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皇权不下乡,是因为在封建时代,国家的行政权力,最多也只能延伸到县级层面了。
县以下的广袤社会,通常由宗族、乡绅和保甲体系来管理。
在这种体制下,宗族的族长拥有极大的权力,他不仅仅承担着家族祭祀的职责,也是家族内部纠纷的仲裁人,对于违反所谓族规、败坏门风的族人,族长有权进行处罚,轻则训诫、罚跪、鞭笞,重则逐出宗族、乃至在极端情况下,可以判处死刑。
这些都是在国家层面默许的存在,原因很简单,朝廷是没有足够的行政资源去管理这个庞大帝国的每一寸肌理的。
当然,这个权力不是不受限制,如果族长滥用权力,激起民愤,那朝廷肯定还会介入,方老爷这么多年,基本上没有动用过私刑,一是因为方家族人单薄,财产的大头都在长房名下。数代以来方家都是单传,族人和主宗血缘已经淡薄,比如这个方诚,虽然确实是堂弟,但是往上数,还得是他的曾祖父和方老爷的曾祖父是亲兄弟。
因为血缘已经比较偏远,平日里族人虽然都算殷实,但是大部分都还没到能欺凌佃户的位置,加上方老爷自己以身作则,方家名声极好,对方氏族人也是一种隐形的约束。
今天方氏痛下雷霆手腕,直接让方诚自尽,也算是几十年以来,方家头一遭了。
次日,济南历城县县衙内,县令周维恒本来悠哉悠哉的晒太阳,师爷一路小跑冲入后衙。
“老爷!大老爷!谭……谭国公求见!”
周维恒被春日阳光晒得晕晕乎乎的,懒洋洋道:“谁啊?谁来见本老爷?近日也没收到拜帖啊?谭什么……”
周维恒突然悚然一惊:“谭……谭国公?!”
师爷苦笑道:“是。”
周维恒已经年近五十,但是蹭的一下从躺椅上弹射出来:“快!快!快给本老爷更衣!”
吓死人啊!
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到人家谭国公府上递拜帖的资格都没有,那谭国公怎么亲自来了?他要有什么事,写个帖子过去,哪怕山东布政使都要亲自登门拜访,恭听教诲啊。
周维恒刷新了自己最快的穿衣速度,一路走向正堂,边走还边整理乌纱帽。
谭国公这个级别的人物,门吏自然不敢让他在门外候着,早就引入奉茶了。
跑到前厅,周维恒在门前平复一下呼吸和躁动的心跳,好几息之后,才轻轻叩门。
“下官周维恒,求见谭国公。”
方老爷品着茶,有点纳闷:这不你的县衙吗?
“进来吧。”
周维恒躬着身从门外进来,方晟正准备起身,周维恒就跪倒在地。
好在,方老爷也习惯了。
“起来吧,周县令,坐。”
周维恒感激涕零,安静坐在方晟下首,屁股都不敢坐全了。
“周县令。”
周维恒再次弹射:“下官在。”
方晟摆摆手:“嗳~~你坐着坐着,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个事想说一下。”
周维恒不敢坐,只是抱拳躬身:“请国公示下。”
方晟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有点难以启齿,见周维恒一直弯着腰等着自己说话,还是长叹一声:“周县令,我有个堂弟,叫方诚,你知道吧?”
周维恒自然知道,他当县令这三年,不知道收到多少状告这位方三老爷的状纸。
“这个……贵府这个方诚老爷……下官略有耳闻。”
方晟不满地看了周维恒一眼:“你这个父母官怎么当的?我这个堂弟作恶多端你只是略有耳闻?”
周维恒苦笑一声,不敢接茬。
方晟看周维恒一脸便秘的表情,随即了然,这该死的方诚肯定是借着自己和敬儿的名头,狐假虎威呢。
“这个方诚……昨夜里,在祠堂病重身亡了。”
“啊?啊!哦哦哦!请国公节哀。”
宗祠里走的,这句话的意思,周维恒很快get了。
其实从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对宗族治理一直是默许甚至鼓励的态度,洪武年间甚至有旨意:“民间户婚田土斗殴相争等事,须要先行告明族长、里老处分,不服方许告官。”
更何况,这人是谭国公。
周维恒悄悄咽了口唾沫,胆怯地看着方晟。这方老爷从小养尊处优,自有一股气度,当国公也日久了,朝堂上,别说百官,就是天子也不直呼其名,都客客气气的叫声“方公”。所以在方敬眼里,老爹还是个铁憨憨,但是在县令这个级别的官员看来,这谭国公威压之甚,远高于布政使、知府。
方晟道:“生死有命,也没什么好哀的,不过,方诚生前在外面惹了不少麻烦,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能不替他善后。”
“国公治家严谨,下官佩服。”
“你去帮我拟个清单,所有……所有跟方诚有过节的,让他们提出赔偿金额,不许吓着他们!由着他们开口!然后金额汇总给我管家老沈,然后十倍赔付给人家。”
“啊……这……国公,令弟性情直率,有过节的人恐怕不少……”
方晟摇摇头:“这已经是没办法的办法了,是强迫人家原谅我们方家。唉!告诉他们,还有拿了钱以后,可以改姓方,庇护于我方家名下……”
说着,方老爷想掉眼泪,都有人死了,赔钱也活不了啊?这该怎么补偿啊!
但是周维恒发自内心钦佩道:“国公如此处置,实在是……实在是仁至义尽。”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方老爷的慷慨不仅仅体现在赔偿上,还在于给被方诚迫害的那些受害者提供了庇护。
有明一朝,姓氏不仅仅是血缘符号,更是一种社会资源。那些受害者某种意义上,从此就受到了济南方家这张招牌的庇护。别说现在方晟贵为国公,就是当初方半城阶段,这个招牌都是极有含金量的。从此以后,他们官府不敢随意欺压,豪强不敢轻易招惹,就连交税纳粮,也再不用交皇粮了,只需要交给方家一部分就行了。
嘉靖年间,徐阶在松江府老家广置田产,许多人,甚至包括豪族,为了逃避赋税和徭役,都主动将自己的田产投献到徐阶名下,改姓徐,成为徐家人。这样一来,他们的田产就不用交税了,因为徐家有免税的特权。
所谓土地兼并,也是如此。
方敬不是超人,方老爷本质上还是地主,所以,这是局限性,但是对于那些受害者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恩赐。
正在周县令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时候,方晟却摇头道:“仁至义尽?什么仁义,再多的好好处也换不回……唉!我只是尽力补救罢了。请周县令务必办好此事。”
周维恒连忙道:“国公放心,下官一定办妥。”
方晟见事情谈完了,下意识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半掩茶盖。
周维恒了然:“时候已经不早,那下官不叨扰国公了,下官告……”
嗯?
两人同时觉得不对劲。
方晟忍不住想笑,但是强行把嘴角扯回来:“那……我也不打扰周县令了。我回府了。”
周维恒连忙道:“国公亲自莅临本县,县衙上下,倍感荣幸,国公若没有要紧公事,可否赏光,留下吃顿便饭?”
酒局啊……
方老爷道:“好啊!”
……
又次日,方晟迷迷糊糊地醒来,昨日从中午喝到晚上,实在有点喝多了,看到老沈一脸幽怨,忍不住问道:“老沈,你怎么了?”
沈管家苦着脸道:“老爷!我们昨日准备启程回金陵的,刚好能赶上焦公子飞天,现在……可能赶不上了!”
方晟一拍脑门:“喝酒误事啊!那个小焦,能安全着地吧?”
……
金陵城,三月初一。
方敬已经安顿好了水清澄,钱是厚着脸皮到李景隆府上去借的。
当然,没有见到自家大嫂,是红着脸找内宅的人传话,借来了五千两银子,解决了燃眉之急。
啥?为什么不能拜见大嫂?
哎呦,李景隆夫人那个年纪,方探花这个岁数,有会说的不会听的,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跳进黄河洗不清,方探花得顾全……
(拍脸)
这个。
还不到辰时,紫金山脚下,早已是人山人海。
从观礼台前的空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方敬粗略估了一下,少说也有上万人。
人群议论纷纷,方敬站在人群中,抬头望向紫金山顶。
晨光中,山顶上隐约可以看到焦兰舟的滑翔机,正在等待着属于它的时刻。
辰时整,鼓声响起。
三通鼓罢,全场肃静。
方敬走上观礼台前的高台,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包裹的文书。他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礼部谨奏:
钦天监奏报,紫气东来,祥云聚顶,此圣人出而万物睹之兆也。兹有历阳县处士焦兰舟,潜心格物,穷究天人之理,制为飞舆,可载一人凌空而行。经本部遣员勘验,事属确实,并无虚妄。永乐四年,三月初一日辰时三刻,于紫金山麓公开展演,以昭格物之功,以显造化之妙。
伏望大明昌盛,陛下万岁!”
“大明昌盛,陛下万岁!”
“大明昌盛,陛下万岁!”
方敬面朝山顶,举起一面小旗子,用力一挥。
山顶上,一面旗子也随之挥动。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