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改变大明!
方敬从历阳回到金陵,心中满怀雄心壮志,把朱瞻基先送到自己府上,自己又去了一趟礼部衙门,要来了明年春闱的资料,才回到家。
到家一看,方敬傻眼了。
院子里,方晟和朱瞻基蹲在地上,头碰头,在他们中间的地上,放着一个蛐蛐罐儿,罐子里传来一阵阵清脆响亮的鸣叫声。
“咬它!咬它!”朱瞻基急得脸色通红,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罐子,整个人都几乎趴下来了。
方晟老神自在,慢悠悠说道:“别急别急,让它缓口气。”说着,方晟拿着一根蛐蛐草,在罐子里轻轻拨弄一下,“你看呐,这是在试探对方虚实呢!”
“老祖,您这只蛐蛐儿从哪儿抓的?刚才被它打败的那只‘金翅大将军’可是我的伴伴在家里捉了好久才捉到的呢,一次都没输过。”
方晟不屑道:“就刚才那个?我看到了都不会弯个腰,小瞻基,斗蛐蛐这事儿学问大着呢!我这只‘乌头青’,是我在立秋那天,喝完花……喝完酒,亲自跑到紫金山北麓那边抓到的,我蹲在地里听了半个时辰,才锁定它的位置,你猜怎么着?”
朱瞻基适时捧哏:“怎么着?”
“它啊,钻到一个老鼠洞里去了!洞口只有两三个手指头那么粗,我用蛐蛐草引它半天,它才窜出来,我当时一看,嚯!”
“怎么啦,老祖?”
“我一瞧那脑袋,乌黑发亮,两根须子又黑又长,一看就是好苗子!”
朱瞻基眼睛放光:“原来斗蛐蛐那么多门道!”
方晟得意洋洋道:“那是,我跟你讲,这斗蛐蛐有四门功课:选、养、训、斗。选是第一步,你得会看,看头、看牙、看翅、看腿、看须。头要大,牙要黑,翅要亮,腿要粗,须要直。这几样缺一样,都成不了大将。
然后养就麻烦喽,先用叶子和小米,再隔天喂个蚊子,喂个蚂蚱腿儿,再喂点肉粒……那样才有力气!喂多少,什么时候喂,都有讲究!吃多了也不行,胖了就斗不动了,这训啊……这么和你说吧,我这些个蛐蛐,各个有情有义!”
朱瞻基听得津津有味:“老祖,您是懂得真多,真有学问!”
方晟哈哈大笑:“小瞻基,不是我跟你吹,要说这吃喝玩乐,飞鹰走狗,整个金陵城,比我强的,哈哈,那是一个没有!天下人没我会玩!”
方敬目瞪口呆。
这就把朱棣的好圣孙带沟里去啦?!
这促织天子这就出现啦?
“要说这蛐蛐儿,你现在赶上好时候了,现在这天气,是斗蛐蛐最好的时候,所谓白露三朝出将军……”
“老祖,为什么这时候是最好的时期啊?”
方晟一时愣住。
方敬在身后叹口气:先上生物课吧!
“瞻基,这蛐蛐寿命只有一百天,是百日虫,一般在大小暑前后出生,养了一段时间,正好在白露前后适合相斗,其实昆虫很多都是如此,比如蝗虫……”
朱瞻基显然兴趣不在此,只是随口一问,见方敬开始上课,没好意思打断,但是好不容易说完,赶快兴致勃勃地对方晟说道:“老祖,明年你带我去捉蛐蛐儿好不好?”
方晟哈哈大笑:“行啊!不过那可受罪,一路上蚊虫叮咬,还不能睡觉,可不好受。”
朱瞻基大喜:“老祖,这个瞻基不怕!”
两人一边对话,一边看罐子中的蛐蛐儿,突然,朱瞻基嘴角耷拉了下去,显然他的蛐蛐又被方老爷的乌头青打败了。
朱瞻基气冲冲把那只蛐蛐儿拿了出来,一脚踩了上去,嘴里恨恨说道:“也就是老祖的蛐蛐罐儿,不然输的那么惨,丢了我的脸,我非把你放在罐里,点上火烤死不可!”
说完,他甚至还笑了一笑,显然很满意自己选择的这个死刑方法。
方敬心中一凛。
朱瞻基不说在明朝,在历史上都算得上是不错的守成之君,仁宣之治也不是吹出来的,但是这个人天性凉薄,他的原配皇后胡善祥是朱棣亲自选定,温婉贤德,但是他因为宠爱孙贵妃,自从孙贵妃生下堡宗之后,就一直试图废掉胡皇后。在胡皇后没有过失,且自己从不被宠幸的情况下,被朱瞻基用无后的理由废掉,强行立了孙氏为皇后。
这位孙皇后别说跟本朝的马皇后、徐皇后以及后面仁宗的张皇后比,哪怕放在历朝历代都是昏聩无能的一代妖后,在朱瞻基早早驾崩的情况下,把朱祁镇给培养出来了。
朱瞻基废后的时候,丝毫不顾忌一生都疼爱他的皇爷爷的面子,更别说可怜的胡皇后了。
他爱好斗蛐蛐,也已经到了劳民伤财的地步,甚至专门下诏让地方官采办——如此荒唐的圣旨!
所谓“蟋蟀瞿瞿叫,宣德皇帝要。”
另外什么索要春药不成,殴打太医、把直言劝谏的官员关押五年,甚至做出在翰林院撒银子看大臣争抢的轻佻举动。
这些真的不是《明史》抹黑,在《明实录》和《国榷》里都有记载。
他是个有极大缺点的好皇帝。而且大臣们拿他毫无办法,一方面自然是他做的总体还算不错,另一方面就是朱瞻基太过于聪明,和广神一样的毛病——“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朱瞻基恨恨站在那儿。方敬却对他深深一揖。
“皇孙殿下。”
以方敬和他千真万确的师徒身份,加上实在亲戚,平日里方敬都是直呼其名的。
朱瞻基显然被方敬弄懵了:“老师,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方敬直起身:“既然殿下还记得臣是老师,那……”
方敬从院子里的槐树上,随手折下一根树枝。
朱瞻基站在原地,满脸困惑。
方敬冷冷道:“殿下,你是当今陛下嫡孙,太子的嫡长子。论身份,臣见了你其实是要行礼的。”
朱瞻基道:“老师言重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好!请你记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所以我就斗胆托大一回,天地君亲师,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今天我不用臣子的身份,而是用老师的身份,请殿下跪下。”
朱瞻基想也没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在他跪下的一瞬间,方敬闪开半步,意思是我没受你跪礼全部。
方晟以为自己闯祸了,张嘴想说话,方敬摆摆手,他立刻闭嘴。
方敬站在朱瞻基的侧前方,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想也没想,举起手中的树枝,狠狠朝着朱瞻基的后背抽了下去。
“啪!”
此时秋凉未起,朱瞻基穿的还是单衣,树枝落在他的背上,他猛地一颤,忍不住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方敬没有停手,又反手抽了一下。
“啊!呜呜呜呜呜呜……”朱瞻基哭了出来。
朱瞻基从小到大,因为一直聪明乖巧,父亲又宽厚慈和,爷爷更是把他宠上天,自然是一次没被打过,这么大还算第一次有人打他,一是疼,二是怕,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方敬也不说话,挥手让父亲离开,自己拿着树枝站在朱瞻基身边,一直不说话。
负责保护朱瞻基的暗处的锦衣卫都傻眼了,这……
这场面,殿下算不算遇袭啊?我要不要上啊?
算了,殿下自己都没躲,后期要说责罚,也是责罚这方敬,关我什么事?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方探花,胆儿也太肥了吧?
这嫡亲的皇孙,说揍就给揍啦?
等朱瞻基哭累了,开始哽咽的时候,方敬才开口道:“瞻基,可知为师为何要打你?”
朱瞻基抽抽搭搭道:“是……是瞻基身为皇裔,不应该玩这消遣无聊的东西……”
方敬摇头:“非也,人非圣贤,只要不玩物丧志,哪怕天子也需要娱乐需要放松。斗蛐蛐不是错,贪玩也不是罪,我打你,只是因为那只蛐蛐。”
朱瞻基愣住了。
方敬道:“方才你踩死的那只蛐蛐,它犯了什么错?你刚才说的那只‘金翅大将军’是不是也被你踩死了?”
朱瞻基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
“既然你之前给它取了那么威风的名字,可见你对它的喜爱,也就是说,它之前为你赢了多次,它现在只输了一场,你就把它处置了。瞻基!你是太子的儿子,未来很有可能继承大统,统御天下,若是到了那日,你手下的大将军,为你出生入死,然后只因输了一场,你就把他撤职查办,甚至推出去砍了,那些为你卖命的将士,心里会怎么想!”
“瞻基,你今天能踩死一只输了的蛐蛐,明天就能贬斥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后天就能杀掉一个进谏逆耳的忠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踩死蛐蛐自然是小事,但是谁知道你未来会不会觉得杀一人,废一个嫔妃是小事?
“我今天打你,不是因为斗蛐蛐,而是因为你对待那只蛐蛐的态度,我希望你记着这一次的疼。两下,两条命,若是你觉得为师小题大做,那就从此不再师徒,我会亲自去向陛下和太子殿下请罪。冒犯皇孙,该怎么治罪就怎么治罪,我绝无怨言。”
朱瞻基自然知道方敬是父亲的支持者里最有能力的干将,而且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听闻方敬的话,心头一紧,也不顾背上的疼痛,再度拜下:“老师!瞻基不敢!老师责罚的是,请老师原谅瞻基,瞻基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夜色已深,东宫里,太子妃张氏坐在床沿,眼眶通红,默默垂泪。
床上,朱瞻基光着膀子趴在那儿,已经熟睡。背上两道红色的痕迹,在小孩儿养尊处优的皮肤上,显得各位刺眼。
朱高炽看媳妇这个样子,也不好说啥,只能试探性哄哄:“爱妃别哭,要不……我去跟姨父说说?”
张氏果断摇头:“别去!唉,殿下,妾身女流之辈,这孩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难免心疼,但是妾身丝毫没有怨恨姨父。”
朱高炽欣慰无比。
张氏站起身来,示意朱高炽离开,朱高炽吹熄了朱瞻基房间里的油灯,夫妻二人小心走出屋外。
张氏幽幽一叹:“瞻基这孩子,从小到大,父皇宠着他,你惯着他,我这做娘亲的也没说过说一句重话,他长这么大,怕是连错字是怎么写的都不知道。”
朱高炽点了点头。
“今天姨父责打了瞻基,我心里虽然疼,但是也松了一口气,瞻基从小就聪明,但是聪明不代表不会犯错,他需要有个人在他做错事的时候,告诉他这是错的,他走了歪路的时候把他拉回来。姨父今天打他,是为他好,殿下若是去找姨父说三道四,反而会寒了姨父的心。”
朱高炽含笑牵住张氏的手:“有妻如此,人生大幸啊”
朱瞻基被打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朱棣的耳朵里。
朱棣摇头失笑:“这个敬之啊!胆子是真大!”
徐妙云在他身边,微笑道:“我还当有人打了你的宝贝孙子,你会勃然大怒,连夜把敬之叫过来骂一顿呢。”
朱棣捋须:“这怎么会,是非曲直,我还能分不清吗?敬之要是想讨好朕,最好的办法就是哄着瞻基玩。瞻基是我最喜欢的孙子,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这一点他心里清楚。他近日打了瞻基,是有可能得罪大明未来天子的……他还算这么干了……”
说到这,朱棣长叹一声,然后又继续说道:“敬之敢打我的大孙子,有可能是知道我的品性,但是不怕得罪未来的天子,说明……”
“说明,他真的是为了大明好!为了我朱家好啊!”
徐妙云笑道:“那你要赏赐敬之咯?”
朱棣摇摇头,咬了咬牙道:“还赏他?你是不知道他家多有钱!我后来看太祖实录知道,皇考当初都想抄了他家!也就是方公秉性纯善……这样吧!他每次揍我这孙子,还要先罗里吧嗦说一大堆,什么你是皇孙,我是臣子这些,我给他一根棍子,让他打起来顺手,也没有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