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跟朱瞻基道别,原本打算剩下的时间直接回家摸鱼了,没料到郑和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自己,直接叫住方敬:“方侍郎,陛下有请。”
“陛下?这……陛下找我干什么?”方敬纳闷道,最近也没什么事情需要单独跟朱棣汇报的。
郑和摇摇头,见方敬一脸迷惑,忍不住凑过来小声提醒道:“陛下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方敬心中大定,感激地向郑和点点头,就随同他一起去向皇宫。
倒了武英殿,郑和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又走了出来,示意方敬进去。
方敬拾级而入,殿内朱棣躺在软榻上四仰八叉,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方敬走进来,好奇瞥了一眼朱棣看的书。
《如意君传》?
怎么他看的比我看得厚那么多?加料版?
是了,最近《永乐大典》收了不少好书。
“臣方敬……”方敬故意拉长语调。
“行了行了,别跪了,麻烦。坐吧,朕找你来是要问你个事。”
方敬自觉坐下,笑嘻嘻道:“敢问陛下,什么事情?”
朱棣坐起身来,把书往旁边一丢:“你今天教瞻基,感觉如何?”
方敬道:“皇长孙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臣教起来很省心,很多东西都只要臣说一遍,他就能举一反三。当然,这也是杨师傅的功劳,给皇长孙打的底子很牢。”
朱棣听完方敬的话,得意洋洋道:“才六岁,哪来的底子,这就是朕的孙儿聪明!”
方敬含笑点头。
朱棣满意道:“瞻基比老大小时候强多了,敬之,朕听说你带他到了市集?”
方敬道:“是,臣以为,帝王之学,不只在经史之中,也在市井之间。”
朱棣沉思一会:“嗯,你的想法倒是和朕不谋而合,不过……敬之,朕一直以为,你不同于其他文人,但是现在看来,你也确确实实站队老大了,是吗?”
方敬面色不变:“陛下,臣不解陛下的意思。东宫既定,太子殿下乃国本所系,臣为太子殿下分忧,也是为陛下分忧,也是分内之事,难道……陛下尚未下定决心?”
这也就是方敬这个级别的心腹能说这样的话了。
朱棣哼了一声:“你少装蒜,你当朕不知道吗?你早就站了老大,你早就上了老大那条船,朕没说错吧?老二有那么不堪吗?让你选都没选他?犹豫都没犹豫?”
好家伙,这是心疼朱高煦了。
方敬苦笑一下,然后诚恳道:“陛下,臣年纪轻轻,蒙太祖高皇帝不弃,擢拔于臣,陛下更是皇恩浩荡,以臣弱冠之年,授朝廷三品大员之职。臣无尺寸之功,无跟脚之基,却在朝中算得上一号人物。
以臣的处境,对我方家,最有利的方法就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不站队,不表态,不掺和任何与储位有关的事,容臣大不敬,陛下将来千秋万岁之后,无论哪位殿下继位,相信都会对臣尊重有加。”
朱棣玩味道:“是啊,这才是你恪守为臣之道的事,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一般情况下,一个人处在臣的处境下做出这种选择,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野心勃勃,图谋不轨;另一种是真的为大明的江山社稷,为天下的黎民百姓……陛下觉得……臣是哪一种?”
朱棣哈哈大笑:“好你个方敬之,朕要说你就是第一种呢?”
方敬道:“那不可能,陛下一代雄主,太子仁慈睿智,皇长孙天资卓越,若臣有不轨之心,恐怕活不到善终。臣虽然是草包,但是好歹有点脑子,在您面前,更应该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了。”
朱棣叹道:“敬之啊,你就是个怪胎,但是好歹,朕能在你这听一点真话。你教瞻基的东西,我今天听他磕磕巴巴复述给我了,倒也是经世致用之学,但是你说这是帝王术,还不够。这样吧,我叫三保去你家,给你告个假。你跟朕出去几天,看看朕是怎么教瞻基的!”
方敬一喜,能逃睡……不是!是能翘几天班了!
“臣求之不得,不知我们去哪儿?”
朱棣笑笑:“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方敬跟朱棣走出无影点,才发现外面已经备好了一辆马车,朱瞻基已经坐在车上了,看到朱棣和方敬一起走出来,干干净净行礼:“皇爷爷安好!老师安好!”
朱棣笑眯眯把大孙子抱上了马车,见方敬还在发愣:“上车吧!轻车从简,别那么麻烦了,你知道朕不是那么在乎规矩的人,没空再单独给你搞辆车!”
方敬暗暗啧了一声,这算御辇了吗?一般得到六十岁朝上才有这个待遇呢。
不过……
方敬上车以后发现,这皇家车,还不如自己家的那个呢!
不过,出了金陵城,方敬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是往哪走啊?走了半日,都到历阳了,马车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过一路上倒也不沉闷,朱棣和方敬谈天说地,两人算是熟人,回忆一下靖难时候的趣事,再听听朱棣说些北伐时候的事情,倒也不无聊。
这一路上,整整走了四天半。
方敬坐在车里,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原本以为朱棣说出去几天,顶多是去金陵城外晃悠一两晚,没想到走这么远。
第四天中午,马车终于在一片矮丘前停下。
“到了!凤阳!”朱棣说道。
方敬点点头,他之前看到来时路线,心里也隐隐猜到了目的地。
朱瞻基睡着了,朱棣摆手,没叫侍卫叫醒,自己和方敬下车,刚刚下了一场暴雨,天气倒是凉快。
“敬之,这是你第二次来凤阳吧?”
方敬点头:“是的,上一次来,就是……欧阳驸马的事情。”
朱棣点点头,突然有点感慨:“朕第一次来凤阳,是洪武八年,当时大哥带着我和二哥、三哥一起到凤阳演练兵事。”
“洪武九年的时候,父皇跟我们说,我们都大了,不能不知民间疾苦,得出来看看民间是什么样子。于是就安排我们几个兄弟,一路从金陵走到了凤阳,没有侍卫,没有仪仗,就几个大小伙子一路背着包袱自己走来。”
“到了凤阳,父皇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大院子,我们住在里面,院子里有一口井,我们自己打水、烧火、做饭。敬之,你别不相信,那时候我觉得,这儿比金陵待着舒服多了,在凤阳没人管,我们几个毛猴子凑在一起,简直无法无天。”
“有时候闹大了,大哥帮我们隐瞒,不报告给父皇,但是有次实在过分了,二哥纵马把一个农户给撞死了,开始我们几个想凑钱赔给人家,但是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住,大哥都气疯了,亲自跑到凤阳用马鞭抽了我们一顿,二哥的头都被打破了,我后背还有条疤呢……后来跟妙云成亲,我愣说那条疤是被鞑子弄伤的,哈哈哈哈哈!”
方敬心里想,难怪朱家这几兄弟感情不错,在这儿待三四年,就跟上大学住一个寝室一样,还又是亲兄弟,感情能不好吗?
朱棣还在回忆:“打伤我们以后,大哥又心疼,亲自给我们上的药,说二哥和三哥性情暴虐,一定要狠打,然后又说我包庇,也该打……后来,二哥给那户人家做了三年的农活,又赔偿了一大笔钱,大哥才放过他。”
朱棣突然沉默下来。
方敬秒懂朱棣此时的心情,开口道:“陛下,臣福薄,无缘见到懿文太子,但是臣听说过他的为人,仁慈宽厚,英明神武,但是现在看来,懿文太子对陛下和几个弟弟,也是长兄如父啊。”
朱棣长长一叹:“我的大哥,可不是老好人呢!哼,那些人说高炽有类懿文太子,差远啦!唉!我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大哥真的在天有灵,看到我做的事,会不会……很气我?会怎么想?会原谅我吗?”
方敬没有接话,朱棣也没指望方敬回答,只是感慨一阵,脸上片刻柔软立刻消失不见:“敬之,明天我和你,带着瞻基去见一个人。去教瞻基真正的帝王术!”
方敬好奇问道:“谁?”
朱棣森然道:“建文太子,朱文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