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1632年)五月初七,东宁岛,鸡笼港。
原本因开海成为大明南北交通最重要海上枢纽的鸡笼,因大明朝廷打击走私变得更加热闹非凡,港口内停满了各种福船。
因为船太多,码头不够用,临时地搭建了一些木头码头,只是把船栓到那里,场景蔚为壮观,几百艘海船布满了整个鸡笼的沿海线,货物堆满了鸡笼的码头,因为货物太多,有些耐潮的货物干脆就直接继续放在船当中。
同时大明海军士兵收入本就是最高的一档,这次追缴走私,缴获了大量的战利品,其中一成归他们,让他们收入暴涨了几十倍甚至更多,整个港口可谓是无比繁华。
停靠在鸡笼的士兵大肆消费,酒楼、茶馆、饭馆里,他们吃最高档的食物,喝最高档的酒,品高档的茶叶。
天竺的宝石、西方的钻石、江南的高档衣物等奢侈品,几乎被海军军官在奢侈品店买断。
西洋舞团、日本和朝鲜的歌舞院以及从江南来的戏班,可谓场场爆满。
以前最多丢下铜板,但现在动不动丢银币,有些上头的水手甚至连自己刚买的宝石项链也丢了上去。
这一波经济的红利快速地传导到整个东宁岛上。
当然,有人高兴就有人愁,一群穿着华丽,体型富态的人找到颜思齐。
“振泉,你们可是我们福建人,这次一定要帮帮我们。”一个叫蒋章丘的海商说道,这些走私商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从三月开始,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水师在从东宁岛到南中巨港,这片大明海上贸易最繁华的南海地带,布下了三层封锁线。
主力舰队由郑芝龙亲率,配属大小战船百十余艘,分成沿海、近海、远海三路巡航。
那些专门设计用于缉私的快船,船身窄长、帆面吃满,航速比普通商船快了将近五成,一旦发现可疑船只便咬住不放。
刘香那支船队更是凶猛,他每次出航都带着五六艘战船,沿着海岸线像梳子一样来回搜刮,一个月下来竟然截获了十多条船。
反观江南商船,大部分仍是传统的宝船形制,船身宽、吃水深、运量大,但转向慢、航速低,这种船的好处是安全性高,载货量大,坏处则是跑的慢。
在海上遇到那些流线型的缉私快船,几乎是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
有的船主带着侥幸心理,即便已经知道了朝廷在严查走私,但他们觉得南海那么大,哪有那么容易被抓住。
但显然这些江南的海商低估了朱由检的决心,南海附近三条航线布了上百艘快巡洋战舰,不说弄得密不透风,但也是层层设防。
尤其是刘香,钟斌,杨天生等海军将领和士兵发挥主观能动性。
其中有一个士兵说道:“海上想要遇到这些走私船很难,但他们要去陆地上停靠,只要我们知道他们的动向,那不一抓一个准,我们何不想办法出钱悬赏,让我们家乡的人帮我们盯着这些走私船。”
郑芝龙得到这个方法大喜,当即赏了这个士兵100块,让下面的海军军官效仿。
郑芝龙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大明沿海出身,在浙江,福建,广东都有人。
于是很快,一个消息疯狂地在大明沿海流传。
只要你给的消息确凿,抓住了走私船,就给你50块的赏金。
一时间,整个大明沿海各个村落的农户,渔户积极性极高,本来海上贸易的利润就没他们什么事,但现在盯上了船,却有可能让他们发家致富。
至于如何躲避大户的报复,那就更简单了,刘香向他们保证,可以来东宁岛,还可以把他们安排到大明其他地方,总之可以让那些大户没办法报复你。
于是只要稍微大一点的船出现在港口,就被渔民和农户盯上,而后想办法通风报信。
尤其是江南那些走私的港口,更成了四周农户,渔民刷银元的地方,成天在那边盯着。
江南的走私商哪经历过这个,被打的措手不及,4月被抓了300多艘走私船,成功率达到了一半,5月更是抓捕了400多艘,抓捕走私商的成功率达到了七成,现在这种情况,不要说做买卖了,这就是送货给朝廷。
于是江南走私商再也不敢轻易下海。东宁岛也因为堆积了太多的船,太多的货了,发卖不过来,颜思齐想了一个办法,让这些走私船东家自己买回去,而后他把这个想法通报朱由检。
朱由检同意了,于是就有这些人来到东宁岛,但显然比起花大价钱买回自己的货,他们想试试凭老乡之情能不能拿回自己的货。
颜思齐严肃道:“朝廷在漳州建立市舶司,这可是某辛苦求天子求来的,本来天子是要在泉州建立市舶司衙门。
某也写信给各位乡老,说了天津卫开海的好处,走私只能富裕几个大家族,只有真正的开海才能汇聚我们整个漳州府,整个福建行省,此事做好,我漳州最起码能富贵百年。”
“结果,你们一年上缴2万元税金,天津卫一年200多万元的税金,你们的这番作为不但打天子的脸,更打了某的脸。”
“既然各位觉得某这面子不值钱,大家就不要讲什么老乡之情。就按照朝廷的规章制度来办,你们想把船赎回去,想把货赎回去可以,按市价赎回,再叫一笔市舶司的税,船跟货都可以拉回去。”
这些人脸色难看,自己买自己的货,还要再交笔市舶司税,本来这些年因为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生意难做,这一趟下去真成了给朝廷打工了。
松江的海商沈醉不满道:“你这是朝廷的命官,还是劫匪,干这种绑架勒索的事。”
颜思齐怒道:“放肆,这是我东定岛,不是你松江府,岂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颠倒是非!朝廷正常抓捕走私、正常要你们缴税,难道还错了?”
“来人,把这狂徒叉出去,把松江府的人全部赶走,把他们的货和船运到天津卫发卖。”
颜思齐本就恼火,松江府海商还想颠倒黑白,搅动是非,正好他也想杀鸡儆猴,于是沈醉就成了那只鸡。
当即两个卫兵进来,一左一右抓住沈醉,把他拉出去了。
蒋章丘等人果然不敢再出声了,一时间气氛沉默。
颜思齐加重语气道:“本将还有其他军务要处理。你们若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就带着银子来交罚款和税金,把船带走;若不愿意,我就让人把海船和货运到天津卫去发卖。”蒋章丘苦笑道。
现在把货和船买回来,好歹还能去南洋,挽回一些损失,要真到天津卫发卖了,船没了,钱也没了,要重新买船,买货,损失更大。
“我等愿意交罚款和税金。”
于是这些人一个个在东宁岛的矿业钱庄用自己的账户,完成了罚款和税金的缴纳。
随后找来正在打灰修路的水手和船长,让他们开着海船继续前往南洋。
罚款缴了,税也缴了,不去南洋,司舶市税不就白交了。
话分两头。
秦淮河两岸的茶馆酒肆里,半年前还在慷慨激昂谈论“联省盟约”的江南士绅们,此刻一个个面色灰败。
有个做丝绸生意的湖州大户在茶楼里拍着桌子骂:“我一船绸缎全被扣了!一匹都不剩!价值3万元的货,就这样被朝廷发卖了,这哪里是朝廷,简直就是土匪,比土匪还黑。”
“骂人没有用,关键是要解决问题啊,现在只要一出海就被抓,一出海就被抓,丝绸的价格跌了三成,其他的货物也跌的不成样子了,卖不出去,只能砸在手里啦。”一个茶叶商苦恼道。
后世外贸型经济增加几成税都扛不住,现在的江南情况更严重,海外贸易直接中断,被扣押的货物价值千万元。
更不要说现在北方的棉布市场已经被津布霸占,江南布匹最重要的市场就是南洋,本来双方就竞争激烈,现在这条外贸通道直接断了。
这造成的后果就是江南各地纺织作坊直接歇业,布匹,丝绸的价格一路狂跌,已经跌破了成本线,布匹商人是卖多少亏多少。
现在江南各地每天都有海商,布商破产跳河,一些有家底的大户,打开了自家的银库,把先祖制造的没奈何,运到矿业钱庄,去东宁岛把自己的货物重新赎回来。
严打走私的这两个月时间,江南的经济秩序彻底混乱,百业萧条,金融危机弥漫在江南这片土地上。
“难道我们江南人就这样被朝廷欺凌不成,我们的战船在哪里?我们的火炮在哪里?”
一个商人没好气道:“我们的船就没几门火炮,而且还是那种几百斤的小炮,朝廷的一门火炮重5000斤,发射的十几斤弹丸,打到三里开外,我们怎么比,即便是现在要买火炮,佛山的炼铁作坊也造不出和朝廷一样威力的大炮。”
“造出来也没用啊,这样的一门重炮价值几百上千元,而且一门还不够,朝廷一艘战舰有二三十门,我们要打得过,最起码也得是这个数量,光这些火炮就是几万元,与其花这么多钱武装战船,那还不如交税算了。”
“交税,那岂不是向崇祯那个昏君投降?这种事情我不干。”一个强硬的商人不甘心道。
“那你就等着跳秦淮河吧,我算是看透了,东林党这些人就是嘴巴厉害,实际一点本事都没,天子只要一出手,他们就无可奈何。
嘴炮是没办法打死人的,但天子的火炮是真能轰死人。我打算去松江市舶司缴税,一艘船也不过千元,我的货卖到南洋就能赚上万,少赚一点就少赚一点吧。”说完这个海商就离开。
现场的商人却恍然。
对呀,我们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去市舶司缴税,交这些税虽然让他们心疼,但总好过他们活活被憋死。
一时间整个南方商贾纷纷向松江,漳州,广州这些地方上缴司舶司税。
松江府,市舶司衙门。
本来只是一个养老的衙门,张溥这些人每天来衙门当值,一份报纸,一杯茶就能度过一天。
但现在不行了,每个人都极其忙碌,一个人要当三个人用,他们用印信盖缴税的凭证,盖的手都要冒烟了。
张采计算账册笑道:“光今天上缴的税收就超过了万元,这个月应该有30万元,一年下来估计能超过百万元。”
张溥摇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金陵,丁家水阁。
金陵当地大户丁家,仰慕钱谦益这些东林大佬,在去年士绅大会之后,就把水阁送给钱谦益为首的东林党。
此刻水阁大厅内气氛压抑,钱谦益,钱龙锡,文震孟三人脸色难看。
他们已经做好天子反击的准备了,他们觉得天子在没稳定北方之前对江南能做的,最多就是派一些锦衣卫来抓他们。
他们已经做好准备,通过宣扬舆论、动员江南的大户、利用江南本土优势、动用武力,把锦衣卫的势力打出去,让江南人看到他们东林党的能力。
但天子在海上动手,干脆利落地掐断了他们与海外财富联结的命脉。
钱龙锡无奈道:“不少士绅已经撤回对我们的支持,不少社员也纷纷退社,我们现在的情况很危急。”
钱谦益皱着眉头道:“以江南的富裕,难道不能组织一支舰队反击?”
钱龙锡摇头道:“办不到,朝廷的海军是依托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这可是一家富可敌国的商社,资产超过了上亿元。
他们拥有整个大明最坚固的战船和最多的火炮,每年光铸炮就有几百门,且不说江南没有这么大的钢铁厂,即便有,也没几个人买得起。”
文震孟深思道:“我等江南也可以联合起来,天子虽然暴虐,但他很多事情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北方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为什么我们南方不能有一个这样商社,把所有人的力量联合起来,我江南的底蕴不会输给北方,到时候没有战船就造,没有火炮就买。”
钱谦益摇头道:“当初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是以天子为核心,但现在江南各大家族,谁服气谁。各个行省也各有心思,只怕很难组织起这样一个商社。”
文震孟严肃道:“以前没办法联合起来,是因为大家没有一个强大的敌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天子就是压在我江南头顶上的一座大山,想办法警告这些家族,不联合起来就是等死。
这次交了税可以出行,但真等我江南和天子对抗的时候,天子再次封锁江南。
我们怎么办?
难道束手就擒?”
钱谦益皱着眉头道:“又是造战舰,又是造火炮,只怕花费不低。江南家族都是短视之人,只怕他们不会舍得出这笔钱。”
文震孟冷笑道:“天子会帮我们来警告他们的,天子的新政可不会仅限于北直隶一地,经过了一年多的培养,天子开始往关中和山东增加人手,只怕要不了多久,新政就会在这两个行省推开,到时候,江南各大世家,想掩耳盗铃都做不到。”
钱龙锡点头道:“文起说的没错,想要让天子退居幕后,我等就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的武力,老夫去联络各个家族,”
五月十五,金陵城。
杜含辉带着船队归来。
韦煊等人看到杜含辉都不敢相信:“我们都以为你被抓了。”
杜含辉庆幸道:“当日我正好拜访天如先生,就顺便也上缴了税收,却没想到保住一命呐,这趟去了吕宋见到了南学士,不但定下了货物订单,南学士也欢迎我们去吕宋置业。”
韦煊他们听到这好消息顿时欢呼起来了,狡兔三窟,第一个窟窿终于造好了。
崇祯五年(1632年)五月十六,紫禁城,乾清宫。
暮春的京城总算不再刮沙尘了,槐树的叶子抽出了密匝匝的一层新绿,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朱由检站在御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在一幅大幅的舆图上圈点勾画。图上山川河流纵横交错,关隘城池密密麻麻,他笔尖悬在陕西、河南、湖广交界处,停顿了片刻,又移到了扬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王承恩进来通报:“陛下,李弘将军到了。”
“让他进来。”
李弘大步跨进殿内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臣李弘奉诏前来,听候陛下差遣。”
“起来。“朱由检放下朱笔,从御案后走出来,拍了拍李弘的肩膀道:“辽东的局势如何,移民都安置好了吗?”
李弘站起身道:“移民都经过了妥善的安置,基本上都安稳的度过了这个冬天,开春之后移民开始开荒,辽东底子本就好,地都是这几年撂荒,开垦的难度低,光这个春季又开垦出30万亩田地,想来一年开垦出百万亩不是难题,只要朝廷一直按现在的频率移民,要不了10年,辽东会成为我大明的粮仓。”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干的不错。”
而后领着李弘走到舆图前,指着关中的位置:“你来接替沈飞的三边总督之职,他杀性太重了,不适合留在中原,让他去辽东准备围剿女真人长处适合他。你为人厚道,不喜杀戮,适合去现在的关中。”
李弘正色拱手:“请陛下明示,末将去关中该如何行事“
朱由检道:“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对于关中的各路义军,能招降的就招降,不要一味剿杀。沈飞的手段太烈,把活路堵死了,人没了活路就只能死拼。朕现在给你定的方子是,只要是愿意放下刀枪的,一律既往不咎。“
“愿意种地的,就地分田,按北直隶的法子来,每户五十亩,不愿意留在关中的,可以迁移到海外,吕宋、棉兰老、苏门答腊,还有辽东的军屯地,都需要人。
朝廷给他们出路费、口粮、农具。至于义军里的头领,愿意参军的,送到京城来接受军校训练,编入新军;不愿意参军的,同样可以选海外安置。“
他转过身来严肃道:“朕要的不是杀几个人头回去邀功,而是让关中真正安定下来。今年秋收之前,朕希望流民能回到地里去,义军能放下刀枪。
你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出告示,把朝廷的招降条件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
李弘郑重地点了点头:“臣明白了。关中不是关外,这里都是我大名的,百姓不能按关外的方式行事。”
“对。“朱由检又拿起朱笔,在舆图的汉中位置重重圈了一下,“第二件事,派重兵控制汉中。汉中是从关中进入四川的咽喉,也是将来南下湖广的要道。
你要在那里驻一支可靠的人马,守住栈道和关口。粮草、军械都要提前备好。“
李弘的目光落在汉中那个红圈上,深思半天,恍然大悟道:“臣明白了,陛下是担忧有贼人在四川造反,提前做准备。”
朱由检点头道:“扫把不打扫,灰尘不会跑,天下士绅不会看着我们一点点把他们手中的拿回来,他们必然会反抗,江南朝廷鞭长莫及,必然成为他们反抗的中心,所以朕要提前做准备,控制南下的各个要道。”
“汉中,襄阳,扬州这三个地方是控制江南的核心枢纽,必须要掌握在朝廷的手中。”
李弘再次抱拳躬身:”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臣明日便启程赴任。“
”不急,先歇两日,朕已经让户部给你拨了五十万石粮食和十万两银子,到了关中,用于安置百姓。“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臂膀道:“随后朕会安排三千社员,要用好这些人,而后逐步把新政从关中地带推行到整个陕西,只有新政才是解决陕西旱灾最好的良药。”
“臣讲明白了。”李弘退出了乾清宫。
朱由检在殿中站了一会儿,望着舆图上那一片大江南北的山川城池,又拿起朱笔,在扬州的位置旁边写下“卢象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