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带着方中宪,从牢房里走了出来。纪纲还在门口不远处候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两步。
“方侍郎,可还顺利?”
“多谢正伦,暂且无碍了。人想通了,自然就想吃饭了。回头麻烦安排些清淡的饮食给他。”
“侍郎放心,一定安排妥当。”纪纲连忙应下,心里对方敬的佩服又添一分。
瞧瞧,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个绝食等死的硬骨头说得重新有了生气,这份口才和洞悉人心的本事,真是……学不来,学不来。
三人正待往外走,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
只见两名身材魁梧的狱卒,押着一个囚犯,正朝这边走来。
双方在狭窄的通道里打了个照面。
“方敬!是你!你这奸贼!逆臣!背主求荣的宵小之辈!”
方敬停下脚步,谁啊?
哦,认出来了。
黄子澄,三傻之首。
方敬还没说话,纪纲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黄子澄!死到临头,还敢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看来是苦头还没吃够!”说着就要示意狱卒上前。
方敬却抬了抬手,制止了纪纲:
“我道是谁,原来是黄学士。许久不见,黄学士别来无恙……不对,看起来有恙的很啊!”
“你……你!”黄子澄被方敬阴阳怪气的话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方敬!你休要得意!你以为攀附了燕贼,攀附了那篡逆之君,封了官,就能洗脱你背弃旧主、助纣为虐的污名吗?!天下士林,悠悠众口,迟早会戳穿你的真面目!你不过是个见风使舵、卖主求荣的无耻小人!”
“背弃旧主?黄学士说的旧主,是那位听信你和齐泰等人之言,急功近利,盲目削藩,逼死亲叔,弄得天下汹汹,最后连自己江山都丢了的建文陛下么?”
“你胡说!陛下乃太祖嫡孙,正统所在!削藩乃为国除害,肃清寰宇!若非尔等乱臣贼子拥兵自重,抗拒王命,陛下仁政早已泽被天下!”
“仁政?泽被天下?”方敬嗤笑一声,“黄子澄,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如果那叫仁政,湘王朱柏一家老小上百口,为何举火自焚?!如果那叫肃清寰宇,为何周王、齐王、代王纷纷被废被囚,朝野惶惶?!如果那叫为国除害,为何五十万大军围困北平数月不下,反被打得丢盔弃甲?!为何盛庸、平安在苦苦支撑,朝廷却粮饷不济,援兵不至?!为何短短两年多,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国库空虚,边防空虚?!”
黄子澄被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语塞。
方敬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们口口声声‘为国除害’,可曾真正想过如何平稳过渡,如何安抚藩王,如何避免骨肉相残,如何保全国家元气?!你们只知道抱着‘削藩’这个听起来正义凛然的口号,就迫不及待地挥舞大棒,恨不得一夜之间将诸王扫除干净!这不是为国谋划,这是蠢!”
“你们自诩忠臣,却蒙蔽君听、误导国策。建文陛下年轻,缺乏经验,对你们这些人言听计从。可你们给了他什么?一条死路!你们用所谓的‘理想’和‘忠诚’,绑架了一个年轻的皇帝,也绑架了整个国家的命运!这不仅是蠢,更是坏!是误国害民的坏!”
“我背弃旧主?我助纣为虐?我背弃的,是一个被你们这帮蠢人引向深渊、注定失败、且已失去民心的朝廷!我相助的,是一个有能力结束战乱、迅速稳定局面、让天下百姓能喘口气的人!黄子澄,你睁开眼睛看看,自新皇登基,不过数日,天下传檄而定,万民渴求安定!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们那一套,早已人心尽失!说明这天下,苦建文久矣!苦你们这些空谈误国的‘忠臣’久矣!”
黄子澄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你……你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我强词夺理?”方敬冷笑,不再看他,而是转向纪纲,“纪指挥使,对面那间牢房,关的是谁?”
纪纲连忙答道:“回侍郎,是原兵部尚书,齐泰。”
“哦?齐尚书也在?那倒真是巧了。黄学士,你不是最爱与齐尚书共商国事么?今日既然有缘在这诏狱重逢,不如就让你们再面对面交流一番,看看你们这对卧龙凤雏,时至今日,还有什么高见?”
说着,他竟不待纪纲反应,迈步走向对面那间牢房。
牢房里,一个同样披枷带锁、形容更加憔悴枯槁的中年人,正蜷缩在角落,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正是齐泰。
“齐尚书,别来……算了。”
齐泰闭目不语。
方敬冷笑道:“你们俩,一个翰林学士,一个兵部尚书,号称建文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你们干了些什么?”
他指着黄子澄的方向:“黄子澄,空谈阔论,蛊惑君心,急削急削,除了喊打喊杀,可曾拿出一条切实可行、能平稳解决藩王问题的策略?没有!他只有口号,只有‘为国除害’的道德大棒!”
他又看向齐泰:“齐泰,你身为兵部尚书,总揽全国军务。建文陛下要削藩,要对付最强大的燕藩,你可曾认真评估过双方实力?可曾制定过周密的军事计划?可曾确保后勤补给,协调各方将领?
李景隆是你们举荐的吧?为他遮掩战败,是你们干的吧?徐辉祖将门虎子,你可曾给予他们足够的支持和信任?还是只会坐在金陵的兵部衙门里,看着地图发号施令,催促进兵,却对前线的实际困难一无所知,甚至掣肘?”
“你们一个在朝中空谈误国,一个在兵部纸上谈兵!两人一唱一和,把一个好端端的国家,拖入了内战的火海!两年靖难,多少将士埋骨沙场?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城池化为焦土?这累累血债,这山河破碎,你们二人,罪魁祸首!”
齐泰脸色灰败,眼神躲闪,黄子澄则靠着墙壁,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你们的‘忠’,是愚忠,是陷君主于不义的‘忠’!你们的‘国’,是你们想象中的、符合你们书本教条的‘国’,而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有万千黎民、有复杂局势的真实国家!”
“你们恨我,骂我是逆臣,是叛徒。因为我选择了站在胜利者一边,站在有能力结束这场灾难、让天下重归安定的人一边。而你们,则抱着你们那套错误、失败、且造成巨大灾难的所谓‘理想’和‘忠诚’,在这里等死,还自觉悲壮,自觉委屈!”
“我告诉你们,这没什么可悲壮的!只有可悲!可笑!可恨!”
方敬骂痛快了,最后总结道:
“黄子澄,齐泰,你们二人,是这几年战乱、是建文朝速亡的凶手!你们不学无术,却身居高位;你们眼高手低,却好谋而无断;你们嫉贤妒能,却自以为是。论蠢,你们是蠢到了家,蠢到把一副天胡的牌打得稀烂!论坏,你们是坏到了骨子里,用国家的命运和百姓的鲜血,来成全你们那点可怜的‘名臣’幻觉!”
“你们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你们自己作出来的!是你们又蠢又坏,咎由自取!”
黄子澄瘫软在地,目光涣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们是为了太祖的江山……为了……”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古人诚不我欺。可惜,有些人,到死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一直不说话的齐泰嘶声道:“方敬!你休要污我清名!我二人对陛下一片赤胆忠心!天日可鉴!纵有……纵有处置失当,初衷也是为了太祖江山,为了肃清朝纲!”
已经哑口无言的黄子澄赶忙附和:“不错!我等忠心,岂是你这等趋炎附势之徒可以诋毁?!”
“忠心?”方敬正要转身离去的脚步顿住了:
“好一个‘忠心’!”
“那我倒要问问二位‘忠臣’”
“金陵城破当日,建文陛下驾崩于宫中大火。消息传出,翰林院编修王艮,在家中闻讯,饮鸩殉主。”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三元六首黄观,在听闻噩耗,穿戴整齐,向东叩首,然后投江自尽。”
“这俩是文人,我不说什么,还有……锦衣卫指挥同知冯延嗣,率十六名亲信卫士,在城外某处秘密渡口苦等,盼着建文陛下能从宫中密道脱身,前来会合。他们等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未见陛下身影。
确认陛下殉国后,冯延嗣与十六名卫士,全部面向皇宫方向,拔剑自刎,血染江滩!他们是什么人?是你们文官平日里最瞧不起的武人!是你们口中酷吏鹰犬的锦衣卫!”
黄子澄和齐泰的脸色惨白。
“而你们呢?”方敬讥诮道,“黄学士,齐尚书?”
“城破之时,你们是在组织抵抗,以身殉国?还是想着如何隐匿行踪,如何保全性命?你们此刻站在这里,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被俘,还是躲藏无望,被锦衣卫从阴沟里、夹墙中搜捕出来的?”
“口口声声‘忠心’,‘殉节’……王艮死了,黄观死了,冯延嗣和十六亲卫死了!你们看不起的武夫都敢殉他们的君,他们的国!你们这两位自命擎天白玉柱的‘忠臣’,怎么还好好活着?”
“跳梁小丑,贪生怕死,恬不知耻!”
方敬冷漠地看着彻底崩溃的两人,根本不在意什么,直接起身离开,快出门口时候,他想起了什么,把脑袋伸回去,对着地上那两摊烂泥,补充了最后几句:
“哦,对了。光顾着跟你们辩论忠不忠的问题,差点忘了告诉你们。”
“你们二位名列奸臣榜前列,族诛是跑不掉的。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宗族亲眷……这会儿,应该正在被各地有司锁拿,押解进京的路上。”
“听说,有些地方的差役,为了赶路,用的是连环枷,几十号人串成一串,跋山涉水。老人孩子,怕是撑不到京城。”
方敬的声音格外冰冷。
“我觉得,这很不人道。连坐至此,过于酷烈。”
他看向连哭嚎都瞬间停止、只剩下极致惊恐的黄子澄,齐泰,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刚刚流了太多血、需要用更多鲜血来震慑和祭旗的时候,我若站出来,为你们这两个罪魁祸首的家人求情……”
方敬摇了摇头。
“那会显得,我很傻。”
“我不是圣母,所以,只能在此,替他们默哀了。”
纪纲偷眼打量身旁这位年轻的侍郎,刚才那锋利的言辞,那诛心的拷问……
深不可测啊!
太狠了!太高明了!
这才是真正顶级的话术!不,是心术!
纪纲越想越激动,要见贤思齐啊!瞧瞧人家方探花,骂人都能骂出这种境界,骂出这种效果!这要是学会了,以后审讯那些自命清高、软硬不吃的文官,哪还用得着大刑?一番话怼过去,保准让他自己先把该吐的不该吐的全吐了,末了还得怀疑人生!
纪纲按捺不住,凑到方敬身边:“方侍郎,在下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方敬似笑非笑:“哦?正伦开什么眼了?”
“就……就是您方才训斥黄子澄、齐泰那番话!真真是字字珠玑,不,是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他偷看方敬脸色,见对方并无不悦,胆子便大了些,继续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方才听您驳斥那二人,在下也觉得胸中块垒,不吐不快!那等误国蠢材,死到临头还自命忠良,实在令人作呕!不知在下能否也去说道他们两句?算是跟侍郎您学个样子?”
“哦?正伦也想骂他们?”
纪纲正色道:“在下虽读书不多,但也知忠义二字!似他们这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累死三军、祸国殃民,到头来还腆着脸自称忠臣的货色,在下也瞧不起!恨不能唾其面!”
方敬鼓励道,“好!看不惯,就说出来。憋在心里,容易生病。尤其是干你们这行的,戾气重,得有个发泄的渠道。骂骂奸佞,畅快心胸,挺好。正伦啊,咱们参加靖难,可是从刀枪里滚出来的啊!咱可别丢份啊!精神点!”
纪纲得了鼓励,心情大好,一撩衣袍下摆:
“tom!”纪纲给自己打气。
“好样的!”方敬继续加油。
纪纲走到在两人牢房之间的通道上站定,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狱卒们见他又折返,且面色严肃,连忙垂手肃立。
纪纲张开嘴,想学着方敬那样,先点出他们的罪状,再对比忠烈,最后痛斥其虚伪贪生……
可话到嘴边,纪纲忽然卡壳了。
他虽然是秀才,但是肚子里那点墨水,应付公文、审讯绰绰有余,可要像方敬那样引经据典、逻辑缜密、层层递进地骂人……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骂他们蠢?误国?这方侍郎已经骂过了,自己再骂,岂不是拾人牙慧,显不出本事?
骂他们虚伪?贪生怕死?这也骂过了……
不行,气氛都起来了,狱卒们都看着呢。
纪纲开口了:
“黄子澄!齐泰!”
两人木然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他。
“我草泥马!”
黄子澄一愣,然后怒火上涌:“你……你……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