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一愣,说话的人在他前面,不是别人,正是朱高煦。
殿内百官也都愣住了。
朱棣诧异地看了一眼方敬和朱高煦,然后还是先对朱高煦说道:“汉王,你有什么话想说?”
朱高煦走到殿中央,躬身一礼,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刚才陛下所言,有失偏颇。”
方敬看着朱高煦,觉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朱棣居然抽动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道:“哦?汉王,你说朕说的哪里不对?”
朱高煦诚恳道:“臣不敢。只是刚才陛下夸臣监国有功,臣愧受此誉。臣监国那段时间,批过的奏折少说有几百件。如今回想起来,至少有十几件是批错了的。要不是后来太子殿下给臣收尾善后,后果不堪设想。
“臣知监国辛劳,太子殿下四年来兢兢业业,助吾皇协理政务,政令通畅,百官敬服,何人不夸太子之德?臣的微末本事,跟太子殿下比起来差得太远了。臣愧不敢当。”
话音落地,群臣也顾不上规矩,纷纷议论起来,王宁和纪纲两人对视一眼,面色大变。
“够了!肃静!”朱棣突然暴喝道。
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朱棣面色不善地看着方敬:“方卿,汉王说完了,你呢?你有何话说?”
方敬道:“陛下,臣只有一言:太子乃国之储君。储君,国之根本。陛下方才以汉王殿下之功,责太子殿下之过,臣以为不妥。
汉王殿下固然才干出众,但藩王与储君,岂可同日而语?陛下以藩王之标准衡量储君,窃以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方敬的意思也说得很明白:汉王再能干,也只是个藩王;太子再“优柔寡断”,那也是未来的皇帝。
你今天拿藩王来压储君,明天就会有人拿这个当借口,挑战太子的地位。
朱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着方敬,冷冷道:“方敬,你这是在教朕怎么当皇帝?”
“臣不敢。臣忝为礼部尚书,只是在尽自己职责。礼者,定尊卑、明贵贱、别内外。储君之尊,不可轻辱。陛下今日当众训斥太子,以汉王相较,恐非社稷之福。”
朱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冷冷扫视全场,众臣都低头不敢说话。
“哈哈哈哈哈!”朱棣突然纵声大笑。
“想不到啊想不到,方敬之也会用礼法来教育朕了!朱高炽,你呢!礼部尚书和汉王一齐帮你说话,你有何话说!”
妈的,死就死了。
方敬撸起袖子向前,结果再度和朱高煦一齐说道:“请陛下称‘太子’!”
朱棣面沉似水。
他这个人,后世很喜欢把他描绘成一个赳赳武夫,动不动就要杀人,像个大老粗一样。但是实际上,朱棣的权术手腕在整个明朝帝王中都可以排前三。
他能在靖难之役中以一隅之地对抗整个天下,靠的可不仅仅是会打仗。
在靖难时候,他就经常拿张玉、朱能等人去贬低薛禄,让薛禄奋发向上,立下了赫赫战功。至于武将三大国公,朱棣也有意无意刺激他们相互竞争。
更经典的例子,就是历史上的谢缙,因“恃才傲物”一贬再贬,从广西布政使右参议,然后干脆下放到交趾,但是谢缙依然对朱棣感激涕零,因为在他主持《永乐大典》的时候,朱老四是真的能拉的下身段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以至于谢缙一直抱着幻想,觉得皇帝会再想起自己,结果皇帝确实想起来了,随口问一句“谢缙还在?”,然后这位明初第一大才子活生生冻杀在雪地里。
他的套路永远是一手提拔,一手打压,甚至包括他对方敬的态度也是如此。
对于朱高炽,更不必说,他从内心里也确实不太喜欢这个儿子。毕竟朱高炽身体痴肥,行动迟缓,性格也不像他一样洒脱利落。他也真的是喜欢朱高煦,当时那句“世子多疾”除了画饼以外,也未尝不是他的真心。
结果现在?在他对太子施压的时候,方敬和朱高煦居然出来帮他说话了?
方敬可是他一手提拔的!年纪轻轻位居部堂,朱高煦自不必说,我打压太子,难道不是对你有利吗?
此时的朱棣内心中已经惊涛骇浪,怒不可遏。但是他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怒火,看向在一边的太子,冷冷道:“我的太子殿下,大宗伯和汉王殿下都在帮你说话,你没话说吗?”
朱高炽看了一眼方敬和朱高煦,不卑不亢说道:“请陛下无需说此诛心之言。陛下也应该明白,方尚书和汉王发话都是出于一片忠心。方尚书维护礼法,是职责所在;汉王顾全大局,手足之情拳拳,臣感动不已。
“陛下刚才所言,也不全错。臣确实不如汉王果决,也确实有优柔寡断之弊。皇帝训斥太子,自然是为国家好。臣身为储君,这点还是清楚的。不过,儿臣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皇。”
“何事?”
“臣自幼读史,见汉高祖晚年,欲废太子刘盈而立赵王如意,终因四皓辅佐太子而作罢。唐太宗晚年,亦曾疑太子李承乾,然终未废立。历代明君,皆知储君乃国本,轻易动摇不得。父皇英明神武,远超汉祖唐宗,想必比儿臣更懂这个道理。”
朱棣老脸一红。
他什么东西?能和汉祖唐宗比?
方敬悄悄向朱高炽举个大拇指,虽然朱高炽不解其意,但是知道这是夸赞,也偷偷向方敬点点头。
他这话也很明白。汉高祖和唐太宗,一代名君,都知道储君地位如山,稍一动摇都会国本动荡,你朱老四比得上他们吗?要打压我?
朱高炽是个好太子。这一点,朱棣心里清楚。监国四年,朝政井然有序,从未出过大乱子。百官对他交口称赞,民间也多有颂扬之声。
但却莫名其妙让朱棣感到不安。
一个太完美的太子,会让朝臣们忘记谁才是真正的皇帝。
如果……如果朕和汉高祖一样,深陷白登,四面皆敌,那……有这么好的太子的话,群臣还救不救朕?
朱棣在出征前,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然后又想到上次北征的时候,朱高炽未经他的许可,直接处置齐王的事情。
所以他打压太子。他拿汉王来对比,当众训斥,故意让太子难堪。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再好,也得听朕的。朕在,这个天下的主人就是朕,不是太子。
皇帝和太子的关系太复杂了!
皇帝希望太子能干,但又不能太能干;希望太子孝顺,但又不能太顺从。
嘿,而且吊诡的是,有明一朝,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关系算是历朝历代最和谐的了。
朱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朱棣猛地一挥袖:“退朝!”
说完,他也不等百官山呼万岁,便径直起身,大步走进了后殿。
方敬正要往外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姨父!”
方敬回头一看,只见朱高炽正朝他走来。
“姨父,今日之事,多谢了。”
“殿下客气了,臣只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而已。”
朱高炽苦笑一声,又转向一旁的朱高煦:“二弟,今日也多谢了。”
朱高煦道:“大哥,咱哥俩不说这个,大哥有辛苦,弟弟是看在眼里,也感同身受的。父皇那边……有时候确实严厉了些,大哥,你别往心里去。”
朱高炽点了点头:“虽说如此,但是还是要感谢二弟,这样,你出征前,哪天到我府上来,把弟妹和瞻壑也带着,姨父你也和姨娘过来,咱们自家人在一块聚聚。”
方敬正要客气,只听朱高煦斩钉截铁道:“好!”
……
朱棣大步走进后殿,边走边骂骂咧咧:“好啊!好啊!朕的好儿子!朕的好臣子!一个个都学会顶撞朕了!”
他越想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太监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谁也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后殿的帘子被掀开了。
自然,后宫里不需要通传就能直接进来的也只有徐妙云了。
徐妙云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们道:“你们都下去吧。”
太监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朱棣见徐妙云来了,脸上的怒意收敛了几分,努力把表情放和缓一点,但语气依然硬邦邦的:“妙云,你怎么来了?身子不好就好生歇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徐妙云轻声问道:“陛下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朝会上出什么事了?”
朱棣冷哼一声,气鼓鼓地把刚才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结果还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又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你说说,我哪里做错了?我不过是想在出征前敲打太子几句,让他别松懈了。还有高煦!我在夸他!他在干什么?让我下不来台!你那个好妹夫,我一手把他提拔起来,你也知道,我也顶了不小的压力。这几年他那些奇思妙想,我哪个没满足他?结果呢?现在这么回报我?!”
徐妙云静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退后两步,在朱棣面前跪了下来。
这两年徐妙云的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朱棣见她跪下,一阵心疼,连忙去扶:“妙云,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徐妙云摇了摇头,推开朱棣的手,坚持跪在地上:“臣妾,恭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