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里,纪纲一条条地汇报最近的信息。
“陛下,报周王在开封又纳第四十一名女子……另外大兴土木……”
朱棣摇头失笑:“这老五,那么多女子,可不得多修个房子么?”
纪纲不敢搭话:“楚王护卫似乎增设了两百名。”
朱棣点点头,这事儿不大。
……
纪纲汇报完,松了口气,朱棣却没让纪纲离开,而是问道:“太子这两天有大动作吗?”
纪纲一喜,皇帝还盯着太子呢?
“回陛下,太子殿下锦衣卫不敢冒犯,只是从其他渠道得知,太子明日中午会在金陵鸭王设宴,宴请不少人。”
“哦?什么由头?”
“回避下,是……是为皇长孙行童子礼。”
朱棣微微一怔,冷哼道:“童子礼?他倒是会挑日子。”
童子礼是金陵一代明初的民间习俗,孩子长到六岁,邀请德高望重的长辈为其减去胎发,寓意开启童萌,这本是寻常人家的礼节,太子身为储君,可见为了找个由头请客,真是想破了头啊。
“他都请了哪些人?”
“陛下,太子宴请了谭国公方晟、道衍大师、礼部尚书李至刚、侍郎方敬,金纯、杨士奇……等人。”
朱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知道了,以后你也派人跟着太子,多留意他的动向。”
纪纲心头狂喜,立马答应下来。
走出宫门后,他翻身下马,拐弯抹角的去了汉王府。
第二天中午,金陵鸭王整个二楼被清场,但是依然人头攒动。
朱高炽今日心情不错,笑呵呵的来回敬酒,他酒量极大,所以虽然人多,也不见醉意,步履反而更加沉稳。
酒过三巡,今日主角朱瞻基才出现,跟在场众人致谢以后,却站定在朱高炽身边,朱高炽拉着朱瞻基,走到了方敬面前。
大部分人不明情况,但是知道肯定有事,所以包厢内也安静了下来。
朱高炽在方敬面前站定,对朱瞻基说道:“瞻基,跪下。”
朱瞻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给方敬磕了三个头。
事发突然,方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先生在上,瞻基年幼,才疏学浅,愿先生不弃,收我为徒。学生愿求那经世致用之学,学那断成败、明得失的本事。
先生安南定边,运筹帷幄,学生仰慕已久。今后愿追随先生左右,聆听教诲,不敢懈怠。请先生教我!”
这……
方敬环顾四周,心头稍微有点不快。
道德绑架啊?跟当众求婚有什么区别?
朱高炽正色道:“姨父,瞻基虽然年幼,但是蒙学托杨师傅的福,学的还算扎实,请姨父莫嫌瞻基愚笨,收他为徒。”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都各有所思,不过绝大部分人都羡慕方敬这份荣耀。
方敬长叹一声,扶起朱瞻基:“殿下,臣才疏学浅,不敢言师,但是既然殿下行此礼,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朱瞻基喜形于色:“谢恩师收入门下,恩师面前,瞻基当不得‘殿下’,请恩师直呼我名即可。”
说罢,朱瞻基又端端正正给方敬磕了三个头。
这是真正的拜师,不是杨士奇那种授课老师的身份。从今天起,方敬就是朱瞻基名副其实的师父了。
说实在的,能让朱瞻基磕头的,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了。
不管怎么样,这都算是一件好事,而且也是圆满的大结局,于是酒席间立刻其乐融融起来。
不少人举杯向方敬道贺。
倒是方晟脑洞比较大,跑过来低声问儿子:“敬儿,你按照辈分,是小殿下的爷爷辈,这下拜师了,这辈分怎么算啊?”
不愧是山东人啊!
方敬其实也说不大清楚,但是实际原因是,明代宗法制度中,“师”的地位极为尊崇,甚至可以超越血缘辈分的约束。
所谓天地君亲师,“师”的地位除了抽象的天地,仅仅在“君”、“亲”之下,这个关系一旦确立,其重要性往往会超越普通的家族辈分。
这是古代最根本的礼法观念之一。
方敬自己瞎掰了一套自己都不太明白的逻辑,忽悠走了方老爷,正觥筹交错间,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哥,怎么没叫我来吃大侄子的尾巴酒啊!”
尾巴酒,也是童子礼宴席的俗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朱高煦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比之前好很多,虽然还有些清瘦,但是精气神好歹恢复了一些。
朱高炽看到他,笑道:“二弟?你怎么来了?我知道你身体不好,想着就别打扰你了。”
朱高煦不满道:“大哥你这话说得,我侄儿行童子礼,我能不来吗?”说罢,他来到朱瞻基面前,把他抱起,“嚯!好瞻基,沉了不少啊!要是前两天二叔没缓过来,可能还抱不动你呢。”
朱瞻基咯咯笑道:“我不信!我二叔力气最大了,除了我爹,谁你都能抱起来!”
朱高煦哈哈大笑,然后把朱瞻基抱到窗边,打开窗户,往楼下一指:“瞻基,看看那个!”
朱瞻基眼睛一亮,只见楼下金陵鸭王门口,一个侍卫正牵着一匹纯黑的小马,那小马不过半人高,但是四肢修长,鬃毛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马匹。
朱高煦得意道:“这是一匹蒙古马,还不到一岁,是二叔北征的时候,从一个鞑靼千户那缴获的,据说这匹马的父亲是鞑靼大汗本雅失里的坐骑。”
朱瞻基恨不得现在就到楼下去摸摸那匹小马,他喃喃道:“二叔,这马是送给我的?”
朱高煦认真道:“当然!瞻基二叔把这匹马送给你,不是让你当玩物的,否则反而糟蹋了这么神骏的马匹,你要答应二叔,从今以后,你要亲自喂养它,亲自给它刷毛,亲自带它散步,等你长大了,它正当壮年。到时候,你要骑着这匹马,跟二叔、跟你皇爷爷一起,去草原上打鞑子,去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朱瞻基听得两眼发光:“二叔,我一定会的。”
朱高煦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大哥,我刚也看了一下,侄儿这胎发,该给我这当叔叔的来剃才对。”
朱高炽含笑道:“正该如此。”
朱高煦从下人那接过银剪,立于堂前,整了整衣襟,神色肃然。
他先将银剪高举过顶,向着虚空微微一拜,然后俯下身来,注视着朱瞻基的双眼,缓缓开口:
“维永乐三年,岁次乙酉,秋七月辛巳。叔父高煦,谨以清酒时果,为汝剪胄易服,去胎除萌。”
说着,他拿起剪刀,剪下一缕朱瞻基的头发。
“一剪天地清气,入汝肌骨,令汝气禀松筠,质同金石,四时无侵,百邪不犯。”
头发掉落。
“再剪日月精华,注汝心窍,令汝目辨豺狼,心通典坟,临事不惑,见义则明。”
“三剪祖宗遗泽,凝汝肝肠,令汝秉德惟忠,履道惟孝,上不负宗庙之重,下不辜黔首之望。”
“胎发既落,童蒙乃开。自今以往,汝为丈夫之子,非复襁褓之儿。愿汝立身以正,立志以坚,立德以厚。他日长成,为邦家之桢干,作天地之完人。”
“魂神安宁,永膺多福。”
礼仪既成,朱高煦哈哈大笑,然后将剪刀丢给下人,自己跑到朱高炽那桌,两人把酒言欢起来。
居然也是兄友弟恭的样子。
不少人窃窃私语:“这……听说汉王跟太子为了储君之位,闹得很不愉快,可现在看起来,不像啊?”
“也是,太子一早就是燕王世子,汉王也应该习惯了,没立储的时候可能争一争,现在东宫已定,还争什么?不如跟太子搞好关系。”
“嗯,说的有道理!”
方敬撇撇嘴,争太子和搞好关系又不是冲突的两件事。
你道朱高煦放弃了吗?
我看未必。
方敬抬头看看朱高炽,两兄弟好像说到了什么,都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双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方敬留意到,两人的眼睛里,都殊无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