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留了周忱和王凯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方敬带着两人一起出门当值。
二人到翰林院报到,周忱眼下带着两团黑眼圈,走路都发飘,而王凯则红光满面,甚至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呼吸着初春的空气。
周忱看了一眼王凯:啥也不懂的人真幸福啊,自己昨晚躺在床上,脑海里都飘着各种名词。
至于王凯……方敬有点想放弃了,这哥们理科文科双渣啊!
一甲三名直接授翰林院修撰、编修等职位,其余进士则需要经过庶吉士的选馆考试,优者才能进入,进了翰林院,二人只看到曾棨已经先到了。
“子胜兄、恂如,早啊!”曾棨笑眯眯地打招呼。
“啊,是子棨!你来的可够早的啊,我记得你住的地方可不近呢,居然比我和恂如从恩师那过来还早。”王凯笑眯眯打招呼,周忱也在旁施了一礼。
曾棨脸上笑容一僵:“你们是……”
周忱瞥了王凯一眼:这个缺心眼的!
但是既然话说出口了,就没办法了,周忱看曾棨望着自己,只好说道:“子棨兄,是这样的,我们俩昨天去拜访恩师,恩师盛情,留我们住宿一晚上。”
春风得意的曾状元觉得很失落。
什么意思?榜眼王凯、探花周忱都被恩师留下来住宿,自己作为状元就被恩师留下吃顿饭?
而且后来恩师好像还有点嫌弃自己吃太多的意思!
曾状元吃醋了。
但是风度还是要有,曾棨强笑道:“呵呵呵呵,二位能得到恩师青睐……真是……真是让人羡慕啊!”
王凯纳闷道:“咦?你昨天也去了吗?我还当你没去呢!我从下午待到晚上,吃顿饭,甚至还睡个午觉。”
曾棨牙都咬碎了。
难不成贽礼轻了?不能啊?端溪龙纹紫云砚一方、高丽白松纸十幅、新安吴氏墨八笏、湖州一品紫毫笔一对……
这礼物,送谁都算有面子啊?
难不成……我只是侥幸中了状元,才学其实比子胜兄和恂如差很多?
曾棨突然自卑起来了:“二位,大学士马上就要到了,我们……我们去外面候着吧?”
这一天,曾棨过得极其煎熬。
王凯中午又在呼呼大睡。
这人……还在恩师家睡个午觉!
睡午觉!
呜呜呜呜……
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曾棨,自然被李至刚看在眼里,还以为年轻人刚中了状元,春风得意,有些飘呢。于是还提点了几句。
这下,曾棨更是晴天霹雳。
要知道,王凯是自来熟加社牛,一上午就跟同事混熟了,曾棨更是亲眼看到,王凯在院子里跟几个老吏勾肩搭背地聊天。
要知道,那几个老吏在翰林院干了十几年,平日里对他们这些一进来就位居自己之上的新科进士很是不平,说话都酸溜溜的。对新人也是爱答不理的,可王凯才来了一天,就跟他们混成了忘年交。
至于周忱自不必说,李至刚大学士是出了名的外貌协会。
今天看到周忱,居然公开夸赞:“观人先观其貌,貌不正者,心亦难正。恂如君子也!”
曾棨瞅瞅周忱……呸!怎么是瞅瞅?被王凯带歪了!
周忱不光最年轻,而且身形挺拔,五官端正,气质清朗,举止得体,确实帅啊!
曾棨摸了摸自己的脸,第一次对自己的长相产生了怀疑。
他俩如鱼得水,曾棨却啥也没得到,还被李大学士训了一通。
这……
实锤了,自己就是侥幸中了状元,看来,恐怕是陛下亲自把自己从二甲、甚至三甲里提上来的。
临近下值的时候,他凑到王凯和周忱身边,还没走近,只听王凯的大嗓门道:“恂如,你今天还去先生家听什么经济吗?”
周忱道:“自然要去的,昨天约好的。”
王凯犹豫了下:“可是早上临走前,先生没对着我说啊?我又听不懂,要不……你过去,如果先生问起我,就帮我告个假,说我头疼。”
曾棨:……
好嘛!原来那个“恩师”是说给我听的,为了怕我觉得受到了排挤。私下里原来“先生”都叫上了,还秘传了什么学问?
他仔细复盘了自己和方敬接触的全过程。登门拜访没问题,陪方敬喝了酒,聊得也算投机——至少他自己觉得聊得挺投机的。
方敬还留他吃了饭,虽然吃到后来方敬的表情好像有点微妙,但那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可是为什么方敬留了王凯和周忱过夜,却没有留他?
难道真的是礼物不够重?
曾棨觉得刻不容缓,轻咳一声,跟两人打了招呼,快步出了翰林院,骑上马,直奔东街。
曾棨快马来到聚宝斋,这是金陵城最大的珍宝店之一。
店里的伙计看到他穿着官袍,连忙迎了上来:“这位官人,想看点什么?本店应有尽有。”
“你们这有什么珍贵的?最好是新货!上次我在另一家买的东西不太好,这才来你们家的。”
伙计大喜:“官人,您去的看来是藏珍阁吧?嗐!那家店尽坑人,小的不是说同行坏话啊,他家店经常以次充好,忽悠您这样的外地官人呢。”
曾棨大以为然,立刻点头,心里想着估计是这个原因了。应该是买到次品,才惹得恩师不快。不然没理由的。
“嗯嗯,你们把你们家的好宝贝拿出来,老爷我不差钱!”
“得嘞!官人,说起来您不信!有多巧的是啊?今天我们小店才收了一方宝物,不是我跟您吹,看架势这是了不得的爷过来周转资金变卖的,小的给您去拿,您掌掌眼。”
说着,店伙计就走到了店里的柜子前,爬上梯子,从最高处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锦盒,上面还蒙着红布。
“这是啥?”曾棨好奇问道。
“嘿嘿,官人,这是一方端溪龙纹紫云砚,小店还没捂严实呢,看来这宝物啊,就得配有缘人!”伙计殷勤地打开锦盒,向前一推,满怀期待地看着曾棨。
曾棨听到是端溪龙纹紫云砚就觉得有点奇怪,拿在手上仔细一看,面色一变。
“官人,怎么了?您看看这砚,呵气成墨、温润如玉。您再看看,上面青花隐现,扣之无声……”
“呸!”曾棨啐了一口。
“啊?官人不满意?”店伙计莫名其妙。
“奸商啊!”曾棨把砚台一丢,转身就走。
“哎哎哎!官人,你这是干什么?可别摔坏了,小人可赔不起!”
店伙计在后面心疼地拿起砚台,仔细观察有没有破损,但是看这人身着官袍,又不敢阻拦。
曾棨找到病根了。
果然是奸商啊!全天下哪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砚台的道理?自然是金陵城的奸商仿制了一大批砚台,批量出售,专门坑自己这种外地人。恩师他见多识广,岂能不知那是假货?
是了是了,说通了。
本来恩师听我家道中落看起来还颇为怜悯,后来就态度变了,肯定是觉得我投机耍滑,故意以次充好。
恩师自然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不然不会开始对我热情接待,后来……
哎呀!让恩师误会了啊!
曾棨恨恨回头看了一眼聚宝斋,忍不住用永丰土语又骂了一句。
“偷哄套骗个老板!揢人个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