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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阿里司长一家人来说，今天这顿晚宴给所有人脸上带来了光彩，足以让他们津津乐道很久。
一个亲手斩杀尖刺魔虫的天才学徒，愿意坐在他们的餐桌前，亲口讲述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这是连寻常贵族都难以求得的殊荣，而他们真真切切地享受到了。
倘若这位拥有“风暴之翼”之名的天才日后晋升为正式巫师，那么今晚的故事便足够这个家族炫耀整整一百年，让名声传到达比城每一位贵族的耳朵里去。
从概率上说，这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到了那个时候，这将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家族荣誉！！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不可明说的事。
司长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年兄长在继承爵位的仪式上居高临下睨视他的那一眼，那目光像一根细小的骨刺，至今还扎在他心底。
他百分之百确信，今晚的事一旦传开，那位兄长的脸色一定会非常难看。
而光是这个念头，便让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所以此刻。
阿里司长站在门口恭送贵客时，老腰弯得比迎接时更深了几分，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
“莫宁先生，能招待您实在是我莫大的荣幸，祝愿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话虽这样说着，司长心底仍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
他特地将一个女儿和两个侄女精心装扮得光彩照人，盼着这位天才学徒能看中其中一位，说不定可以为家族留下一缕天才的血脉。
本来他还有另外两个女儿，只是容貌不算出众，今晚便只让她们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尽量不要出现在天才的视线中。
可惜的是，天才学徒似乎并无那方面的意思，用完晚餐又闲谈了一会，便主动起身告辞了。
司长想到这里，有些不甘心地又追加一句话：“如果是您得闲，我们随时恭候您再度光临。”
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可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
莫宁表现得极为给面子，轻轻颔首：“当然。”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转过身，朝巫师塔的马车缓步走去。
第二仆役长早已恭敬地拉开车厢门，车前还细心地铺好了一块精美的羊毛地毯。
阿里司长扫了一眼那地毯，心底微微闪过一丝懊恼，但转瞬便散了。
由于一家人忙于筹备晚宴，方才贵客下车时竟然忘记了这件事，让迎接的环节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瑕疵。
不过这算不得什么大事，绝不至于让家族沦为圈子里的笑柄。
就在莫宁的羊皮靴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一声虚幻的叹息忽然在他耳畔轻轻飘落。
“啊——”
声音里藏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可更多的却是满足。
这是前身——那个毛手毛脚的鲁莽少年。
莫宁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清晰地感应到，前身残魂中的执念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融下去。
这对他而言本该是好事，可此刻他胸中翻涌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满满的感慨。
莫宁迈步进入车厢，在柔软的坐垫上坐下。
阿里司长自觉揽过了仆役的活计，亲自从外面将车厢门轻轻合上。
“啪——”
这一声轻响仿佛触动了某个关窍，莫宁的脑海里忽然涌出一段崭新的记忆。
执念像一把锁，一直封着这一段过往。
此刻执念消散，记忆便如开闸的洪水般奔腾而出。
那是前身最后的记忆——一根灵性黑烛，三块祈灵石，小刀划开指尖，鲜血无声滴落，一场古怪而隐秘的仪式。
莫宁“翻阅”着这些画面，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以他如今的见识，一眼便辨出这是与混沌恶魔沟通的邪恶仪式。
最令人无语的是，仪式明明漏洞百出，偏偏还离奇地生效了。
前身对此浑然不知，偷偷举行完仪式后，当晚便陷入昏睡，灵魂之力被恶魔攫走了大半，变成了半个植物人，随后才有了莫宁的魂魄穿越。
若不是他来了，这具躯体只会在某一天悄然断绝生机，无声无息地死去。
“嗡——”
马车轻轻一震，由缓而快地启动了。
莫宁透过车窗瞥了一眼仍站在门口遥遥相送的阿里司长一家，收回目光，在心底默念一句：
“你被克兰欺骗了，那家伙教给你的，不是向灵界祈求力量的仪式，而是与混沌恶魔做交易的邪术。”
克兰，正式前身心目中的“好友”。
当然，这个称谓在莫宁看来，需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本差点把全家烧成白地的《药剂师手册》，同样出自克兰之手。
一个憨厚中带着几分公鸭嗓的声音，第一次在他脑海里轻轻响了起来：
“伙计，这已经不重要了。”
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十二分的愉悦：“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一天，我就要离开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明显虚弱了下去，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莫宁沉默着，没有开口。
嗓音却仍在继续，越来越轻：“你做得比我好太多了，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饱含着太多东西——既有莫宁给了他圆满的一天，圆了心底出人头地的梦，也有莫宁替他洗刷糟糕透顶的名声，更有莫宁的出色表现惠及远在艾塔镇的家人。
话音落下，莫宁立刻感应到，那团微弱的意识彻底消散了。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宛如暖流般悄然融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前身永远地离开了，临行前留下一份沉默的馈赠。
莫宁怔了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无声的长气。
他隐隐有一种直觉，虽然前身残存的残魂一直处于蛰伏状态，却未必没有反抗的余力。
当然，那样的反抗注定徒劳，终将被镇压下去。
可这个少年自始至终选择了安静地旁观，从未捣乱，最后又将一切主动交还。
这代表着信任。
少年愿意将一切交给一个值得信任的继任者。
莫宁静默地坐了片刻，在心底默念一句：“谢谢你。”
与此同时，他悄然立下了另一个无声的决定：“我会将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他强烈怀疑，从《药剂师手册》到那场恶魔仪式，全是克兰一手策划的险恶阴谋。
因为克兰的家族同样经营着毛皮生意，正是前身家族的竞争对手，只是规模不及后者的一半。
从动机上看，克兰有充足的理由对前身下手。
若是前身烧毁了宅邸和旁边的皮货仓库，家族生意便会轰然崩塌。
若是前身与恶魔交易东窗事发，事后八成会被克兰举报，落入王国的猎魔人协会之手，最终祸及整个家族。
猎魔人协会与冒险者公会一样，都是学院扶持的组织，存在的核心目的便是借助民间力量对抗混沌恶魔。
“哒——哒——”
银马的马蹄声阵阵响起，马车平稳地驶入夜色。
莫宁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如水，心底的念头愈发明确：“有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
返回巫师塔后。
莫宁查看了一下精神强度。
当那行数字浮现在眼前时，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精神强度：4.27点。】
足足上涨了0.16点。
这显然是前身留下的慷慨馈赠。
莫宁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心底默念出一个名字：“昏暗君王洛达尔吗？这笔账暂且记下了！”
这是掠夺前身大半灵魂之力的混沌恶魔。
既然冠以“君王”之名，必然是传奇级别的存在，以他如今的实力，还远远动不了对方分毫。
莫宁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在书桌前重新坐定，操控着制图笔开始绘制火焰喷射器的图纸。
前身的意志虽然已经彻底消逝，可他承诺过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不多时，第一张图纸便干净利落地完成了。
这是一个简易版的喷火枪，采用纯粹的机械结构：将绿油先行雾化喷射出去，再凌空点燃，瞬间化作一条暴烈的火蛇。
其中用到了两种灵性材料——一种可将绿油雾化成极细的微粒，另一种则能释放一缕高温射线进行隔空点火。
考虑到灵性力量终有耗尽之时，关键部件还特意做了可拆卸、可更换的设计。
莫宁从头到尾检视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最远喷射距离可达三十米，在实战中的用途相当广泛，那些常年在野外的冒险者们应该会很喜欢。”
他脑中立刻浮现出几个应用场景。
譬如遭遇藏匿在草丛深处的怪物时，将猛烈的火焰劈头盖脸地喷过去，还有哪只怪物敢赖在里面不走？
再譬如队伍被大批怪物团团围堵时，用喷火器四面纵火，足以轻松打乱怪物的阵型。
值得一提的是，在巫师世界，根本无须担心放火烧山之类的事，因为野外能够自行灭火的植物比比皆是。
倘若森林里某片区域真的燃起了大火，四周的植被便会迅速分泌出防火胶质，挥发成浓厚的雾气，不但能压下火焰的温度，还能阻绝氧气，让火焰缓慢熄灭。
所以一旦火灾发生，森林内必定会腾起滚滚浓雾。
“叮铃——”
莫宁轻轻摇动了放在桌角的灵性铃铛。
铃声让他想起当初在生物驯养中心的那段日子，那时也是通过摇铃召唤战犀回来。
如今到了巫师塔，铃声召唤的目标却换成了杂役，这样的制度总让人觉出带着一丝黑色幽默的味道。
很快。
只听“咚”的一声，房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一名杂役已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口，腰背微微弯曲：“莫宁先生，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莫宁将一个巫术信封递过去：“送到圣枪王国马恩行省，信封上有详细地址。”
杂役连忙应了一声，双手接过信封便快步离去。
莫宁关上门，低声自语道：“喷火器的制造难度并不大，只要招募一批熟练工匠建起一间作坊，家里便能多出一份长久的营生。”
学院在民间同样铺开了一套完备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各个王国都设有发明家协会，只要将新发明送去注册，便能获得长达五十年的保护期。
向家人证明“研究绿油并非胡闹”，本就是前身的执念之一，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告慰。
前身的父母虽对这个顽劣的儿子颇为头疼，却从未放弃过教导。
哪怕他闯下烧掉厨房的大祸，也不过挨了一顿臭骂，并未被吊起来毒打。
所谓的禁足半年，也只是怕他再跑出去惹事，待在家中依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否则他后来也不会有机会去研究恶魔仪式。
前身并非不爱父母，用这种方式替他回馈一下家庭，便算是圆了他最后一个心愿。
不过莫宁并没有亲自回去看看的打算。
身为穿越者，艾塔镇那间皮货商行终究是前身的家，而他只是偶然路过的过客。
莫宁才刚刚重新坐下来，便感到精神深处传来一丝异样的波动。
他略一查探，发现精神强度竟又悄然跳动了一下。
【精神强度：4.29点。】
又上涨了0.02点，相当于省下了十几日冥想的苦功。
莫宁的嘴角再度扬起。
这应该是前身最后的回馈了。
当他履行完承诺的那一刻，前身残存的最后一点灵魂之力，也终于选择了毫无保留地融合。
直觉告诉他，一切已到此为止，前身彻底化为了过往。
莫宁怅然片刻，重新收束心神，操控制图笔开始绘制第二张图纸。
这一张是——【魔纹喷火枪】。
虽然原理同样是喷火，结构却复杂了太多。
它不仅具备折叠功能，喷射距离更是达到200米以上，燃料也不再是普通的绿油，而是特制的灵性燃料。
枪械能将雾化燃料远远喷射出去，在目标位置发生极为猛烈的爆燃，瞬间形成可怖的杀伤力。
更方便的是，发射距离的远近，以及雾化燃料覆盖范围的大小，通通可以自由调节。
零级巫术里的【火云术】固然能达到类似效果，可控制难度极高，若非二级学徒恐怕难以驾驭。
而一级学徒只要花钱买下一把魔纹喷火枪，便等同于凭空拥有了一门范围攻击巫术。
所以这门枪械的前景，自不必多言。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飞速流逝了四个小时。
只听“咔”一声脆响，最后一块零件被稳稳嵌入，一个黄铜色的金属块安静地躺在了桌面上。
从提笔绘制图纸到将样品亲手制作出来，不过短短几个钟头，这速度堪称惊人。
莫宁细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随即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金属块轻轻一点，激活了其中沉睡的魔纹组。
下一刻。
“咔——咔——”
密集的机械声急促响起。
金属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速展开，眨眼间便化作一把线条流畅、外形凌厉的枪械，长度与小臂相仿。
莫宁拿起喷火枪，将其靠近左臂，又是“咔”一声轻响，枪身弹出几道固定爪，稳稳地扣在了小臂上。
左手持魔纹枪，左臂固定喷火枪，右手握住魔杖——这便是他构想中的战斗姿态，可以在瞬间将火力密度提升到令人窒息的层次。
他非常确信，学徒们只要亲眼看过一次演示，必定会为之心动万分。
两支枪械加起来并不算贵，若进入大批量生产，售价完全可以压低到200黑塔点。
绝大多数一级学徒只要攒上一阵子的钱，完全负担得起。
简单算一笔账：目前学院共有43000名一级学徒，按照两把枪械的利润30黑塔点来算，倘若80%的人愿意购买，利润将达到惊人的100万黑塔点。
这个令人震撼的数字，别说一级巫师，就连二级巫师都要为之侧目。
莫宁举起左臂，将枪口遥遥对准落地窗，比划了一个“开火”的动作。
他微笑着低语：“所以我很早就说过，魔纹枪械研究所将会非常有前途。”
不止是前途，更是“钱途”。
这句话，他只对安雅、蕾娜和菲比公主三人说过。
正是因为钱途大得骇人，他才心甘情愿地将实验室挂靠在深红玫瑰实验室之下。
这里头的利益实在太大了，若没有一位二级巫师的庇护，必定会有无数巫师暗中打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