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日本使团和郑和下西洋的队伍,方敬非但没有闲下来,反而更加忙碌了。
第一件是一件确定好的事,也算是走个过场。
大朝会上,方敬站在非常靠前的位置,颇有些不习惯,现在已经十二月了,天气颇冷,而且早上起床也困难,站在前面偷偷打瞌睡都不行了,太显眼。
等当值太监喊完:“有事早奏,无本退朝”以后,方敬当仁不让的走了出来,手持笏板,朗声道:“臣方敬,有本启奏。”
朱棣微微颔首:“方卿有何事?”
方敬道:“臣启奏陛下:明年乙酉,时当大比,为吾皇抡才取士,依遵旧制,礼部乃臣职司所属,应当预为措办。臣以饬令本部左右侍郎、郎中、员外郎等,查核天下中式举人名单,督饬缮治贡院诸务。谨此奏闻,伏候圣裁。”
朱棣点头:“此乃国家大事,卿等需要尽心筹备,不可懈怠。”
“臣遵旨。”
明年会试时间已定,此时正是准备的时候,所以方敬上疏群臣并不意外,也没什么好附和的,例行公事而已,众人习惯性的准备山呼“陛下圣明”的时候,没想到方敬还没说完。
“另外,臣还有一事,想启奏陛下。”
朱棣意外的看了方敬一眼,这事没跟他打招呼啊,有什么事?
方敬也有点紧张,这事就不能提前说,而且必须要自己说出来,自己现在那么年轻,身居如此高位,若是威望再高,就不一定是好事了,必须得干一些得罪人的事情了。
妈的,绕来绕去,从洪武皇帝到现在,我人缘一直不太好啊!
方敬委屈地想到,但话还是要说的:
“自太祖皇帝御极,我朝开科取士,统一开始,统一录取,人不分南北,取不问东西。这套制度,看似公平,实则不然。”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静,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臣查阅了历年会试录取名录,南籍考生远远多于北籍,以至洪武三十年春榜,五十一名进士,全为南籍,后太祖钦定夏榜,才平息了天下悠悠众口……对,臣也是此事后才登科的。”
翰林侍读黄淮站了起来:“不知方尚书此言何意?臣当年与尚书同科,春榜大部分贡士被废,但是臣侥幸被太祖皇帝留任,身居二甲,臣自问学问不如方尚书,那年北方人才辈出,太祖夏榜钦定六十一名贡士,方尚书以探花之身入翰林,下地方,乃至从龙靖难,北人已占便宜,尚书何苦讥讽我们南人?”
方敬面色一沉:“黄宗豫(黄淮字),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洪武三十年春夏榜,你我皆是亲历者,先帝钦定夏榜是补救,是刘三吾、张信等舞弊!除了洪武三十年,历年科榜,北人最多不过三成,这是占便宜吗?”
黄淮正要反驳,方敬大袖一挥:“还有,本官上奏天子,有你插嘴的份?”
黄淮顿时一僵,平日私下里他和好友相聚,对这个新任礼部尚书是不怎么恭敬的,尤其是他不少同窗好友因为南北榜都是永世不得叙用,让他更是对方敬厌恶至极,今天方敬再提南北榜,让他忍不住没顾忌身份,当场打断。
他立刻躬身下拜:“大宗伯恕罪,下官僭越。”
说完,他又向朱棣跪下:“臣方才言语冲动,在御前失仪,有失体统,臣请陛下治罪。”
朱棣坐在御座上,心中复杂,他猜出了方敬的用意,估计是想帮自己平衡南北取士了,是想帮自己把那些对朝廷日渐疏远的北方读书人拉回来。
但是黄淮……
唉!
朱棣心中失望,黄淮是他颇为倚重看好的年轻官员,他学问好,通晓经义,但今日之事,黄淮不该跳出来,但如今看来,这人格局窄小,难堪大用。
朱棣轻叹,开口说道:“黄淮朝堂失仪,着降三级,即日离京,赴泗州任教谕。”
黄淮脸色一瞬将煞白,本来好不容易入了翰林,现在居然被贬谪,这几乎等于断送了他在中枢的前程。
就在这时,方敬道:“陛下,黄侍读因一时激愤,冲撞微臣,不是蔑视君上,请陛下从轻发落。”
朱棣看了一眼方敬,问道:“依方卿所言,黄淮该如何?”
“臣请贬黄淮为翰林院五经博士。”
朱棣看了看方敬,心道:你还是不够心狠啊!
“准了!”
黄淮大喜过望,连忙谢恩,然后转身对方敬道:“下官多谢大宗伯!”
方敬不置可否点点头。
朱棣道:“你刚才没说完,方卿,你继续。”
方敬道:“无论南北,皆是大明的国土,士子都是陛下的子民,每年北人只有这么一点名额,陛下,诸公,这公平吗?”
这下有互动了,台下其他人敢说话了。
翰林院庶吉士李永年站了出来,他是江西庐陵人,永乐元年恩科进士。
“大宗伯此言差矣!科举取士,以文取人,天下英才凭本事入场,吾皇取材,自然优中选优,为什么已定要分个南北?”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南官暗自点头,这话其实就是他们的心里话。
“大宗伯,科举一道,唯才是举,若因北人屡试不第,便要改弦更张,恐怕是因噎废食。”
方敬摇头笑道:“为政者,不该唯结果论。南方书院多、书记多、名师多。你江西一省书院有七十八个!尤其是贵乡庐陵,更是书院三十三座!比河北、陕西、河南三省加一起都多!科举南北差异巨大,不是南人比北人聪明,是南人比北人有钱!”
“诸公,你们大多都是读书人,我问你们,一个陕西寒门子弟,家里连本《四书》都凑不齐,县学里的先生自己都没考过乡试,他能跟苏州城里从小跟着名儒读书的世家子弟比文章吗?这不是他笨,是他没那个条件!”
众人还要开口,韩克忠站了出来:“臣监察御史韩克忠有奏。”
方敬心中一松,还好洪武皇帝还给他留了一些战友啊。
“大宗伯所言,正是我等心事!洪武三十年,春榜进士全为南人。当时我等北方举子千里迢迢赶到金陵,考完了发现一个老乡都没有,臣等当时只觉得,我大明朝廷不要我们了!”
此言一出,王恕、焦胜、蔡彧等人纷纷上前附和,感性的蔡彧眼眶都红了,说的声泪俱下:
“陛下,臣以为,科举取士,不应该只看文章好坏,还要看天下人心。北方士子并非不努力,而是输在了起点。若朝廷再不有所作为,长此以往,北方士子离心离德,朝廷在北方将无人可用!”
北方人抱团出来了,南人也不甘示弱,纷纷上前,吵作一团。
“够了!”朱棣喝道。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这个方敬,你最好能做到南北平衡,不然你会让南北分裂更加严重。
朱棣看着方敬,问道:“方卿,根据你的描述,你有什么办法?”
方敬躬身,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酝酿已久,也和金纯及信任的礼部右侍郎刘勉讨论了很久的方案。
“臣请——南北分卷!”
“分卷?”朱棣问道。
“对,分卷。南人、北人各自命题,各自录取。会试名额不再全国统一排名,而是按省份分配定额。南卷取多少,北卷取多少,由朝廷预先划定比例。
“这样一来,北方士子不必与南方士子在同一个赛场上比拼,他们有自己独立的赛道,只要在同省考生中名列前茅,就能中式。这不降低标准,只是让科举更公平。”
另一个庶吉士萧省身站了出来:“大宗伯,南北分卷,岂不是承认北人不如南人?这不是羞辱他们吗?”
方敬摇头:“恰恰相反。分卷是为了让他们有机会证明自己。不分卷,他们连证明的机会都没有。”
朱棣心道:你一个礼部尚书,跟一个庶吉士啰嗦什么?还得靠朕!不过……好计啊!
酝酿一会儿,朱棣开口:“此事……年后再议吧,今天,朕也有个事,和你们商量商量。”
文渊阁几个大学士和六部尚书都对视一眼,甚至包括方敬。
陛下……也没提前打招呼啊?还特地在众人面前说,这事……也不小啊?
“北平,朕龙兴之地,昔日朕受封此地,深知此地控四夷而制天下,据上游而驭四海。自辽金以降,皆以此为都,非偶然也。所以……朕决定升北平为北京,设为行在,今后朕将定期巡幸,以治北方军政。”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沸声一片。
不少南方官员纷纷站出来,抢着上奏:
“陛下!北平苦寒之地,物资匮乏,仓储空虚。若设行在,则宫室、坛庙、官署、仓廪、街道、水道,无一不需重建。此事花费甚巨,朝廷近年北征、造船、修书,库银已然吃紧,哪还撑得住这般开销?”
“北平宫殿自元末毁于战火,至今未复旧观。陛下!万万不可!北平升为行在,仪制等同京都,若要将行在规制提升至京都水准,非十年之功不能竣事。且北平气候严寒,运河冬日冰封,物料转运只能靠陆路,耗费十倍于江南!”
“北平逼近边塞,去草原不过数百里。若蒙古人闻知陛下常驻北平,举兵南下,陛下岂非置身险地?”
众臣都不是傻子,朱棣对北平的喜爱是从不遮掩的,这升为行在,就算再试探他们,搞不好这老小子准备迁都!这还得了?!
而且,就算不迁都,单纯只升为北京,设为行在,也比南北分卷严重得多。
南北分卷影响的只是科举取士的名额分配,而升北京为行在,影响的将是整个大明的政治格局。
一旦皇帝开始常驻北平,朝廷的重心就会不可避免地逐渐北移,金陵的繁华就会慢慢褪色,南方官员在朝中的影响力也会随之削弱。
这对南方官员来说,是釜底抽薪啊!
果然,工部给事中喻则成咬咬牙说道:“陛下……臣以为,升北平为北京一事,事关重大,不可仓促决定。倒是方尚书的南北分卷之议,臣仔细想了想,其实……也有几分道理。不如先将南北分卷推行下去,看看效果如何,再议北平之事?”
嗯?
“臣附议!”
“臣觉得先说南北分卷的事吧!眼下春闱在即,这才是正事!”
方敬撇撇嘴。
鲁迅先生千古啊!
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看,朱棣要掀屋顶了,他们开始认为开个窗户其实不是不能接受了。
古代皇帝理论上拥有最高权力,拥有最终裁决权,一道圣旨下去,任何事情都可以强行推进,但是实际情况却不是如此,假如朱棣真要强行干,史书上就会写:“帝以北平为龙兴之地,决意建为行在,群臣谏者甚众,皆不纳。论者谓帝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有人不在乎,但是朱棣显然很在乎后世评价的。
而且,很多部门都会阳奉阴违,慢慢拖延。
不过,朱棣微微一笑,显然也不准备立刻跟他们翻脸:“既然众卿都觉得南北分卷可行,那此事就这么定了。礼部即刻拟定细则,年后颁行。至于北京行在一事,朕也知道兹事体大,不可仓促。这样吧,先命工部派员前往北平,勘察宫殿、城墙、官署现状,造册绘图,呈报御览。待朕看过了勘察结果,再作计议。同时,朕打算明年春天巡幸北平一次,祭告天地,视察边防。随行官员从简,不必新建宫室。等勘察结果出来,巡幸也回来了,再议行在之事,如何?”
众人见皇帝留口,虽然知道朱棣没有放弃,可能只是缓兵之策,但是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
朱棣见状,也立刻宣布散朝。
方敬也跟着人流往外走,但是还没走远,朱棣又说道:“方卿,你留下。”
众臣纷纷回头,目露担忧,显然不是担忧方敬,而是这两人在一块要商量出什么让人胆战心惊的法子。
方敬跟着朱棣走到后殿,还没行礼,朱棣转过身,劈头盖脸就问道:
“敬之,你跟我说句老实话,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