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让所有人都退下,留下了方敬,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敬之,家中可有需要照顾的?……”
方敬笑道:“回陛下,臣家中缺钱。”
朱棣一愣,然后朗声大笑。
“陛下不用歉疚,赵王年少,一时糊涂,也可以理解。年轻人嘛,有抱负,头脑一热,什么干不出来?”
朱棣摇摇头:“可是,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唉!敬之,朕是有点心寒的。”
朱棣刚才见两个儿子同时求情,心里就想大事化小了,决定一下,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这个连襟了。
朱棣自然想道歉,但是登基也几年了,架子端上来了,身为天子,向臣子道歉,确实是难以开口。
“敬之,我对不住你。”朱棣终于开口,这话一说出来,朱棣反而轻松了些。
“敬之一直是能为朕排遣心中烦闷的,你说,朕这三个儿子,将来会不会走到兄弟相残的这一步?”
方敬摇摇头:“陛下,臣觉得不会,陛下三子,皆人中龙凤。所争者何来?唯储位而已。赵王其实一直在自作多情,无论立嫡立贤立长,他都根本没有机会。他早晚会醒悟过来,老老实实做个藩王。”
“唯一可虑,就是汉王。陛下,容臣斗胆相问,陛下,汉王酷肖陛下,所以您说,他是真的想当皇帝,想登顶九五吗?”
朱棣一愣,他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一切都太理所当然了,皇子想当皇帝不是很正常吗?
“他自然……”朱棣下意识开口,突然见方敬笑吟吟看着他。
啊!
朱棣恍然大悟。
朱高煦想不想当皇帝?他当然想,但是他想要的,可能不是那把椅子,而是被认可、被重视,证明他比他大哥强。
他从小就这样,争强好胜,什么都要压人一头。
处理政务和勒马草原,哪个能让儿子更快乐,朱棣难道还发现不了吗?
“朕的这个老二,人虽然混账了一点,但是他其实心眼不坏,人也不笨。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你说对了,他确实像朕。朕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当皇帝的,朕也愿意做个塞王,为大明镇守边疆,善待百姓,死的时候天子悲泣,然后四海称颂,谓我贤王……这就是朕当年的志向!”
“高煦他的性子,当个将军绰绰有余,当个王爷能逍遥快活,可是真要他当皇帝,他也不见得会喜欢。也许他自己心中也隐隐清楚,只是未曾发觉,只是争习惯罢了!”
方敬道:“陛下英明,所以臣有一计,可使两难自解。”
朱棣振奋道:“敬之有何计?”
方敬道:“陛下,郑和即将下西洋。西洋之外,还有大片未被发现的无主之地,这上面多为茹毛饮血的蛮夷,但是也有未经开垦的沃土和无尽的资源。陛下有没有想过,让汉王去那里?”
朱棣变色道:“这不等于把高煦流放海外?敬之怎么想的!”
“哦?陛下,恕臣直言,就藩云南……也很好吗?”
朱棣张口想反驳,但是发现没啥好说的。
“陛下,云南瘴疠之地,远离中原。而且地形逼仄,土司、苗彝等族聚集,根本无法伸展手脚。每年发配到云南的罪犯,十个能活下来三个就算命硬了。汉王若是去了云南,陛下觉得他能做什么?种地?练兵?还是每天对着孔雀呲牙发呆?
不出五年,他那一身的锐气就会被消磨殆尽,变成一个郁郁寡欢的闲散王爷了。
“海外不同,汉王点下去了那儿,为什么会是流放呢?为什么不能是开拓汉土呢?汉王是大明的亲王,是代表陛下开疆拓土的。他在海外建立的新城,将是大明在海外的第一块飞地。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
他们会写,永乐大帝,不满足于已知的天下,派遣亲子远渡重洋,在万里之外开辟了新天地。汉王殿下继承父志,披荆斩棘,在蛮荒之地建立了大明的海外乐土!”
朱棣虽然沉默,但是呼吸稍微急促了点。
方敬继续加码:“陛下,汉王殿下今年才二十三岁!他有一身的力气,一身的本事,他十五岁就跟着您上战场,十九岁在白沟河率精骑冲垮了南军的左翼,在浦子口以一当百,杀得建文军溃不成军。若他不是您亲生儿子,他可比我朝冠军侯!”
“陛下,您登基以来,征漠北,定安南,修大典、下西洋,也许……不少朝臣也猜到了,也许还有迁都,哪一件不是前无古人的伟业?
“历代帝王,能做到您这一步的,屈指可数。以秦皇之雄,灭六国,定于一尊,东海为之尽头;以汉武之烈,逐匈奴,饮马漠北,西域为之门户。
他们以为世界那么大,其实远远不止!
“陛下您不一样。您有机会看到秦皇汉武从未见过的风景。您有机会做到他们做梦都做不到的事情。从此以后,大明的旗帜飘扬在四海之外,日月所照,皆为明土。于后世千秋万代,每一户人家的窗台,我大明的明月,必朗照之!”
这些话,对永乐皇帝太有诱惑力了。
“敬之……”朱棣只觉得自己喉咙都有点发干,“你之前说的海外大陆,到底有多大?”
方敬道:“陛下,那片大陆的面积,比整个大明还要大!也许是两三倍!”
“那里……真的有那么大?”
“臣不敢欺君。”
“那里都有什么?”
“有草原,比漠北的草原更辽阔。有山脉,比昆仑的山脉更高峻。有河流,比长江更汹涌。有平原,比中原的平原更肥沃。那里有数不尽的资源,有挖不完的矿藏,有养得活亿万人的土地。”
朱棣陷入遐想,但是神色依然纠结。
“陛下,臣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担心汉王去了海外,会不会心生怨怼?会不会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最后与大明天朝分庭抗礼?”
朱棣点点头,显然方敬说中了他的心思。
方敬道:“陛下,汉王的性格,您比臣了解,您觉得他是喜欢藩守一地,非奉诏不能外出,困守王府吗?您现在给了他这片天地,他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心生怨怼?
更何况,海外开拓,离不开大明的支持,船只、物资、人员、技术,全都需要从大明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汉王殿下只会更加依赖陛下,更加依赖朝廷。他有什么理由拥兵自重?”
朱棣若有所思。
“而且,陛下,退一万步说,就算汉王殿下将来真的在海外坐大了,那又如何?他是您的儿子,他建立的城池,是大明的城池;他开拓的土地,是大明的土地。他在海外越强大,大明的威名就越远播。”
朱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敬之,你今晚说的这些话,朕会认真考虑。”
方敬躬身一礼:“陛下圣明。”
“你先回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