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安站在刑部衙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呼呼地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他浑然不觉。
怎么办?
暴尚书要方敬死。齐尚书要方敬死。
他们两个,一个是刑部尚书,一个是兵部尚书。随便哪个人,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一个小小的牢头死无葬身之地。
王世安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诏狱。
方敬躺在稻草堆上,盯着墙角的蜘蛛网发呆。
蜘蛛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方敬换了个姿势,把薄被往身上拉了拉。诏狱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寒气从青砖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朱允炆现在应该还在犹豫吧。
“前辈哥。”方敬对着墙壁说,“你当初在这里待了多久?”
“算了,不问了。问了你也不会说。而且你也不吉利。”
方敬翻了个身,面朝铁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敬竖起耳朵。脚步声很沉,不像之前送饭的狱卒那么轻快。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的牢房门口停下了。
铁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了。
一双眼睛从小窗外面往里看。
方敬躺着没动,也看着那双眼睛。
眼睛的主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是方敬?”
方敬坐起来。
“我是。阁下是?”
小窗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王世安。”
方敬点点头。
“王牢头好。”
小窗外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铁门被打开了。
“你爹……还好吗?”
方敬愣了一下。
“我爹?挺好的。回济南了。”
方敬看着他。
“王牢头认识家父?”
王世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狱卒说。
“给他换一个凉快的房间,还有水。”
狱卒立刻明白:“是,牢头!”
方敬脸色突变:坏了!自信过头了!朱允炆是蠢货,但手下不全是啊!有人能绕过他的!
王世安看了看方敬的脸色……
聪明人,听说也是好人,好人不应该这么死去。
“方公子!”王世安说道。
“王牢头有何见教?”
王世安叹了口气:“令尊与我有恩,我接上令,要结果公子,我能给你拖三天时间,第四天我可能就办事不利被调换了,那时候公子危矣!公子有何良策,或者托我转告家人的,可以告诉我!”
方敬眼睛一亮:“原来是家父旧交,王伯伯,请到魏国公府,求见我夫人,你把这个拿上。”方敬起身,从身上拿下自己一直系着的白色棉布。
“告诉她,第一件事,让她派人到方府去给我拿一盒药,大黄快乐丸,你一说她就会知道。”
“第二件事,”方敬沉吟了一会儿,“叫她告诉大哥和三哥,发动徐家所有人脉……”
“为你求情?”王世安问道。
方敬摇摇头:“不是,是求陛下将我依法严惩,枭首示众!”
……
王世安出了诏狱,直接去了魏国公府。
王世安跟着门房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来到正堂。
徐妙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先生是……”
王世安躬身行礼。
“小人王世安,诏狱牢头。方老爷的旧识。”
徐妙锦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先生请坐。”
王世安没有坐。他站在那儿,把方敬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暴昭和齐泰要他在狱中结果方敬,他能拖三天,三天之后可能就保不住了。
“公子说,请徐家发动所有人脉,求陛下将他砍头!”
徐妙锦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恍然。然后她深深福了一礼。
“多谢王先生冒险传信。方郎的命,是您救的。徐家记您这份恩情。”
王世安连忙侧身避开。
“夫人折煞小人了。公子还说,请小人再去一趟方府,取一盒药丸,大黄快乐丸,在书房抽屉里。”
“风铃儿。”徐妙锦转过头,“那盒药,我带到徐家了,在我房间抽屉里,去拿来。”
风铃儿应了一声出去了。
待王世安离开以后,徐妙锦重新坐下来。她没有急着叫徐辉祖,而是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她的手很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方郎,你这一招,可真够险的。
她放下茶盏,对门口的下人说:“去把大老爷和三老爷请来。就说有急事。”
下人应声去了。
不到一刻钟,徐辉祖先到了。他披着一件外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看就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徐增寿跟在后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妙锦,怎么了?”徐辉祖坐下来。
徐妙锦看着他。
“大哥,方郎在诏狱里,有人要杀他。”
徐辉祖的睡意瞬间没了。
“谁?”
“齐泰。暴昭。”徐妙锦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让牢头动手,天寒地冻,只给单衣,让他沐浴。一晚上就冻死了。牢头是公公的旧识,冒险来报的信。他能拖三天。三天之后,就拖不住了。”
徐增寿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这就带人去找姓暴的麻烦!”
“坐下。”徐妙锦看了他一眼。
徐增寿愣了一下,看了看徐辉祖,又看了看徐妙锦,慢慢坐了回去。
徐辉祖皱着眉头。
“妙锦,敬之怎么说?”
徐妙锦看着他。
“方郎让王伯伯带了一句话——请徐家拼命让他死。”
徐辉祖愣住了。
“让他死?”
“对。”徐妙锦点点头,“让他死。”
徐增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不是,什么意思?让他死?”
徐妙锦摇摇头:“我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但是想想,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我徐家去求情,也许能保下方郎的命,但是从此会失了圣眷,但是如果反其道而行之……”
“三哥,你忘了黄子澄他们最忌讳什么?”
徐增寿愣了一下。
徐妙锦自己回答了。
“文官最忌讳的,就是武将插手文官的权限。”
徐辉祖点点头,若有所思。
徐妙锦继续说:“齐泰是什么人?兵部尚书,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是黄子澄他们一定和他隔了一层。”
“兵部尚书,绕过陛下,在诏狱里偷偷处死一个文官。我们徐家,勋贵第一,求方郎死……大哥,你猜黄子澄会怎么想?”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问:“黄子澄会想,不能让你们开这个口子。”
“对。黄子澄再恨方郎,也不会允许开这个先例。因为一旦开了先例,以后武勋就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其他人。”
徐增寿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我们上奏章要求杀方敬,黄子澄反而会保他?”
“不是保他。”徐妙锦纠正道,“是保文官的脸面。”
“徐家上奏章要求杀方敬,意义不在于陛下怎么批,而在于这件事的性质变了。齐泰偷偷杀,是暗杀。徐家公开要求杀,是议罪。暗杀,黄子澄管不着。议罪,黄子澄就一定要管——因为议谁的罪、怎么议、议完了怎么处置,这是文官的权力。”
“如果徐家上奏章要求杀方敬,黄子澄一定会跳出来反对。不是为了救方敬,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文官的生死,不由武将说了算。”
徐增寿听了极不耐烦:“这帮读书人,真的是吃饱了撑的。”
“对。是撑得”徐妙锦点点头,“但是这是文官的规矩。”
……
方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这是一件新牢房,阴冷潮湿。
但是王世安悄悄给他塞了被子,明天早上就要拿走。
不过,牢房的拐角,藏着一个木盒。
紫金丹在里面。
方敬忽然笑了一下。
“十二哥,你那丹药,搞不好能救我一命呢。”
他翻了个身,裹紧王世安送来的棉被。
诏狱的夜晚很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