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1647年)九月十四日,天津卫,纺织工业区。
随着旱灾结束,天津的纺织工业区变得越来越热闹,大量的马车拉着蒸汽机和其他机械,把机器送到一个新建的厂房内安装进去。
而在工业区的边缘地带,土木工匠成群结队地挖沟渠,建下水道,整平土地,铺设高标准的六车道水泥道路,一辆辆马车把水泥砖头等建设器材运输到工地上,工匠们忙碌地建造新的厂房。
而那些老的纺织作坊不同,这里蒸汽机和纺织机的声音,即便是隔着厂房依旧压制不住,烟囱变得更大更高,飘出的黑烟消散在青天白云当中。
街道的四周能闻到煤烟味,这个时候可没人觉得这是污染,反而觉得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除了拉各种基建材料的马车之外,最多的则是拉各种原材料的马车,一捆捆的羊毛、棉花、剑麻、亚麻,甚至生丝都被运输到工业区各个作坊当中。而后在这些仓库当中,又运输出一批一批棉布,麻布,丝绸。
经过了三十多年发展,天津卫已经彻底取代松江府,成为了整个大明乃至全球最大的纺织中心,每日拉着各种原材料的马车,可谓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这些马车把各种棉布运到火车、海船上,通过这两种交通工具,贩卖到大明腹地、南洋各大诸侯国当中。
孙庆,张桥二人坐着同一辆马车来到了李氏作坊的大门口。
保安看到二人当即出来恭敬道:“孙会长,张会长,你们怎么来了。”
孙庆烦躁道:“你们掌柜在不在?”
保安马上道:“在里面,您请进。”
说完他打开大门,让两人的马车进入。
孙庆他们也多次来过纺织作坊,自是轻车熟路,一路穿过了各个车间来到了东家的办公室。
此刻李旗拿个算盘珠子正在这里拨弄,工钱要增加三成,还要增加年终奖,成本增加了不少,看到这些数字,他忍不住叹气。
此刻大门被打开,嘈杂的织布声音闯进来,他抬头看到孙庆、张桥二人说道:“你们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王八蛋,你们和墨家的人谈判,为什么要把我们拉下水,知不知道天子已经下令,责成天津巡抚衙门,商量你们制定的条款,最晚11月就颁布了。”孙庆怒道。
张桥也气愤道:“纺织厂没多少人,我们一个水泥作坊,上千号员工,增加三成的工钱,还有什么离职的年限补偿,每个月光成本就抬高了上千块。
我们赚的可是辛苦钱,我没有你们纺织作坊的利润高,你可害死我们了。”
李旗一惊,他料到这条消息会传得很快,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才一天时间。
不过他却早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没有示弱道:“其他人说没赚钱也就算了,两位兄长的身家是小弟的好几倍,是天津卫少有的百万富翁,却找小弟这来哭穷。”
整个大明这10年,影响最大的就是纺织行业,他们大量破产,挣扎求生,想尽各种办法贷款,借钱,又找自己的亲朋好友,才勉强熬过了这场天灾,而后这两年才恢复了一些。
但水泥,制砖行业却不一样,朝廷这些年大规模修筑新城,即便是旱灾的时候,朝廷也需要大量水泥、青砖用来修筑水渠,因此水泥、制砖行业从天启年间开始,规模一直在上涨。
孙庆、张桥两人更是北方赫赫有名的水泥大王,北方各大城市都建了分厂。哪怕没上市,他们的家产也突破了百万元,是整个北方最有名的富豪。
孙庆气愤道:“这能一样吗?我们没招谁惹谁,你们惹出来的事却要我们买单。”
李旗没好气道:“你当我想签这条约吗,天子都住进了墨家总部了,小弟,我能怎么办?要违抗圣旨和天子作对不成。
小弟可没这胆子,要不两位兄长领个头,小弟愿意追随两位兄长。
张桥自然不敢道:“现在在说你的事呢,不要牵扯到我们头上。”
孙庆也跟着说道:“对,说你的事,我已经派人打听到了,本来天子这次只是要处理你们纺织行业的事,但偏偏因为你的提议,才导致波及整个天津,害得各行各业都要增加工钱。”
李旗无可奈何道:“改天小弟做东向两位兄长赔罪。但此事已经是定局了,两位兄长与其在这里抱怨,不如想想该怎么应对吧”
孙庆恶狠狠道:“你简直就是个害人精。”
两人也清楚真正的幕后之人就是天子,他们不敢骂天子,又想出气,只能跑到李旗这里来,骂他一顿出口气。
骂完之后两人坐上马车离开。
李旗看到两人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天津卫是不能待下去了,先去南洋视察一下剑麻种植园,等这件事情过了再回来。”
他当即命人给自己买了一张船票,而后回家收拾了一下行囊,翌日就登上了前往爪哇的海船。
孙庆和张桥两人骂了李旗一顿,出了口恶气,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天津卫巡抚衙门已经在不断完善条约了,这段时间他们也毫不吝啬地花钱,收买天津卫巡抚衙门上上下下的人,就是为了知道条约的具体内容,好做针对性的应对。
孙公馆。
大厅内可谓是烟气弥漫,檀木椅上坐着十几位穿着富态的水泥行会东家,他们个个脸色凝重,手里拿着复制的印本。
张桥无奈道:“水泥作坊干的都是重体力活,我们的工钱本就高,现在又涨三成,盈利都要没了。”
水泥工匠一般的工钱是三块,按照这次上涨的比例要达到四块,对许多水泥作坊的东家来说难以承受,他们的利润没有暴涨。
孙庆无奈道:“我们失策了,这次没有去谈判,如果当时有我们的人在,好歹能说几句话,他们纺织业利润暴涨,但我们水泥行业可没有啊。”
“可不是,哪有一下涨三成的,说来说去还是墨家这群祸害,看到我等赚了点钱,就眼红,想要盘剥我们。”一位上年纪的水泥作坊东气得手拍案台。
照这种涨法,他一个月开支就要多几百块,一年就要多几千块,讲到这里他就心痛无比,包个天津卫的大花旦也不过是这个价格。
“真当他们是为民请命的圣人,他们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小心思,工匠要交1%的工钱给他们,涨了工钱,他们得到的钱也更多了。”另一个东家一副看穿一切的说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赞同这话,10年前他们最恨的就是朝廷那些地主士绅。
他们霸占的土地和农户,既不愿意购买他们的货物,又不愿意释放劳动力,还偷税漏税,减少朝廷的税收,对抗新政,简直是罪不容诛。
现在天子把他们消灭了,农户大量的入城,就需要购买一套青砖做的房屋,哪怕留在农村,手里有了钱也要购买水泥青砖来建大瓦房。
朝廷手里有了钱,大规模的购买他们生产的水泥,青砖用来新建城市,新修水利设施。
近30年可以说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以前他们一年最多烧个几万块砖头,但现在坐在这里的东家,打底就是千万起,同时还生产水泥,整个天下的市场成百倍的扩张,他们只需要不断的扩张规模等着赚钱。
伴随着天子的新政推广的越来越广,地主士绅几乎被连根拔除,这个敌人也消失了,他们新的敌人出现了,就是墨家。
明明是他们招的工匠,墨家却要硬生生的插上一手,为什么他们工匠的工钱会这么高,就是因为墨家的人每年会组织工匠和他们谈判,谈不拢就罢工。
偏偏那几年,天下干旱,朝廷不但制定粮票制度,还限制用工的数量,他们不涨工钱,根本招不到工,为此他们还答应了许多不合理的条件。
要他们出钱买工伤保险,简直是岂有此理,这又不是保他们的命,凭什么要他们出钱?
墨家的人还搞什么被什么背调制度,专门记录一些污蔑他们的信息,导致他们招工困难。
作坊的经营自己说了不算,这让孙庆这些水泥东家可谓是如鲠在喉。
孙庆挥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香烟道:“发泄也发泄了,但关键是我得要上一个应对此次事件的方法。”
一人想了想道:“我打算去山东登州开水泥作坊,登州知府多次邀请我了,那里工钱低,登州正在大兴土木,水泥需求量大,而且登州还是个港口城市,水泥也可以运到天津卫来。”
“说的不错天下又不止天津卫这一个地方能生产水泥,我等完全可以去小县城,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现在通了铁路,运费也不高。”
孙庆没好气道:“小县城能有天津卫、京城这样几百万人口的规模,能有不断新建的市坊?那些地方工资虽然低了,水泥,青砖也卖不上价。”
张桥也跟着摇头道:“我等在天津卫开作坊,天津巡抚就会庇佑我们,去了小县城,只怕到时候天津卫的文书都不会正眼瞧我等一眼。”
张桥原本大部分的产业是在沧州的,但发展几年之后,他就发现自己跟不上孙庆。
因为孙庆有天津巡抚衙门支持,沧州衙门虽然也支持他,但沧州的发展潜能远比不上天津卫,他只能逐步地把家业移到天津卫。
孙庆想了想道:“工钱看来是没办法了,在这个补偿协议还能想办法抵消。”
在他看来这条规定才是最恶毒的,他的纺织作坊有许多都是跟了他二三十年的元老,这些人每年的工钱都是两位数,有的甚至达到三位数,按照这条协议,想要辞退这些元老,要补偿三年的工钱,这一下让他多拿上万块,少也要拿几千块,这谁扛得住?
“会长,您有办法?”其他人也觉得这条是最难接受的。前面的条款最多是钝刀割肉,这一条直接让他们一下大出血。
孙庆脸色严肃道:“我等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先把所有人的契约给解聘了,年限清零,自然不用赔偿,不少的老员工,再做几年也到了退休的年龄。”
张桥等能听到这话,眼前一亮,不由得竖起大拇指道:“会长,高啊!”
“夜长梦多,我等动作要快。”
其他水泥作坊东家纷纷点头,而后各自乘坐自己的马车离开。
翌日,孙氏水泥作坊。
一靠近水泥作坊就是巨大的蒸汽轰鸣声音,颚氏破碎机把大块的石,研磨成小块的石子。研磨机把石灰,粘土等原材料碾成粉末,而后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工匠,在底部把研磨好的原材料装上小推车,推进煅烧车间。
煅烧车间内铺一层焦炭,铺一层原料,铺完之后,窑洞里的温度将会提升至1400度。
可以说整个工厂内,环境极其恶劣,机器声音嘈杂,粉尘多,温度还高。
孙庆穿着工装,戴着藤帽,从生产车间方向大声叫道:“二狗过来一下。”
因为太嘈杂了,他连叫几声,车间管事二狗才听到。
二狗当即跑过来笑道:“东家,您找俺?”
“过来一下!”孙庆用手搭着他的肩膀,两人出了车间,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二狗,你说哥对你咋样?”孙庆道。
二狗马上道:“东家待俺亲如兄弟,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交代?俺一定帮你做好。”
孙庆道:“没什么大事,我记得上次签契约还是三年前,大哥,我想重新再签一份,给你再涨三成工钱。”
二狗喜道:“那感情好!”
孙庆道:“你也通知一下其他的兄弟们,今天午饭前,所有人重新签订契约,签完之后再吃饭。”
“好嘞!”二狗高兴答应下来。
这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厂房了。
“多谢东家。”顿时一片感激之声。
到了中午,工匠用毛巾拍了拍自己全身的灰,来到办公室前排着队,一个个签新的契约。
二狗排在最前面,也没有太在意看,翻了几下就把自己的名字签上。
但几人签完,其中一人叫道:“不对,东家这里有一条说我们的工龄清零,这是什么意思?”
孙庆内心一紧却装作满不在意道:“这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条款,你签就是了。”
其他工匠也起哄道:“东家给我们涨了三成的工钱,这种无关紧要的条款,何必在意,我等签了就是了。”
“大家听我说,朝廷要颁布新的法令,工龄极其重要,每多一年,到时候辞退的时候就能多给一个月的工钱,我等现在签了,就相当于没有工龄了,到时候辞退最多只给一个月的补偿,你看看那些纺织工匠被辞退了,积蓄很快就花光,只能回老家啦,你们难道也想这样?”
“什么!”工匠们一个个震惊无比,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一个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的东家。
孙庆脸色也极其难看,他本来是想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一切,没想到被人揭穿了。
二狗迟疑一下:“您仁义大方,要不把工龄加上去吧,改一下也不是多大的事。”
“对呀对呀。工价我等为您当了十几年的差,您改一改,把我等的工龄加上去吧。”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工匠起哄。
孙庆当即发怒道:“新的契约就是这样,你们签了就是我的兄弟,我给你们涨工钱,不签就不是我兄弟,大家好聚好散。”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虽然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出声。
刚刚开口的工匠冷笑地撕了契约道:“好一个不签就不是你兄弟,你从没把我们当兄弟,兄弟们,看清楚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不要被他言语蛊惑了。”
孙庆大怒道:“牛佺,你被辞退了,现在给我结工钱,滚蛋。”
牛佺冷笑道:“只是当赚钱的工具而已,不要想拿差事威胁人,一份差事而已,没了你孙家作坊,我等还活不下去了。”
“兄弟们,愿意离开的跟我走,我等去墨家总部告状。”
不少人跟着牛佺走,打算请墨家组的人帮他们主持公道。
但其他人还是有些担心,孙庆不但是东家,还是水泥行会的会长,他们真担心离开,这份饭碗保不住。
孙庆冷笑道:“你们去了也没用,朝廷的法令还没颁布,我现在辞退你们也是正当,告诉你们,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朝廷不允大规模招工,但现在4块钱的差事,我去农村招工,一招一大把,你们想清楚。”
这番威胁下来又有不少工匠想了一想,又返回了。
就这样他半推半就,半胁迫,留在这里的工匠都重新签了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