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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内部比外面更加暖和，不少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在各自位置上忙碌，也有的聚集在一起，似乎在讨论某个符阵的可行性，面色严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而在周围墙壁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符文图纸，有些是成型定稿，已经具备了实用性，有些则还在推演中，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效果怎么样，还有待摸索。
沈从知此时正趴在中间那张最大的工作台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双眼通红，看上去许久没休息。
被他压在下面的是一张将近两米长的巨型图纸，上面画着一具复杂的符文魔像结构图。
结构图很工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但最让人瞩目的，却是符文魔像图纸上那一圈圈用亮眼红笔反复勾勒出来的符文类型。
“这尊符文魔像如果完全用主宰系符文来制作，破坏力将会变得非常不稳定，主宰符文虽然为魔像提供了灵魂，可如果太过，反而会失去它原本的意义。”
沈从知从工作台上爬起来，眼睛里欣赏与无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在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的符文师。
其中最大的看上去二十四五岁，最小的则只有十七八岁年纪。
符文师在长风城属于非常吃天赋的职业。
想要踏上符文师这条路，首先得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自身精神强度指数必须足够高，你可以是精神系相关的能力者，也可以拥有极高的精神天赋。
第二；得有强大的逻辑思维和理解能力，否则面对那些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符文回路，会根本无从下手。
这两个条件筛选下来，即使长风城如今属民人数已经逼近五十万，能正式成为符文师的人，满打满算也才一百来个。
这概率比起另外两条职业路径‘符文战士’和‘育植师’简直难了不知道多少。
而这还只是代表你拥有成为符文师的资格，不代表你最后能走多远。
同时在战斗力上，中低阶符文师普遍不是符文战士和育植师的对手。
只有到了C级之后，对上前两者才勉强有一战之力。
前不久的长风武斗大会就是很好的例子。
当时身为符文战士的罗千和身为符文师的夏荀曾在武斗台上毫无顾忌地出手过一次，结果以罗千赢得战斗胜利告终。
入职难度高！
前期战力弱！
在这两项劣势叠加下，还能有无数人想加入符文工坊，全靠长风城对符文技术的重视和大力扶持。
众所周知，长风城内有许多地方都涉及到了符文技术的应用。
小到净石、符阵……大到符文武器、符文防御措施……
如果说灵植占据了长风城第一重要的位置，那么第二个定然是符文无疑了，就连符文战士都是人类通过符文融合黑暗生物诞生的。
而且还有很多人心里清楚，所谓符文师的战力低，那也只是前期较弱罢了，后期成长空间与上限比起符文战士和育植师要高出不少。
五大中级系列符文，目前符文工坊只是解构出了精密系符文、主宰系符文和坚决系符文，剩下还有巫师系符文和启迪系符文尚未开发出来。
这最后两类符文，是五大中级系列符文中最难解构开发，同时也是对符文师最重要的符文。
只要符文师掌握了五大中级符文，自身所掌握能力的多样化和洞悉程度将会呈指数级上升。
随着等级越高，符文的力量就会越强大。
就论战力而言，到达C级符文师才能与符文战士跟育植师持平。
可若是到了B级或是A级，符文师的实力就会一跃超越后者，位居榜首。
这并非没有实际案例。
目前长风城唯一一位B级符文师夏荀，曾再度向罗千发起挑战，两人在试炼神庙内手段尽出的厮杀过一场。
最后是罗千先出来，并止不住地感叹符文师力量的恐怖。
那是一种远远超过寻常能力者层面的碾压。
正常能力者只是拥有一种能力，而符文师却能够通过符文调动天地间各种元素的能量，如果再给符文师一些时间摆下符文大阵，那可就真是一场屠杀了！
沈从知将自己的金边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放在图纸旁边，抬起手指揉了揉眉心，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转过身落在身后其中一个年轻符文师脸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对学霸偏科生的无奈。
“秦燃，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你的想法即使是我也忍不住惊叹，但你为什么就死磕在主宰系符文上呢？”
“要是你的灵感能够同时用在精密系符文和坚决系符文上，你这尊符文魔像的设计，绝对能让领主大人都为之称赞。”
“甚至于，我可以推荐你加入你师兄夏荀的团队，和他一起攻略巫师和启迪系列符文。”
沈从知循循善诱，希望将眼前这个偏科生拉回到正道上。
可他也知道，想要扭转一个天才的执念，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若用力过猛，反而会把这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变成一个样样都不通的普通人。
秦燃站在原地，身形清瘦，外表既没有夏荀那般清秀俊朗，也不似莫峪那类典型的法师气质。
他的样貌十分普通，扔到人堆里可能转头就找不到了，可唯有那一双眼睛，宛若璀璨的星辰，明亮深邃，里面藏着对心中所想的至高追求。
他抬起头，面对沈从知的话语没有丝毫怯弱，只是坚持着自己的信念。
“老师，我明白您不想让我一条路走到黑，可比起精密和坚决这两类符文，我更期待探索主宰系神秘缥缈。”
说到这里，秦燃声音明显提高了几个度。
“我记得您曾跟我提起，领主大人说过，主宰系符文象征着欲望、本能和掠夺，有着对能量绝对的统治。”
“它是源于生物最原始的冲动，是烙印在生命基因深处对力量的原始渴望，不再是秩序，而是野性！”
“我想要驯化它这种野性，主宰系符文有着很强的潜力，如果在符文魔像身上铭刻精密系符文，反而会抑制主宰符文的原始冲动，弱化它的力量。”
“我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保持符文魔像的稳定性，可如果找到将主宰系符文驯服的方法，让它能够像精密系符文一样稳定构建，我们是否能用主宰系符文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生命呢？！”
秦燃越说越大胆，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一个人在靠近。
沈从知捂着额头，指缝间露出的半张脸上写满了无奈，他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能够否定秦燃这些话语的逻辑。
至少在主宰系符文这条路上，他已经无法指导秦燃，这个家伙的思想已经超越了符文工坊所有人。
他放下手，正欲摇头说‘我现在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也正是这一动作，看见了林修的身影。
沈从知整个人僵了一瞬，声音比平时参加会议时高了不少，带着一种被领导抓住自己无能的尴尬。
“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
这话一出，秦燃等人立即转过头，果然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多了一个人。
他对上林修的眼睛，有些亢奋的情绪一下子就缓和下来，喉咙上下滚动。
“拜见领…领主大人！”
秦燃向林修行了一个学徒礼，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毕竟符文源于林修，从初级到中级，一切的符文起点都是由林修发起，他算是长风城所有符文师的老师。
林修从秦燃身上扫过，看向沈从知：“刚到，碰巧听到了你们的交谈。”
秦燃闻言心里没来由一紧。
在沈从知面前他能够说出‘用主宰符文创造真正生命’这样的话，可真被领主大人听见，他却开始心惊胆颤起来。
倒不是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什么问题，而是担心会被领主大人认为他有些离经叛道。
整个中级符文体系都是领主大人传下来的，他一个符文师学徒当着体系创造者的面，张狂地扬言要跳出现有框架创造生命，怎么看都像是在班门弄斧，自说大话。
工坊里的气氛有些低沉压抑，其他区域的符文师也注意到了这边情况，忍不住放下手头的工作看了过来。
林修走到沈从知身边，视线落在面前工作台上这张巨型图纸上，凝神查看。
图纸上符文魔像的外形设计与他在长城防线设计的魔像类似，提取了他当初应用在魔像身上的优点，然后增加了不少自己的改良设计。
整张图纸用红笔勾勒的地方则是对应的七十二块微型主宰符文区域。
这些区域的纹路走向，能量交汇最终集合在魔像身上的八个点。
每个点控制九块符文区域，为符文魔像供能，相当于符文魔像拥有九个心脏，即使是破坏了其中一个心脏，符文魔像也依然能够行动，顶多只是实力减弱了而已。
这个设计思路的确有别于符文工房现有的所有魔像方案，甚至就连林修自己都没想到过。
在他的一些设计里，主宰系符文只被用作辅助增幅模块，相当于为符文魔像附灵，实际符文占比不到三成，剩下全部用的是精密系和坚决系符文支撑魔像稳定性。
而秦燃设计的这张图纸，主宰系符文的比例差不多有九成，整个魔像的能量架构几乎全部建立在主宰系符文上。
“真是个大胆且冲动的想法！”
这回即使是林修都不禁赞叹起来。
都说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就凭秦燃这张设计图纸，就已经足够被归为疯子一类。
工坊内没人说话，气氛更加压抑。
可就在这时，林修的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倒是不算异想天开，虽然可行性比较低，但这只是基于中级符文体系与思路的整体判断上，人类之所以能够在旧时代超越所有物种站立在顶端，就是因为有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林修的目光落在秦然身上：“我们不应该被固有的符文思维约束，可以选择跳出符文的思维，但如果你想在符文的基础上造物，就不能不考虑到符文这一点。”
话音落下，工坊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大半。
秦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紧张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光亮。
他心中暗自激动道：“领主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的想法没错，只是缺少了某些东西？”
周围人听到林修的话后同样心惊。
因为在背地里，大部分人都嘲笑过秦然的想法。
他们不知道沈从知对秦燃的看重。
再加上秦燃常常一个人进行研究，从来不与人结伴配合，所以了解不深，只觉得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狂，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这些理论。
但现在，随着林修出现，直接对所有人肯定了秦燃这个疯狂的想法。
而且这是领主大人的亲自认可，堵住了许多人嘴的同时，也让他们的眼睛微微泛红。
竟然连秦燃这么疯狂的想法都可以，那他们自然也能够做到。
林修不知道周围这些年轻符文师们心里想的什么，只是静静看着秦燃，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出发前往长城防线时的一趟授课，好像就是这小子没认真听讲，反而用手指在阳光里比划符文。
他嘴角忽然扬起一个笑容：“你知道主宰系符文为什么难以控制吗？”
秦燃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领主大人开口第一句会问这个。
他仔细思考了两秒回答：“因为主宰系符文的核心逻辑是掠夺和扩张，它拥有强大的灵，会天然排斥其他符文的能量频率。”
“如果不遵守符文回路逻辑，强行把精密系或坚决系与它混合在一起，主宰系符文就会吞掉其他符文的结构，导致整个符阵崩溃。”
林修赞赏地点点头，这个问题虽然基础，但秦燃回答得十分漂亮。
“既然你想要用主宰系符文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生命，又怎么保证九成以上的主宰符文不会吞噬剩下的符文呢？毕竟你自己也清楚，主宰符文的核心逻辑充满了野性。”
“就以人的身体来举例，你觉得人的本能和理智之间是什么关系？血肉和骨骼之间又是什么关系？真的是我们的灵魂在操控肉体吗？”
一连串的问题，顿时让秦燃陷入到一片混沌之中。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这些问题听起来很简单，可细想之下却极难回答，可是又好像冥冥中指向什么，是他在探索主宰符文时偶尔会闪过的疑惑，又被他很快甩在脑后的东西。
噼里啪啦……
其他人也被林修这些问题给问懵了，工坊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熔炉内火焰舔舐炉壁发出的细微响动。
沈从知看向林修，心里忽然轻松不少。
看来这个偏执的天才，今后终于有人教了。
林修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其他人的目光，盯着秦然那双迷茫的眼睛，笑着开口。
“少年，你想成为符文大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