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了官,没啥不适应的。
方敬很快就习惯了尚书的职责,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安排金纯去迎接日本使团,毕竟这是目前朱棣最重视的一件事。
第三日,有人归来禀告:“大宗伯,金侍郎和日本使团已经快到城外了。”
方敬站起身来:“备轿,随本官出城迎接。”
礼部的仪仗队早已准备妥当,一行人浩浩荡荡了金陵城的南门,直奔城外十里处的接官亭。
到了接官亭,没等到一个时辰,日本使团出现在视线里,使团正使是僧人祖阿。祖阿身后,立着三四名从僧,装束与祖阿相似,只是僧袍多为灰色或褐色,袈裟也简朴许多,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在从僧身后,便是七八名日本武士了。这些武士的装扮与僧侣截然不同,他们头顶束发,用一根黑漆木簪绾住,头顶前额至头顶中部剃出半月形。
真丑啊。
方敬忍不住吐槽。
最后,是几名商人模样的随行人员,穿着土布直裰,颜色多是藏蓝或茶褐,头上戴着深檐斗笠,显然是常年往返海上的勘合贸易商人。
对于源道义派僧人为正使,方敬并不是很意外。
说源道义,可能有点陌生,但是他的另一个名字知名度就高多了。
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十岁继承征夷大将军之位,二十岁开始亲政,以雷霆手段先后制服土岐氏、山名氏,最后终结了日本长达十多年的南北朝分裂。
但是,就在志得意满的时候,足利义满居然将征夷大将军之位传给了长子足利义持。自己辞官出家,法名“鹿苑院天山道义“,简称“源道义“。
当然,政治人物出家,绝非看破红尘。
在日本,天皇朝廷有“三后“之制: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是为国母之尊。而足利义满给自己加了一个头衔叫“准三后“,意思是身份仅次于三后、等同于皇族。
再加上他本出自号称天皇同宗的源氏,出家后的法名“道义“。三者合在一起,便是他写在给大明国书上的署名:“日本国准三后源道义“。
按日本传统,外交权在天皇手中,征夷大将军不过是武家之首,理论上仍是天皇的臣子。足利义满若以“征夷大将军“的身份致书明朝,便等于自认是天皇的陪臣,明朝皇帝必然将其视为日本臣子之使,而非日本国王之使。
这对志在开启中日邦交、获取勘合贸易巨大利益的足利义满而言,是绝难接受的。
于是他以出家之身,行国王之实。
出家之后,他便跳出了世俗君臣名分的束缚,以“方外之人“的身份自居高贵;再以“准三后“的头衔比肩皇族;最后以“源氏“的血统暗示自己与天皇同宗。三重身份叠加,他事实上已经成为日本名义上与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
也因此,足利义满派往大明的使团,正使必定是一位高僧,而非世俗的武将或公卿。
见到方敬在等候,金纯侧身过去给祖阿介绍了方敬的身份,听到来者竟然是大明礼部尚书以后,祖阿赶忙趋步向前:“贫僧祖阿,参见方尚书,久闻方尚书文采风流,学问渊博,今日一见,足慰平生。”
方敬眉头一皱:这老和尚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呢?
文采风流,学问渊博?这说的是我吗?
方敬当即皮笑肉不笑道:“大师客气了。”
祖阿双眼放光,真像见到了偶像一样:“尚书的《大明湖》诗,字字隽永,贫僧常诵于心,不自量力,还将其翻译成俳句,如今在日本广为流传。可惜贫僧学问粗陋,无法表达出其万一。”
确定了,这和尚就是在阴阳怪气。
还特地挑出了方探花“一戳一蹦跶”那首诗来讽刺?
方敬面色不渝,准备反唇相讥的时候,金纯在旁好奇:“大师,下官孤陋寡闻,还不知道大宗伯所做《大明湖》诗,不知道大师翻译成什么俳句?”
祖阿认真道:“这首诗意境深远,寥寥数语,妙趣横生,贫僧的翻译是这样的。
“大明湖广阔,
莲上有蛙,
蛙跃——
惟闻水声。”
见祖阿还在自我感动,方敬尴尬地转移话题:“诗词小道,我辈不取。大师一路辛苦。本官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贵使。按我大明礼制,外国使节入京,须先拜谒孝陵,以示对天朝的敬意。请大师随本官前往。”
祖阿神色一肃,合十道:“理当如此。贫僧愿往。”
方敬点了点头,一行人调转方向,沿着官道往钟山脚下的孝陵行去。
行至钟山脚下,方敬走到祖阿身旁,低声道:“大师,前方就是孝陵了。请随本官步行上山。”
祖阿点了点头,跟在方敬身侧,沿着神道缓缓向上走去。
方敬走在神道上,感慨不已,这都是当年他上班的地方啊。
行至陵门前,方敬停下脚步,转身对祖阿道:“大师,按规制,非礼部官员不得入陵。请大师在此行三拜之礼,以表敬意。”
祖阿郑重地点了点头,率领使团成员在陵门前一字排开。他整了整袈裟,双手合十,面向陵寝,三跪九叩。身后的从僧与武士也随之行礼。
三拜之后,祖阿直起身来,叹息道:“太祖皇帝以一介布衣,提三尺剑定天下,开创偌大基业,这等英雄人物,贫僧在日本时便已如雷贯耳。今日得拜陵寝,实是三生有幸。”
方敬跟着附和几句,所有人开始下山,到了山脚下,祖阿和方敬并步而行,祖阿突然说道:“方尚书,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敬心中微微一动。这老和尚拜完陵,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大师请讲。”
“方尚书想必也知道,我国与天朝,在洪武朝时曾有一些……误会。彼时我国南北分裂,战乱不休,沿海之地亦有倭寇横行,以致两国之间多有龃龉。太祖皇帝曾数次遣使谕令我国约束倭寇,然因消息阻隔、言语不通,未能达成共识。对此,我国国王深感遗憾。”
方敬依旧不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祖阿见他态度冷淡,也不气馁,继续说道:“如今我国已归于一统,国王秉政以来,大力整顿海防,严惩倭寇。此次贫僧奉使来朝,所携贡品之中,便有近年来俘获的倭寇魁首数人,献于阙下,以表我国肃清海疆之决心。此外,尚有骏马十匹、黄金千两、硫磺、铜、刀剑、屏风、扇子等方物,皆为我国国王精心备办,以表对大明天子的敬意。”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偷偷观察方敬的神色。方敬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这位年轻的尚书,城府倒是深得很。
祖阿想了想,又说道:“贫僧在途中听闻,大明即将派遣宝船舰队,远航西洋诸国。此等壮举,前所未有,实在是令人钦佩。不知方尚书可否透露一二,也好让贫僧回国之后,向国王殿下转述大明天威?”
方敬笑道:“下西洋之事,乃是陛下钦定的国策。本官身为礼部尚书,职掌礼仪,不预军事。大师若想知道详情,不妨在觐见陛下之时,亲自询问。”
祖阿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合十道:“方尚书说的是,是贫僧冒昧了。”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眼看就要走出神道,祖阿忽然停下脚步,神色郑重地说道:“方尚书,贫僧还有一事,想恳请尚书代为转达。”
“大师请说。”
“贫僧此次来朝,除了献贡之外,还受我国国王之托,恳请大明赐予铜币。”
“铜币?”
祖阿点了点头,神色诚恳:“方尚书有所不知,我国自唐代以来,一直使用从大唐输入的铜钱为本国通货。然自五代以降,中原板荡,商路断绝,我国铜钱来源日渐枯竭。近年来,我国虽有自铸之钱,然工艺粗陋,成色不足,民间不愿使用,市井之间交易困难。如今我国上下,皆盼能重获大明铜钱,以稳定物价、便利民生。”
“贫僧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然我国国王愿以硫磺、铜、刀剑等物交换,绝不令大明吃亏。若方尚书肯促成此事,我国国王必将感激不尽。”
说完,他向方敬深深一礼。
不是,这世界上,还有人主动把经济命脉送给外国的?
发币权交给外国?
方敬狐疑不定地看着祖阿,对方的行为太过反常,以至于他觉得其中是不是有阴谋。
其实,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没有金融主权这个概念。
别说日本了,就是大明自己,从上到下,有几个人真正明白货币发行权意味着什么?在大部分人眼里,铜钱就是铜钱,跟硫磺、刀剑一样,是一种“货物”。你有铜矿,你能铸钱,你就有钱;你没有铜矿,你铸不了钱,你就用别人的钱。
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
至于“别人控制了你的货币就等于控制了你的经济命脉”这种想法,那是几百年后才会有人明白的道理。
方敬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师所求之事,本官已知晓。然赐币乃国家大政,非本官一人所能决断。待大师觐见陛下之后,可当面呈递国书,届时陛下自有圣裁。”
祖阿有些失望,但是还是说道:“多谢方尚书指点。贫僧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