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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深不可测方探花

作者:沙盘球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8:30
第二百三十二章 深不可测方探花

纪纲回到住处,脱了官靴,随手往墙角一扔,单身汉的生活,随心所欲。

今天在文华殿里那场戏,他自认为演得不错。

拿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高贤宁,换了皇帝的赏识,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按理来说,他现在心情应该很不错才是。

可他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是方晟。

他是个自认心机深沉的人,可是他感觉今天自己败了。

国公啊!超品勋爵!食禄二千五百石!子孙世袭!丹书铁券!

这是多少人几辈子挣不来的泼天富贵!是天大的恩典!

换个人,早就感激涕零,三跪九叩,回乡祭祖,大宴宾客了。

可这位方老爷倒好。

他先是嫌爵位太大,想换给儿子。换不了,便放着超品勋爵不当,反而去当锦衣卫都指挥使过过瘾。

可恶啊,可恶啊!

纪纲牙都碎了。

而且更过分的是,他居然掏出账单,管陛下要钱?

更离谱的是,陛下居然……答应了。

虽然答应的时候,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但终究是答应了。

这不合常理。

太不合常理了。

方老爷总不能是缺心眼吧?

方敬总不能不知道他爹要干什么吧?

怎么可能呢!

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人家布的高明的局!高明到用一种谁都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某种更深的目的。

纪纲闭上眼,仔细回忆方晟在殿上的一举一动。

沉思好一会儿,纪纲眼睛睁开,猛然一亮。

自污。

这是在自污!

皇帝封赏功臣,讲究的是功赏相抵,两不相欠。你立了功,我赏你爵位官职,公平交易,银货两讫。从此你是臣,我是君,咱们按新规矩来。

但方敬把能推的全推了。

皇帝欠了他一个天大的情分。

这个情分还不上,皇帝心里就永远有一个疙瘩。这个疙瘩平时不疼不痒,但万一哪天……

方敬看穿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让皇帝欠他的。

他自己不要爵位,让老爹去封国公,功还在,但领赏的人换了,性质就变了。从赏功变成了恩荫。

他自己不讨赏,让老爹去讨债,看起来不体面,还那么多钱,让陛下很心疼,但是陛下补偿了方家的损失。这一来一去,陛下对方敬那份人情,就抵消得干干净净了!

从今天起,皇帝再不欠方敬什么。

好一招金蝉脱壳!高啊!

他以为自己那招已经够像那么回事了,已经摸到门槛了。

可跟方敬这一手比起来……

自己这点东西,还是太浅了。太刻意了。而且是人家玩……剩下的。

不对。

方敬这么干,背后是不是还有另一层意思?仅仅是为了不让皇帝欠人情这么简单?方探花的棋,从来不止看一步。

纪纲重新靠回椅背上,脑子里的画面飞速倒流、闪回。

把靖难这三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捋一遍。

从北平起兵,到真定大捷,到白沟河血战,到济南城下,到东昌之败,到夹河、藁城、淝河、灵璧……一直到金陵城破。

每一场硬仗,每一次转折,方敬都在。

张玉险些丧命,

朱能也受了几次致命伤。

丘福在德州城头被南军的火箭燎焦了胡子,半边脸现在还有疤。

连朱棣本人,都几次险死还生。

打仗,是要死人的,是要见血的。

但方敬呢?

纪纲搜肠刮肚地回想。奉天殿上,方敬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举止从容。他身上……一道伤疤都没有。

这不是躲在后方写写稿子、摇摇鹅毛扇的文人能解释的。

他出使李景隆大营,是孤身入敌营,面对五十万大军的主帅。

他去梅殷水寨,是在刀剑出鞘、弓弩上弦的水师战船上,跟那个以忠直闻名的驸马都尉谈判。

还有他最后那个不能言说的任务……

每一次,都是绝地。每一次,都凶险万分。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每一次,他都全身而退,而且功劳卓著。

纪纲坐不住了。

他穿上靴子,径直推开门,走向了锦衣卫衙门的库房。

库房门口有值守的力士,见到是他,连忙行礼。纪纲摆摆手,示意不用跟着,自己接过钥匙,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纪纲在积灰最厚、看起来最无人问津的那面架子上,终于找到了方敬的记录。

这个人太可怕了,也太高明了,自己得向他学习,学习他的为人处世之道。

比如这招自污,自己身为鹰犬,那未来有些功劳以后,可以适当犯一点点小错,让陛下对自己更放心。

方探花深不可测,谭国公也是老谋深算啊!

纪纲感慨。

……

深不可测方探花和老谋深算谭国公正相坐对饮,徐妙锦和青鸢坐在下首。

饭刚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阿福通传声:

“老、老爷!少爷!宫里……宫里来天使了!捧着圣旨!已经到了前院了!”

“又、又来?还有啥事?”方晟纳闷。

徐妙锦了然道:“爹,方郎,琳英,准备更衣接旨吧。应该是封赠和诰命的恩旨到了。”

封了国公,按制,不仅要赐爵,还要追封先人,诰命妻母。这才是全套的皇恩浩荡。

来的是一名中年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中捧着数个锦盒。

“谭国公,方侍郎,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褒功恤典,国家之盛事;追远显亲,臣子之至情。尔谭国公方晟,父方谦,赋性淳良,持身恪谨,教诲于子,效用于国……兹特赠尔父方谦为荣禄大夫、谭国公(追封)……尔母程氏,慈惠淑贞,克勤克俭,相夫教子,懿范攸彰……兹特赠尔母程氏为一品谭国夫人(追封)……”

接着,方晟早逝的妻子姚氏也没落下,被追封为谭国夫人。

到这里,应该全了,方晟正准备谢恩,却听太监继续念道:

“尔儿媳徐氏,毓自名门,归于勋阀,贞静娴雅,宜室宜家……兹特封尔徐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太监语气不变:

“……曹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事主忠勤,柔嘉维则,宜有显褒……兹特封曹氏为七品孺人……”

七品孺人!

跪在徐妙锦侧后方的青鸢,身躯一震。

在明代,诰命制度是皇帝对官员及其母、妻、祖母等人的荣誉封赠,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诰命夫人有品级,对应其丈夫或儿子的官爵,有专门的冠服(翟冠、霞帔、大衫等),在礼仪场合享有特权。更重要的是,一旦受封,她们便脱离了原有的平民或贱籍身份,成为“命妇”。

而贱籍,是明代严格的户籍等级制度中最底层的一类,包括乐户、丐户、惰民、疍户等。他们被视为贱民,世代相传,不得与良民通婚,不得读书科举,不得从事体面职业,生活区域受限,受人歧视,几乎没有任何上升通道。

青鸢属于贱籍。对她而言,七品孺人这个封号,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一道将她从法律上的贱民身份中彻底解救出来。

圣旨宣毕,又赏赐下诸色冠服、金银缎匹。太监交代了诰命夫人、孺人冠服何时领取、礼仪如何等事项,便告辞回宫。

方晟恭敬送走天使。

院子里安静下来。

青鸢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琳英?”徐妙锦最先察觉不对,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青鸢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

方敬道:“别哭了,圣旨都念完了。三品淑人以上才用‘诰命’,你这叫‘敕命’。不过都一样,反正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以后谁也不能拿你的身份说事了。”

青鸢点了点头,不敢置信道:“公子……这是真的吗?”

“真的。你现在是七品敕命孺人,以后出门可以穿这套冠服,唉,说起来,我本来想凭自己的本事给你挣个诰命的,结果回来一看,还得沾我爹的光。”

青鸢破涕为笑。

晚上回了房,青鸢还在灯下反复看着那套冠服。

方敬躺在床上,生无可恋。

“好了么?快一点啊!”

青鸢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朝床边走去。

方敬起身要抱,被青鸢轻轻按住。

“公子躺着就好,奴……我来。”

方敬眼睛一亮。

青鸢白了一眼:“公子最近辛苦,转过身去,我来给您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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