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祖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分守法。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宄,横起大祸,屠戮我家……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予躬,实欲求生,不得已也……”
朝堂上,朱允炆看着朱棣的檄文,气极反笑。
“朕的这个四叔,写得好啊,写得真好!”
“他一个藩王,起兵造反,夺了朕的北平,杀了朕的命官,还写了一篇檄文说朕‘横起大祸屠戮我家’。朕屠戮谁了?周王?周王是朕的五叔,朕只是把他流放了,谁杀他了?代王?代王圈禁在大同,谁动他一根手指头了?湘王?湘王是自己放火把自己烧死的,反倒怪朕了?”
“朕逼死他?朕让他私印宝钞了?朕让他滥杀无辜了?朕让他放火烧自己了?!”
殿内鸦雀无声。
黄子澄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燕逆起兵,罪在不赦。臣以为,朝廷当务之急有两件事。其一,公告天下,削去燕逆王爵,将其废为庶人。其二,陛下当告于太庙,向太祖皇帝禀明燕逆之罪。太祖皇帝在天之灵,必不容此等不忠不孝之人。”
朱允炆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黄师言之有理。告于太庙的事,礼部去办。三日后,朕亲自祭告太祖,公告天下,削去燕逆王爵。”
礼部尚书陈迪连忙出列,躬身领旨。
齐泰在等黄子澄退到一边,他才开口:
“陛下,臣有本奏。”
“说!”
“黄太常所言,皆是名分之举,臣无异议。燕逆在北平经营多年,麾下将士多为效死之众。他既然敢举兵,必有后手。臣以为,朝廷不可只忙于名分之争,更要紧的是调兵,遣将,速战速决。”
朱允炆坐回御案后面,点了点头。
“齐卿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调兵的事,兵部拿个章程出来。遣将的事……”
他还没说完,队列里又走出一个人。
前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
“陛下,臣有一言,不敢不说。”
朱允炆点了点头:“高卿请讲。”
“臣以为,燕逆起兵,固然罪在不赦。但朝廷若直接大举征讨,恐怕正中燕逆下怀。”
殿内安静了一瞬。
高巍继续说:“燕逆在檄文中说,他是被逼无奈,是朝廷削藩削得他活不下去了。天下人看了,未必全信,但也未必全不信。朝廷削藩,确实削得急了一些。周王被废,代王被圈,湘王自焚,这些事情,民间确实议论纷纷。燕逆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朝廷这时候大军征讨,反而显得像是要灭口,坐实了燕逆的话。”
朱允炆的脸色变了。
高巍没有停:“臣斗胆建议,陛下何不暂时安抚燕逆,派人去北平,当面问他到底有什么冤屈?他若是不敢见朝廷的使者,就说明他心虚;他若是见了,朝廷正好可以当面驳斥他的那些借口。这样一来,朝廷占了理,天下人信服了,再出兵也不迟。”
朱允炆盯着高巍,冷笑道:“你的意思是,燕逆起兵造反,杀了朕的命官,夺了朕的城池,朕还得派人去问问他,你有什么冤屈?是这个意思吗?”
高巍跪下磕头:“臣不敢。臣只是以为,燕逆举兵,用《皇明祖训》清君侧为名,朝廷若直接征讨……”
“住口!”
朱允炆一拍御案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太祖遗训是让他造反?高巍,你跟朕说说,太祖遗训里哪一句写了藩王可以杀朝廷命官夺朝廷城池?”
高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再说话。
朱允炆正要继续发作,户部右侍郎卓敬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臣也有本奏。”
朱允炆转过头看着他:“卓敬,你也要劝朕派人去安抚燕逆?”
卓敬跪下来。
“陛下,臣不是要劝陛下安抚燕王。燕逆举兵,罪在不赦,朝廷当然要征讨。但臣方才听高断事所言,有一言臣深以为然:削藩削得太急了。”
朱允炆冷着脸,没有说话。
卓敬继续说:“陛下,自古削藩,皆是循序渐进,以时间换腾挪余地。以汉武帝之明,继承汉景帝削藩,仍用主父偃推恩之策,分封诸侯子弟。
陛下即位才一年不到,已经削了周、代、湘、齐四藩,哦,岷王前段时间也在黄太常妙计下,直接拿下,现在正在押解京城。如今又逼反了燕王。臣斗胆问陛下,是不是太快了?”
朱允炆看着卓敬,面色阴晴不定。
“臣以为,陛下若能在燕王举兵之初,先稳住他,给他一个台阶,让他暂时没有理由继续动兵,同时以推恩之法逐步削夺其他藩王的实力……”
朱允炆直接打断:“卓敬。你是不是觉得,朕削藩,是朕错了?”
“陛下,臣不是觉得陛下错了。臣是觉得,削藩这件事,做对了,但做快了。对的事,做快了,也会变成错事。”
“够了。”
朱允炆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平静。
“朕登基以来,最恨的就是这种话。削藩太急了。削藩太快了。藩王们还没准备好,你们先准备好了。周、代、齐、湘、岷五藩,你们不怪他们犯了国法,倒怪朕处置得太快。现在燕逆造反了,你们不怪他叛国,倒怪朕逼反了他。”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燕逆是叛贼。朕不会再跟他谈。朕不会再给他台阶。朕不会再安抚他。再有敢言‘安抚燕逆’者——”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巍和卓敬。
“以燕逆同党论!”
朱允炆坐回御案后面,平复情绪。过了一会儿,他转向齐泰。
“齐卿,方才你说遣将的事。朕问你,谁可为将?”
齐泰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回答。
“臣保举长兴侯耿炳文。”
殿内轻微骚动了一下。耿炳文。这个名字,大家都听说过。洪武朝的宿将,去年已经六十五了——他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仗,是洪武三年守长兴,硬扛了张士诚十万大军的围攻,守了整整一个月。张士诚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退兵。战后论功,朱元璋封他为长兴侯。
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前,耿炳文是猛将。三十年后,他已经是老将了。一个老将,还能带三十万大军北征吗?
“齐卿,耿炳文久疏战阵,能当此任吗?”
齐泰正色道:“陛下,耿炳文虽然年过六旬,但身体尚健。更重要的是,他是洪武朝的宿将,在军中威望极高。陛下派他挂帅,各路兵马都会服他。”
朱允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拟旨。长兴侯耿炳文,佩征虏大将军印,统兵三十万,北上征讨燕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