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晟走后,纪纲独自坐在房内,沉默不语。
“光看点卯没用,你怎么知道当天有没有同袍带他点卯?”
“万一他偷奸耍滑,平日里故意装成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呢?”
“突然有钱了,不是去赌就是去嫖。”
有道理啊!纪纲越琢磨越有味道。
正在这时候,庞瑛走了进来:“镇抚,国公走了?下官看您和他谈了那么久,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谭国公比他儿子还草包?您跟他请教案子,那不是对牛弹琴吗?要按照属下的意思啊……”
纪纲冷哼一声:“你懂个屁!”
庞瑛愕然。
纪纲突然有了种优越感,想起来王宁之前私下跟他说,谁把方侍郎当草包,谁就是真正的草包,这谭国公何尝不是如此?
“少屁话了,以后我再听你们私下议论谭国公,我就扎聋你的耳朵!”
庞瑛被骂得莫名其妙,但见纪纲神色认真,也不敢多问。
纪纲看着庞瑛,叹口气。
一群猪头啊!怎么可能把方家父子当成草包?
跟你们这群虫豸搞锦衣卫,锦衣卫怎么发展的起来?
唉!
纪纲叹口气,但是目前还是得指望他们干活:
“去,现在就是重新部署这个案子的排查,重点查三个方面,第一,除了当天的点卯记录外,所有出勤的人,必须要四名以上同僚看到他出勤,否则一律筛查出来;第二,不再考校武艺,无论平时表现如何,一律列入排查范围;第三,查最近三个月内,突然开始花钱大手大脚,或者欠下债务,最近突然还掉的人。”
庞瑛拱手:“是!”
……
查雁夫心跳如擂鼓。
今天一早,百户大人就把他叫了过去,说锦衣卫的人核查出他前段时间的出勤记录,有点不对劲,需要他过去配合问几句话。
他怎么都没想到,事情过去快一个月了锦衣卫居然又找到他了,他当初以为自己隐匿的天衣无缝。
查雁夫,今年三十八岁,淮安人,洪武二十八年入伍,分到了北平都司麾下做了一名普通步卒,因为人老实本分,不惹事不冒头,就被打发到了燕王府,当了一名巡哨的,说白了就是夜间在王府外围巡逻,说是在燕王府当差,几年下来,他连燕王的面都没见到过。
在燕王府待了三年,他没立过什么功劳,也没犯过错,普普通通,无人在意。在军中考核武艺的时候,他总是故意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至于被罚,也不至于被注意到。
同僚欺负他,他也忍气吞声,从不还手。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窝囊废,没人把他当回事。
他只有一个好朋友,有次喝酒,忍不住跟朋友炫耀,他年少时候再老家跟一个游方道人学了一身本领,什么轻功、隐匿、短刃格斗都无所不精,那朋友还不相信,查雁夫当时酒劲上涌,忍不住炫耀一番。
朋友傻眼了,因为他亲眼看到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查雁夫蹭蹭蹭就窜上了三尺高的城墙。
“雁夫啊,你有这身功夫,怎么不现出来啊?至少能当个百夫长呢!”
“兄长,我师父跟我说过,说我这身功夫,别让人知道,让人知道,我就不太平了。”查雁夫当时大着舌头回答。
后来,燕王起兵,他跟着大军一起南下,在势如破竹的燕军里,他居然没有立下任何战功,但是每次倒也没掉过队,战后论功行赏,他自然不值一提,于是被分到了留守后卫,当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屯田军户。
而他那个唯一的好朋友,却屡立战功,得了个世袭千户,听说颇得赵王赏识,被赵王殿下亲自要到了亲兵里呢。
唉,若是之前,查雁夫自然是不羡慕的,但是半年前,一个光棍汉攒了点钱,禁不住同僚撺掇,去翠香楼过了了一夜。
那个叫瞳儿的姑娘,不仅身子温软缠绵,而且也是苦命人,有个赌博的父亲把她卖到了妓院里。
而且,瞳儿能看出来他的闪光点,说:“大哥,你是好人,你以后少来这种地方吧,你攒点钱不容易,好好攒钱,娶个好媳妇……”她说这话的时候,泫然欲泣。查雁夫心都碎了。
而且,瞳儿还懂他。
“大哥,你是内秀的人,那些嘲弄你的人根本不懂你。”
查雁夫当时就暗暗下了决心,要给瞳儿赎身。
但是,自己忍不住每次都过去找她,自己攒的钱很快用光,最后甚至欠了一大笔债。
那天他难以启齿地想和瞳儿说,自己可能暂时来不了的时候,瞳儿却先他开口:“大哥,我以后不接待你了,你在我这花的钱太多了,这样不对!你的钱来的不容易,我是个下贱的人,不值得你这样……”
当天晚上,查雁夫喝多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在自己生活昏暗的时候,自己当初的那个朋友居然找上了他。
果然,师父说的不错,自己的本事被人知道,就不会太平。
但是查雁夫喜欢这种不太平,他需要钱。
自己的好朋友说,要他帮个忙,给他一千两银的报酬!
一千两!
瞳儿赎身只要两百两!
若是帮她赎了身,然后自己去军户贿赂一下,办个病疾,然后两人去买个几十亩田,男耕女织,多好?
瞳儿说她最希望过的就是这种生活,他其实也是。
不过,此刻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坐在属于查雁夫平日里都要高高仰视的留守卫千户的座位上,大大咧咧道:“查雁夫?”
“是……是小人。”
“七月十五,你在哪里?”
查雁夫心中巨震,连忙低下头:“小人那天在当值……”
“屁!那天根本没人看到你,我们检查了你的出勤点卯记录,那画押跟你平时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哼,你好好想想!”
查雁夫心理素质没有他的身手那么好,不过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反应也不算慢。
他扑通一声跪下:“小人当天身子不舒服,想偷懒,又舍不得五文钱的出勤,所以……所以就叫周二虎替我点了卯,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就偷个懒犯得着锦衣卫抓我吗?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你没去出勤,那你在哪儿?”
“小人……小人在营房里躺了一天。”
“有人看到你吗?”
“回大人的话,那天大伙儿都出去种地了,营里就小人一个,怕是……怕是没人看到。”
那锦衣卫嗯了一声,在身前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你,最近手头好像宽裕了不少?据说你之前欠了不少人的钱,总共欠了将近四十两?现在全还了?”
查雁夫心中暗暗感谢自己细心,嗫嚅回答:“小人前阵子手气好,在赌坊里赢了几把。”
“哪家赌坊?”
查雁夫恭恭敬敬回答:“城南的如意坊。”
“嗯。”那锦衣卫应了一声,然后叫手下骑马去如意坊求证。
过了好大一会儿,手下飞马回来。
“禀杨百户!如意坊老板确实说查雁夫在他这赢了不少!”
那杨百户瞥了查雁夫一眼,看着他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样子,有点犹豫,这人确实不太像,甚至不如这卫所里另外三个差不多符合要求的人像凶手。
查雁夫自然看出了杨百户的犹豫,心中有点得意。他每次都会带上几两银子,去人最多的赌摊去扔钱,然后吼得最大,等结束以后就说自己赢了不少。
赌客哪记得每一把的输赢?既然他说赢了,那就是赢了。
而且,查雁夫觉得自己运气真的不错,其实他真的赢了,只是没有他吹嘘的赢的那么多罢了。
“大人,小人以后再也不敢偷懒赌钱了,求求你饶了小人吧!”查雁夫顺势求饶。
那杨百户却摇头:“不急,不急,你得跟我们去金陵一趟。”
查雁夫觉得自己的好运气可能走到头了。
虽然当初自己蒙着面,但是,毕竟好几个人看过他的身形的,若是……
虽然心中惊骇万分,但是查雁夫还是低声道:“小人……小人任凭大人吩咐。”
杨百户不屑的看了查雁夫一眼。
装窝囊装的久了,其实就是真的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