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福带着大部队开始急行军。
方敬骑在马上,跟着队伍一路颠簸。刚开始还好,毕竟白天休整了大半天,体力还算充沛。但走了两个时辰之后,大腿内侧就开始火辣辣地疼,那是长时间骑马磨出来的。
更惨的是阿福。
阿福平日里骑马机会不多,骑术一般,哪受过这种罪。骑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的屁股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抱着马脖子,脸色惨白。
“老……老爷……还要走多久啊?”
“快了。”方敬也不知道快了没有,但他觉得这么说能让阿福好受一点。
“再走下去,我感觉我回去……风铃儿要守寡了……磨……磨的荒。”
整整走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的傍晚,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方敬正处在一片缓坡的高处勒住马,抬头向前望去。大大小小的蒙古包错落分布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草甸上。有的蒙古包顶上还在冒着细细的炊烟,几个小小的身影在帐篷间走动,隐约能听到女人的说笑声和孩子的喊叫声。
方敬骑在马上,也觉得此时发动偷袭,手到擒来。
但是,他心里隐隐有点不忍。
这些蒙古包里住着的人,他们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他们正生火做饭,又一个普通的日子。他们不知道,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一千五百名全副武装的明军正在注视着他们。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悲天悯人的。
慈不掌兵。
邱福低声道:“传令下去,全军下马休整,吃干粮,检查兵器。休整两个时辰,此时已到傍晚,他们不会外出了,等天黑的时候,我们全军突击。记住,不要放跑了一个人。”
阿苏热在火堆前,拿着马头琴,佯装着唱歌吃肉,但是他的刀正藏在篝火旁边,用草屑遮盖着,他的马也早早喂好了精料,他身后就是吴柳娘的帐篷,昨晚,废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哈斯其其格送走。
想到哈斯其其格,阿苏热心中一片柔软,他拨弄了一下马头琴,引吭高歌。
“月亮挂在斡难河上啊,
照着克烈部的毡房。
毡房里有朵玉石花啊,
那是我阿苏热的姑娘。
我的哈斯其其格啊,你比羊羔还要可爱,
可你怎么就长大了呢?我的小姑娘。
我的哈斯其其格啊,
你该找个好人家。
找一个能拉满弓的巴特尔,
替我把你护在翅膀下。
我的哈斯其其格啊,你比星星还要闪亮,
可你怎么就长大了呢?我的小姑娘!”
草原的歌谣,没有那么多文词讲究,都是随性所至,音调也是慷慨豪迈,朗朗上口。方敬听了一遍就被洗脑了,忍不住跟着哼:“我的哈斯其其格啊,她比羊羔还要可爱……”
阿苏热还在唱歌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上的身影身形纤细。
米瑶骑术很好,她穿过几顶帐篷,最后在自家的蒙古包前勒住了马。
阿苏热脸色一变。
“哈斯其其格?!你怎么来了?!”
米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阿爸,我放心不下我娘。我要跟我娘在一起。”
阿苏热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不敢斥责米瑶。因为他知道,明军一定已经到了。他们很可能就在某个地方,正注视着这片营地。
“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马上会发生什么!”
米瑶低着头,不说话。
阿苏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吼,不能骂,不能做出任何异常的举动。如果明军已经有人在盯着这里,任何反常都可能引起警觉。
他咬了咬牙:“你额吉在那边假装做饭,你不能过去,那边是你乌良恰克叔叔把守,他有六个兄弟和他一起,肯定能保护你额吉的安全,现在,你……你跟我走!”
说着,阿苏热的大手紧紧箍住米瑶的手腕,克烈部第一巴特尔的力气岂是米瑶能挣脱的?
“哈斯其其格,你听我说。部落最西边有一顶破旧的蒙古包,是以前放杂物的,没有人会注意到那里。你现在就过去,躲在里面,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听话。我会带着人在营地东边挡住明军。只要我能撑到大部队赶来,你就没事了。”
阿苏热把米瑶塞进那顶破旧的蒙古包后,手都在发抖,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恐惧。
去年跟鞑靼人抢草场,对面一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米瑶蜷缩在角落里,点了点头。
阿苏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毡帘,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回营地中央的时候,火堆已经快熄了。乌良恰克迎上来,低声道:“安顿好了?”
“嗯。”
月亮升起来了。
阿苏热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哈斯其其格刚来部落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十岁,像一只惊恐的小羊羔。
后来,阿苏热给她改名哈斯其其格,教她骑马,教她认识野菜,教她在草原上分辨方向。哈斯其其格学得很快,比部落里任何一个男孩子都聪明,甚至箭术都很高明,阿苏热常常想,如果哈斯其其格是个男孩,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巴特尔。
可惜她是个女孩。
月亮越升越高,四周一片静谧。
高坡上,邱福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
他身后,一千五百名明军已经严阵以待。
邱福举起刀,指向夜空。
“儿郎们,杀——!”
方敬没有动。依然在高坡上,坐在马背上。
第一,他不是武将。监军的职责是督战,不是冲锋。朱棣派他来,是让他看着邱福打仗,不是让他亲自提刀砍人。
第二,他怕死。
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人,冲下去能干什么?给人送人头吗?
一千五百名明军冲入那片蒙古包群,那些蒙古人立刻从蒙古包里冲了出来,迅速上马,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三五成群,背靠背结成小阵,用弯刀和马刀抵挡明军的冲击。
天生在马背的民族,战斗力其实是高于明军的,哪怕这支明军也是百战之师。
而且他们对这片地形太熟悉了,知道哪里有遮挡,哪里可以迂回,哪里能卡住明军的冲锋路线。
四百人,硬生生挡住了明军的第一波攻势。
方敬在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明军人多势众,又是突袭,克烈部应该毫无还手之力才对。但现实是,两军竟然陷入了胶着。
方敬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哪怕他不懂军事,也看出来了。
不是说好了克烈部毫无防备吗?不是说好了他们散居各处,根本来不及集结吗?那眼前这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队伍是怎么回事?他们分明是早有准备!
“不对……”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亲兵:“你带几个人,绕到前面去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在附近埋伏。”
亲兵愣了一下,面露难色:“方尚书,陛下给我们的命令是保护您的安全。现在下面打得正凶,我们的人要是散了,万一有溃兵冲到坡上来……”
“就绕到前面看一眼,不用走太远。”
亲兵摇了摇头,坚决道:“方尚书,恕难从命。我们是您的亲兵,不是斥候。而且现在战场上乱成一片,根本绕不过去。贸然派人下去,只怕还没看清楚就先被人砍了。”
方敬无奈,知道对于这些亲兵来说,自己的小命高于一切,只好转头看向身边的黄俨。
“黄公,我们有没有权力下令退军?”
黄俨不阴不阳道:“退军?方尚书,我们是监军,不是主帅。临阵退兵这种事,只有主帅能下令。我们要是开口说要退,那就是动摇军心,论罪当斩。”
战场中央,邱福已经杀红了眼。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突袭,冲进去,砍翻几个,剩下的投降,完事。他甚至在出发前就跟副将商量好了战后如何押送俘虏、如何清点战利品。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群蒙古人竟然这么能打。
他的人已经冲了三轮,每一次都被挡了回来。地上躺着的明军尸体越来越多,邱福的怒火噌噌地往上窜。
“跟我上!”邱福大吼一声,挥刀拍马,径直冲向蒙古人阵中最魁梧的那个身影。
突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数百匹马同时奔腾的声音。
远处的地平线上,八百骑正冲了过来。
八百骑,可以干很多事。张辽可以威震逍遥津,朱棣可以起兵靖难。
这八百骑,几乎可以摧毁邱福军队的信心。
方敬心中骂了一百遍邱福。
“伏兵……真的有伏兵!”
战场上的明军也听到了那声音。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面色大骇。
“稳住!不许回头!”邱福大吼着,一刀逼退阿苏热,勒马立于阵前,“给我顶住!那边的人不比我们多多少!怕什么!”
他话音未落,一个蒙古骑兵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邱福侧身闪过对方劈来的刀,反手一刀,直接砍在了对方的脖子上,顿时鲜血喷溅,那人直接栽下马去。
大明奉天靖难国公,岂是浪得虚名?
邱福须发怒张,五十三岁的他眼中精光四射,朗声道:“看到了没有?!他们也是一条命!砍了就死了!大明的儿郎们,跟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