择找人出来发言,帮李默文站台。
毕竟,李默文在他们这儿只是一个新作者,还是人大的学生。
重要程度并不高。
不值得首都出版社花费关系人脉去抗争。
人大那边,临时加印的人大校报首先反驳了首都文艺上面的发言,认可了李默文的小说文学性。
校报因为先前的高考新生实践调研活动缘故,文章影响力不比首都文艺低多少。
人大的师生,都表示了对李默文的支持。
一整个版面都在为李默文发声。
双方吵得激烈。
李默文对这一切并不知晓。
他此刻正在物理研究所内跟着一众翻译界的大佬熬夜工作,已经在一个办公室内待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终于将磁学实验室所需要的几个新设备说明书与各项论文资料,全部翻译了出来。
二十人,基本上没有怎么好好的合过眼。
李默文跟着诸位大佬学习,了解到了许多新奇的翻译方法,对外语的了解更加透彻一些。
特别是跟一位叫做叶城瞿的日文翻译专家,学了一些日语,感觉学起来还挺简单。
上辈子因为对倭国有刻板印象,所以没有去学过这方面的内容。
这辈子知道倭国的科技发展要比国内快,许多方面都可以进行借鉴,所以提前掌握一些,更加方便他了解倭国的状况,针对倭国做一些事情。
“这次抽调结束了。”
“回去好好准备一下,下个学期开始,周末的时候就到我们这边来上班。”
李铭金拉着李默文,叮嘱了几句。
李默文属于前期翻译人员,不用跟着等待到设备入场。
实际上,这个机会是徐子潭给他争取来的学习机会,增加人脉,跟中科院的大佬们混个脸熟。
未来工作了,或许能够帮上忙。
但徐子潭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李默文不仅混熟了,还混进去了。
“好的,老师!”
李默文点头回答道,辞别了老师,从办公室内走出去,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好像都活过来了。
一个星期的封闭性翻译过程。
他们吃喝拉撒都在办公室内,实验室准备了休息的地方,几张桌子拼凑了十来个床位。
累了就过去躺一会儿。
除此之外,就一直在翻译,互相印证,互相检查。
李默文感觉自己的翻译水平,也在这次工作过程中飞速上升。
“结束了?”
庞广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着李默文一样,看着他伸了个懒腰,笑着喊了一句。
“啊?你怎么在这儿?”
李默文愣了一下,问道。
“田主任找你。”
庞广川笑着说了一句,“你最近可是很热闹呢,首都报纸上都为了你吵了个遍。”
他也看了近期的报纸。
没想到李默文竟然还写了一篇小说。
他看了开头,写得还不错,云省的风土人情被他写活了。
好像在那边下乡的知青都很幸福快乐的样子。
“什么情况?”
李默文愣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办公室内翻译机密文件,完全没有接触外面的环境。
对此一无所知。
“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走吧,田主任今天早上推了工作,在等着你呢。”
庞广川笑着回了一句,说罢就领着李默文前往了田主任办公室。
李默文见状,没有多说,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了田主任的办公室。
“来了?”
田主任抬起头,看向李默文,点了点头,收起了手上的报纸。
“最近累坏了吧,一会儿给你们办一场告别会,好好改善一下伙食……”
他笑着说了一句。
接着将手上的报纸递给了李默文说道:“你小子现在可是人人喊打啊,不知道是干了啥,捅了那些个文人圈子,被人追着骂了四五天,每篇晚报上面,都有骂你的文章。”
李默文接了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篇战斗檄文“我看《山与城》:一篇脱离工农斗争的无病呻吟……”
“田主任,我也不知道啊!只不过是听说写小说能够挣钱,所以就想着写一篇文章,挣点稿费,改善一下生活。”
“谁知道写出去,稿费还没拿到呢,先被骂了一通。”
李默文无奈的说道。
“还不如我做翻译挣得稿费多呢。”
“下次,我肯定不写小说了。”
他斩钉截铁的做出了保证。
“别,你那篇小说写的不错,我老家就是云省的,还是第一次从文字上,再次感受到了家乡的气息。”
“多写一点儿,宣传一下云省。”
“家乡的父老乡亲们,不会忘了你的。”
田主任笑着宽慰道。
“不过是一些文人的狂吠,不用放在心上。”
在他们这个级别的大佬眼里
这些报纸上的批评还真不算什么,毕竟李默文能够进入到这儿,身份背景都是被好好调查过的,没有任何的问题。
哪怕是写了一篇没有什么意义的文章,对于他未来的发展,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这次找你过来,主要是上次跟你谈过的那个事情,你所说的那个产学研的想法,让院里面的一位副院长十分感兴趣。”
“他想要见你一面。”
田主任说出了这次找他来的目的。
话语中透露出的意思,让李默文忍不住心惊胆战。
“副院长……田主任,您没有开玩笑吧!?”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跟你开玩笑?逗你有什么意思!我打个电话问一下严副院长。”
田主任白了他一眼,抓起一旁的电话,拨通了几个号码。
嘟。
一声响动之后。
对面传来了一阵声音。
“严老有空吗?”
田主任态度端正,声音温和的问了一句。
说话的语气跟先前与李默文说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田……你也有这样一面啊!”
李默文忍不住在肚子里面腹议一句,果然还是要混成大佬,才能面对谁都遇到好脸色。
“好的,我马上带人过来。”
田主任说了一句。
“走吧,去院里。”
他招呼了一声。
物理所与院里面还有一段距离,大约有两公里左右。
骑自行车也就几分钟时间。
但跟着田主任可以直接坐汽车。
没一会儿,就到了最初报到的那一栋楼里面。
物理所在这边也有办公点,上次田主任就是在这边接见的他。
在田主任的带领下。
李默文跟着他到了三楼,进入到了一处僻静的办公区,门口边上贴着都是各个科室办公室名字。
最后停在了一处挂着‘党政管理’‘副院长办公室’两个招牌的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
田主任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田主任推开了门,领着李默文走了进去,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严老,这位就是李默文。”
办公室内坐着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跟成老差不多的年纪,但身子骨却硬朗一些。
脸上带着一些老人斑,留着山羊胡,眼神却炯炯有神,扫过人身上,带来一股巨大的压力。
“严老。”
李默文跟着打了个招呼。
“嗯,谢谢啦,小田!你先去忙吧,我跟小李同学聊一会儿……”
严老看了一眼田主任,轻声说了一句。
田主任点了点头,“好的,严老!”
说罢他就缓缓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就在李默文看着田主任离去的背影愣神的时候。
老人却已经站起身来,从桌面上倒扣的茶杯中拿了一个,放在了面前,然后从抽屉里面拿出了一包茶叶,取了一撮放入了茶杯里面。
“随便坐吧,小李同学。”
“我家大孙子多亏你的照顾了。”
严老笑着说了一句,招呼着李默文坐下,然后将泡好的茶叶放在了他的面前。
李默文连忙起身,弯着腰伸出双手,恭敬的接了过来。
“严老……您的孙子是?”
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严军。”
严老笑着说了一个名字。
李默文听到严军的名字瞬间,整个人呆住了。
“严军是您的孙子啊……”
好家伙……
学校里面不是传严军的爷爷是在部里工作吗?不对,好像是说他大伯……
所以老爷子是院里领导啊。
“对,他这次回家过年,可是跟我说了一大通你的好话呢,这次举办的乡下调研工作,让人感触良多、受益匪浅啊!如果再有一篇有重量的论文,把这次调研结果宣扬出来。”
“对整个国内的农村改革,都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李默文听到严老这番话,顿时明白,这次实践活动调查出来的情况可能十分的严峻。
所以才会引起这种级别的大佬注意。
他忍不住有些担忧。
以社科系当前的体量能否承受得住整理出报告的后果。
毕竟,这不是件小事情。
“严老,这些都是严军他们这些同学的功劳,我不过是出了一个主意而已。”
李默文笑着回了一句。
他可不敢接话茬。
涉及到这种程度的调研也就只有严军这样的背景,才敢写文章进行评论。
他这个小身板还是不要去凑这种热闹。
有那篇基础教育的文章,就足够他吃的了。
“哈哈,你是个机灵的,我家那孙子脑子不灵光,还以为这是一个好事情呢。”
“实际上,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严老笑着夸赞了一句。
语气中并没有因为李默文利用严军而生气。
“掀盖子的这事情困难,但总得有人去做啊!”
他随后说了一句,让李默文浑身一震,老人看出了他心底的想法,甚至知道他在拿严军当刀子。
当初设置这个活动就是想要让上面注意到农村的情况。
改善一下老家石槽小队的情况,获得一些政策倾斜。
这种事情,他不能出面。
“领导们已经注意到了农村的情况,只不过事情复杂,一些人还抱着乐观的态度,想要缓一缓。”
“你的这次调研,可以让领导好一阵夸呢。”
“就这么让给严军来主导,甘心吗?”
严老轻声问了一句,他们家承了李默文很大的人情。
不得不认。
李默文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有些事情,就适合有一些人去做,严老,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哪怕会写一些文章,但在这种问题上,还是没有多大的发言权啊!”
他感叹了一句。
只是在内参上写了一篇文章而已,就遭到了各方的围追堵截,各种指责贬低。
让他赶紧闭嘴。
如果要是介入到农村的事情上面。
那恐怕都没办法顺利毕业。
相比严军在这方面的身份背景来说。
对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只适合做一个出谋划策的人。
“你啊,还是太小瞧自己的身份了。”
“不过这么做也是一件好事,有心人不会看不见你的贡献,分蛋糕才是融入集体的一种表态。”
严老笑着指点了一句。
这番话代表,李默文已经通过这次活动的关系,融入了他们家的这个圈子。
获得了他们家的认可。
“实际上,这次找你过来并不是说严军的事情。而是上次你跟小田说的那个‘产学研’的构想。”
“我听了之后,觉得很不错。”
“你是如何想到从这方面入手的呢?小李同学。”
严老笑着说了一句。
科社系的实践调研活动在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严军回到了家里面,就开始准备这一次调研总结报告,试图复刻当初那篇文章,发表到首都日报上面去。
为此他还请教了家里许多长辈,就连面对自己最害怕的爷爷,他也忍不住多问了几个问题。
所以严老才这么了解这件事情。
他也特意的调查过。
没想到人大竟然组织了遍布全市乡下的实践调研活动。
这么大的规模,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一次十分难得的农村情况摸底活动。
在农业方面的领导那里都挂了号。
准备等人大学生完成总结报告之后,再介入其中。
严军作为严家三代的佼佼者,一直以来都备受重视,他身边的朋友,家里人都要摸清楚底细。
通过一番调查。
他们才发现严军身边的李默文简直就是一个全才,能文能武,撰写文章,组织管理,活动筹备等能力都十分出色。
每一次都能够准确的切入政策的关键之处,抓准机会,完成活动布局,推动方案实施。
将人大的学生建设工作,做到了全国独一档的程度。
光是这个能力,就足以令人惊为天人。
‘产学研?这是我在调查过人大的校工厂现状,再结合了物理所遇到的经费问题,想出来的一个办法……’
李默文愣了一下。
随后将自己后世的一些见解,还有图书馆中储存的一些关于如何进行‘产学研’结合的资料说了出来。
他明白,这是严老的一次考验。
所以回答得十分的认真。
没有一点儿水分,说的全是干货。
“不错,看来你有过这方面的想法,既然这样……那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写一份能够让我认可的方案出来,我可以安排物理所的磁学实验组跟你们人大仪表生产厂合作,实验一下你口中的这一套‘产学研’体系。”
严老笑着说道。
直接给了一个大礼包。
如果这一项活动在李默文的主导下完成……
“严老!我一定竭尽全力!”
李默文立马回答道。
他完全没有跟报纸上的那些人打嘴炮,回复争议的意思。
文学?
在干实事面前,啥都不是。
既然那些人觉得自己不配写小说,那以后不写就是了。
专心干事。
抽空再找机会怼回去,他也不是没有背景,任人拿捏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