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脸色很难看。
齐泰正准备上前一步,但是看到黄子澄也动了,立刻闭嘴不语。
“陛下!由此奏看来,其一,燕王在装疯!其二,燕王心怀不轨!”黄子澄说道。
齐泰差点闪了腰。
“大司马,你要说什么吗?”黄子澄问道。
“额……太常公言之有理!”
朱允炆把奏章往御案上一拍。
“朕早就觉得不对劲。当街吃鸡粪?赤脚在雪地里跑?朕的四叔,何等人物,会疯成这样?两位先生,葛诚的密奏你们也看了。于谅和周铎在调兵囤械,燕王的疯病是装的。朝廷现在该怎么办?”
黄子澄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燕王,陛下可下旨申饬!”
齐泰忍不住了:“陛下,现在申饬还有什么用?稳住燕王干什么?臣以为,第一,密令张昺、谢贵,严密监视燕王府的一举一动。第二,密令北平都指挥使张信,让他配合张昺、谢贵,一旦时机成熟,立即逮捕燕王及其党羽。”
黄子澄面露不满,认为被夺了面子,但是私心里,也觉得齐泰说的有条有理,更可行。
朱允炆也注意到了黄子澄的脸色,道:“两位爱卿都言之有理,就依卿等所言。先下旨申饬。再密旨给张昺、谢贵、张信三人,让他们见机行事。告诉他们,擒拿燕王,朝廷不吝重赏。”
当天晚上,三道密旨从金陵出发,六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往北平赶。
北平。
张信看着密旨苦笑。
他在北平待了快十年了。从一个小旗做到都指挥使,一步一步,全是实打实的军功。洪武二十四年,他跟燕王出塞打过一仗。那一仗打得很苦,他的左肩上中了一箭,到现在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但那一仗也让他从千户升了指挥佥事。燕王亲自给他写的荐书。
后来他一步步升到都指挥使,虽然不再直接归燕王管辖,但那份情分他一直记着。每年过年,他都会去燕王府拜个年。燕王也不拿他当外人,去年他母亲病了,燕王还让人送了两支老山参过来。
现在朝廷让他擒拿燕王。
这……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张信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
“娘,您怎么还没睡?”
“信儿,出什么事了?”
张信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娘。就是衙门里有点公务,回来晚了。您快去睡吧。”
老太太没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张信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下了头。
“你是我生的。你有事没事,我看一眼就知道。说。”
张信叹口气:“朝廷密旨,让我配合张昺、谢贵,擒拿燕王。”
老太爷惊讶道:“擒拿燕王?”
张信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张信苦笑:“娘,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在这儿坐着。燕王对我有恩,没有燕王,就没有儿子的今天。可这是朝廷的旨意,抗旨是什么罪,儿子担不起。”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道:
“信儿,此事不行啊!你听说过‘王气在燕’吗?”
张信愣了一下。这四个字,他在北平当然听说过。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早就传遍了。有人说燕王出生的时候天上有红光,有人说燕王府上空有龙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他手下的兵都在悄悄议论。他一直没当回事,觉得那是老百姓瞎传的。
老太太继续说:“你当兵打仗,不信这些。娘也不信。但有一件事,娘信。”
燕王在北平十几年,鞑子不敢来,百姓能过日子。这北平城里,上上下下,谁不服他?你帮着朝廷擒拿燕王,成了,你是朝廷的功臣。可然后呢?燕王倒了,北平换个人来管。换谁来?换一个跟燕王一样能打仗、能安民的人来?有吗?”
“你擒拿燕王,就是跟整个北平为敌。就算朝廷赏你,北平城里的人会怎么看你?你手下的兵会怎么看你?”
“还有。燕王在北平经营了十几年,王府里的护卫、城里的驻军、周边的卫所,有多少人是他的旧部?你带着朝廷的密旨去擒拿他,你觉得那些人会站在哪一边?你还没动手,消息就已经传到燕王耳朵里了。到那时候,你是擒拿燕王,还是被燕王擒拿?”
张信额头上沁出汗珠。
“娘,儿子该怎么办?”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燕王是真龙。王气在燕,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张信抬起头,看着母亲。
“去找燕王。把密旨给他看。告诉他,朝廷要对他动手了。”
……
张信原本不信这些谶语妄言,但是,天平其中一端,有了一点点重量,就会倾斜。
他安慰自己,这是天意,天意爷的话不得不听。
他不知道,他的决定让历史发生了剧变。
他出了门,去燕王府,但是燕王不见他。一连三次,连门都不让进。
如果是防着他,那说明燕王已经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朝廷的密旨?还是知道了张信接到了密旨?
不管是哪一种,对张信来说都不是好消息。如果燕王已经知道朝廷要对他动手,那燕王一定会加紧准备。等燕王准备好了,朝廷再想动手就晚了。到那时候,他张信就是两头不讨好:燕王恨他参与了朝廷的密谋,朝廷怪他办事不力。
必须见到燕王。不管用什么法子。
于是,这个世界上社死的人多了一个。
张信坐在女眷的轿子里,面露苦色。他这辈子骑马冲锋、挥刀杀敌,从来没皱过眉头。现在蜷在一顶妇人小轿里,倒让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不是怕死,是怕被人认出来。
堂堂北平都指挥使,坐在妇人小轿里偷偷摸摸去见燕王,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燕王府内内宅,有佛堂,平日北平达官家人多过来礼佛。
好在,他曾经和燕王也不是外人,认识王府格局,快到佛堂时,他噌地跳下轿子。
“殿下何在?张信有要事求见!”
……
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床上那个躺着的,和门口这个站着的。
“好冷啊!嘶,冻死孤了!快上火盆!”
朱棣收到了圣旨申饬,风声鹤唳。
“殿下。”张信无奈叫道。
朱棣翻白眼:“大鹅何在,孤饿了!孤要新鲜的!”
“殿下,臣今日来,是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朱棣还是疯疯癫癫。
“殿下如果不对臣讲实话,臣身上有圣旨,殿下应该马上束手就擒。”
“好冷……啊?”
“如果殿下心中另有打算,就请别瞒臣。”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蝉鸣声忽然停了,像是连知了都在等着朱棣的回答。
朱棣猛地把被子掀开,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他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张信面前,单膝跪下:
“张指挥使,是您救了我一家人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