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大远征之前,将军令、大将军令、封疆大吏手令的使用十分泛滥,不少官员都喜欢越过帝国的行政流程来传达决策,因为这样更便捷,而且可以传达一些擦边指令。
但之后皇帝就下了制书,除大将军令外,废除一切常时个人口径的命令文书,除非紧急状态才能从权使用,事后还要接受详细的必要性核查。
而保留下来的大将军令,原则上也不允许频繁动用,一般只在传达机密指令的时候才会用,比如万象洲卧底行动,因为要限制知情人数,所以不走行政流程。
因此,基于目前的规则,出现在报告厅里的三份大将军令,严格来讲可能都不合规,因为调走陆钊并不是机密任务,之所以用这道将令,一是为了施压,二是因为手续快。
于是,尽管这里出现了三个大将军令,但效力都不如正式合法的军部调令。
关键问题在于,军部怎么会专门往这个地方,给一个五大夫发调令?
陆钊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书面文件看了一遍,又抬头扫了一眼其他人,最后看向蒙青:“让我立刻去玄厂参加项目测试。”
玄厂的全名是大秦军工玄枵(xiāo)星域高等装备研发制造厂。
虽然名字里带个厂字,但不是一个简单的工厂,它同时也是好几类武道科技装备的最高级研发测试中心。
一个军工研发厂的项目测试,自然是测试研发的新装备,那地方一年到头都在搞科研,确实经常都会找人测试,但十次有九次都没什么屌用,甚至有人将其戏称为试玩。
所以听到这调令居然是让他参加项目测试,众人都感觉有点荒唐。
能不能严肃点,我们这儿搞斗争呢,要死人的那种啊。
可是陆钊手里那张纸上盖了红艳艳的军部大印,没招。
“......”
所有人都沉默了,甚至有点意兴阑珊。
有一种到了银趴场地,衣服裤子脱了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阳痿了的感觉。
“不对,调令拿给我!”
短暂的沉默后,沈夔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抢那张文书。
陆钊退后半步:“你要干什么?”
蒙青也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面色不善。
沈夔恶狠狠地说道:“谁知道你这东西是真的假的?测试装备什么时候用得着盖军部大印了,这漏洞未免太大了点。”
送信的那个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掏证件:“沈将军,我是真的通政司传信员啊。”
因为帝国疆域过于辽阔,人口庞大地域繁多,要是京师各部跟地方传令都靠自己,难免就会乱七八糟,所以有一个专门的部门负责协调,也就是通政司。
这个传信员可不管他们在这里开会是要搞什么斗争,他必须说清楚,传来的文书是正经无误的,否则他就要负责任。
沈夔性情是暴烈了一点,但他能看出这人的反应确实不像作假,只是事情确实比较离奇,他问道:“到底什么测试?”
陆钊斜着眼睛看他:“我咋知道?这上面又没说。”
传信员犹豫了一下,说道:“呃,据说是,有一个大项目,从全军征调实力强大六境武者去参加,具体,卑职也不清楚。”
“放屁!”
沈夔又要暴怒,但被董予名拉了一把。
后者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好像是有一个甲等机密项目在挑测试员,去的都不是一般人,青溟卫的厉长缨昨天刚跟我打了条子。”
沈夔啧了一声:“他说六境才去,这小子是六境吗?”
董予名有些不喜,这个沈夔领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急躁爱面子。
调令都来了,去争那个六境不六境有意义吗?纯粹是输急眼了就想闹。
然而那个传信员又补了一刀:“六境,是,是一般标准,这个调令是负责项目的王照总工发的。”
陆钊恍然大悟了。
原来是王哥把我叫去避风头!
之前在万象洲,古钟号刚落地的时候他就被秘密送走了,虽然没人知道商逆为什么要绑架他,但敌人这么看重,肯定有蹊跷,所以后来连陆钊都不知道他去哪了。
现在一看,原来是顺势弄去机密项目了。
不过他咋成总工了?
陆钊有点奇怪,因为他之前认识的时候就了解到,这哥们不想让别人说他是靠他老子的关系,所以哪怕成绩已经足够破格晋升了,也坚决不接受,非要熬够了资历再升职。
结果几个月不见,现在都当总工程师了,肯定职称也是晋升到了高工,这就很奇怪。
他已经想好了见面之后要去揶揄一下了。
“沈将军,你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我就收拾东西报到去了。”
怒到极致,沈夔反而变得阴冷:“好,我看看你能测试多久,等我收拾完大沥人,回头就收拾你。”
“住口!”
董予名喝止了他,这种口嗨完全是失智行为,又不是街头混混,放狠话有个屁用。
无论职场或是官场,很多时候事情都可以做错,但话不能乱说。就像这次阴谋事件,哪怕事败也能找人替死,可一旦说错话,总不能狡辩是被夺舍了。
陆钊就没有放狠话,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仇。
等老子上三境了,必取你狗命。
董予名是顾全大局的,虽然把大将军令都请来了也没有达到目的,但他此时甚至还能微笑出来:“蒙统领,这次是我御下无方,所有相关人员一定会从重惩处,以正视听。”
既然官司输了,不自查一批人作为交代的话,等到军监寺来查就要脱一层皮了。不过通敌残害友军这种事,恐怕不杀一批是交代不过去的,沈夔估计也要降级,他们这次要出点血了。
两人没有继续留下来,大步离开会场,走出大门。
“收队。”
哗。
等在外面的一批精锐士兵收起武器。
还他妈埋伏了刀斧手。
董予名带着沈夔上了一艘小船,跨越半个洲,来到了停靠在地上的大将军行辕。
降落之后,沈夔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鸡,走着走着就落后了一个身位。
两人沿着步道,没有去正面的将军府,而是从侧面小路进入了一片....橘子园。
园子里的橘树长势很差,蔫了吧唧的,但结出的果子都金灿灿的,在深绿色的叶片衬托下,像金锭子一样。
两排小树中间,放着一张很普通的塑料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还放着半瓶矿泉水。
不远处,一个老人驼着背,举着个自制喷枪在往橘树上喷农药。
“大将军,没把人留下。”
董予名也不敢走太近,站在橘园门口大声说道。
白枭一直把眼前这棵橘子树喷完了药,才慢慢转头,动作就像个猫头鹰一样,头动,躯干一点不动。
“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不认输,总要拼到最后,老了老了,才看清很多事。我说过,大将军令给你也不会有用,现在信了?”
“是!大将军,罪责在我。”董予名说道。
沈夔咣唧一下跪地:“师父,是我的错!”
白枭把身体也转了过来,佝偻着走到椅子边,把喷枪放在上面,然后继续来到两人跟前,盯着跪地不起的沈夔看了一会,然后一巴掌。
轰隆!
人被他拍飞出去,砸断好几棵树,但又赶紧爬了回来。
“起来吧。”
白枭用和他的步伐一样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人力有穷时,有些事情你办不好很正常,那个武卫是孙醒安排的,去吕武那过了一圈出来,算不到,我不怪你,但你知道我这一巴掌打你是为什么?”
“徒儿不知道。”
“我是在警告你,公务是公务,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准再去找那个人的麻烦。”
沈夔嗯了一声。
“滚。”
白枭把他打发走了,却留下了董予名。
“你看他听进去了吗?”
“呃....”
没有。
但董予名不敢说。
“这畜生不会听话的,他就是太顺了,受不得挫折。”
白枭当然也很清楚,“你们共事快二十年了,情同手足,你就像兄长一样,也比他懂事。如果未来某一天,他真的要忤逆我的意思去动手,他可能会死,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董予名感觉有些莫名的害怕:“请大将军吩咐。”
“你一定要袖手旁观,绝对不能被他牵进去。”
那您呢?
董予名还是没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