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竹园内,地上重新长满了一丛丛灵心兰,纪成迈步走过,它们如同有灵性一般,摇摆着枝叶,自然让开了一条道路。
头顶的绿竹风影婆娑,也散发着亲和的气息。
在纪成周身流转的无形道韵影响下。
两者泾渭分明,不再是互相争夺灵土养分,而是主次分明。
并非是他身上那股自然法理在约束,而是纪成令灵山上大部分灵竹根系蜕变,继而使得诸多灵竹能够稳稳压制住那些弱小,生命力却顽强的灵心兰。
这就是他最初设想的境界。
由此,他其实距离见道就只差推开那一点门户。
只是这一点往往能拦住许多人一辈子。
这已经不是苦苦参悟。
而是需要捕捉那刹那灵光。
这就是纪成每日要做的事情,在山中到处走一走,瞧一瞧,时而坐观参悟云海,天地变化,时而停顿目光落在脚边,用心眼观察天地变化,结合那一日祖师和太乙道人争斗时,那惊鸿一瞥留下的机缘。
山间云海悠悠,三光明媚。
纪成神情间有些淡然。
尽管,始终差了一点,但他并未因此心焦。
山峦上,纪成从云间眺望,山脚下不时有凡人樵子在山间伐木,偶尔做歌,歌声粗犷。
纪成侧耳细听,片刻却是摇摇头。
歌声中全是一些当地的俚语。
纪成从山峦上走下来,只是略微走了片刻,他耳畔已听到了那瀑布坠落发出的轰鸣声。
溪水中央的礁石上,归元子仍旧是匍匐于礁石上,吸纳日月之精华,旁若无人。
纪成见此也未曾打扰他。
而后他脚步顺着山涧的一条青石小道,漫步前行,方寸山诸峰陡峭,行走在这条不断盘旋向上的小道上,望着后方陡峭的山坡,纪成心头也不禁感叹。
他仍旧是未曾动用法力,而是选择以凡人的方式,缓缓登山。
越靠近山顶,两侧的乔木越来越少,反而多了许多草本和野菜。
纪成目光扫过,注意到了远处有一条山溪从山顶绵延下来,溪水潺潺,十分清澈。
他注意到溪水两旁长了一些山桃。
这些山桃低矮,在云雾中摇曳。
他走过去,从旁边掬了一捧水,水色晶莹,清澈。
蓝天,云海,下方郁郁山林似尽在眼底,这一幕如此自然,秀美。
纪成放下了手中水花,忽而在溪水两旁的黑土山上看到了一株株清幽的兰草,它们草色清丽,叶脉上还有一些露珠未曾在阳光下蒸发。
恰逢春夏之交,这些兰草中央孕育出了一个个花骨朵,不少已经盛开,粉色花瓣在微风中摇曳。
纪成略微捏住了一片粉色花瓣,轻轻将其扯落。
只是略微观望,他忽而心头一动,不禁想起了绿竹园中的那些灵心兰,以及昔日曾在崖壁上见识过的时雨兰。
这些兰草倒生命力顽强,到处都是。
纪成听闻,上古昆仑中有神物名为素心兰,历九千载枯而不朽、荣而不骄,观尽人间二十四番花信风。
“枯而不朽,荣而不骄?”
他口中低语,心头一丝莫名灵光跳动,望着眼前这株普通兰草,他心下隐隐已经有所悟。
这不就是他本心最正的写照。
捏着手中的这一片粉色花瓣,他不禁静坐在溪水之畔。
他闭目而坐,此时他如同一株兰草,扎根于溪水旁,任凭风气吹拂,发丝飞舞。
只是神识悄然与这片山峦融为一体,仔细感应着溪水旁诸多幽兰的生长韵律。
纵是天边日月轮转、风雨如晦,都未能撼动他的心绪,他面上不喜不怒。
此时在方寸山深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略微惊异,片刻后放下手中的木质酒杯,轻声道。
“这位小老爷终于悟道了!”
他神情间不禁有些感叹。
在方寸山众多弟子中,也只有少部分能走到这一步,明悟本心,走出自身之道。
这是修得正果最关键的一步。
他缓缓将杯中之酒饮下,以他山神神力,能清晰地感应到。
纪成初时如同一颗草木扎根于山间。
虽有道韵,但只具其形,少有其神;然而片刻之间,形神仿佛散去。
感应到这一幕,即便是山神也不禁面露一丝波澜,眼底惊异。
这是质变了!
就是不知道对方参悟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隐隐知道,可能脱胎于草木之道。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青年灵魂光华流转,一丝无形道韵从原地散发出来,他手中捏住的一丝花瓣凋零落下成尘,其香反渗数寸灵地,在地脉中养出一脉幽玄道炁,这已经是初步超出了木行奥妙。
山间无数的草木元炁不由自主溢出一点点,朝着那道灵魂汇聚,刹那间他的灵魂微微震颤,散发着一丝幽色道韵。
纪成缓缓睁开双眸,感知着体内先天道炁的成型,不禁轻吟。
“莫向外求,汝本具足。
向下扎根,实是上升。
不争阳光之先,不避风雨之烈;深根静守三更露,浅笑轻摇四季风!”
“草木玄妙尽在此处!!”
纪成抬手一挥,手中浮现出一点灵光,落入山边诸多草木之上,只见无数草木摇曳生姿,灵性俱足。
枯荣生死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事实上,这不是他的‘道’。
这只是他先天道炁溢出的一丝道韵所拥有的能力。
还有渗透,破法,坚韧,增根补元种种威能。
他方才领悟的应该称之为幽兰真玄之道。
核心是根死而神活,形朽而炁长!
有根无根尽在一心变化中,而不再聚集于木形。
纪成更愿意称其为幽玄之道。
此道虽初成,已初步脱离木行,不再惧怕五行生灭。
后面只需逐步完善,未来就能以此凝聚出真正的赤子元婴。
而且从这条小道上,他能逐渐形成一条隶属于自身的强大道途。
心下欢喜,纪成并没有选择直接下山,而是先行走到了方寸山的山顶,俯视山中诸木,片刻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落入云阶之前。
他举手重新推开云门殿。
……
西平侯府。
正房中。
纪成缓缓睁开双眸,重新运转《天光道册》法诀,一点点无形道韵随着灵魂入体,一点点游走全身,最终通过大周天的抽坎填离,逐渐汇入青金色雏丹深处,一点青金纹路逐渐在雏丹表面成形。
仔细望去,这一点纹路如同雏丹自然孕育而成,蕴含着天地玄机,质地亦随之变得越发坚韧。
法力虽然未曾增长,但纪成很清楚,以此先天幽玄道炁为根基,凝结尊号真丹的几率大增。
说十成把握太满了,起码有八成以上把握。
他心下微微欢喜,略微掐指,面容有些微动。
他这一次忽而顿悟,竟是用去了足足一月左右的时间。
外面的雨势已经完全停了。
他担心误了大事,举步走出正房,而后运转千里云光遁法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斩妖将军府。
纪成身形从青石小道上现身,周身云气流转,目光扫过,斩妖将军府邸倒并无什么异样,他举步来到了鹿力道人的官廨中。
只是目光所及,并未看到鹿力道人。
他心头闪过一丝猜测。
他神识扫过周围,察觉到虎力道人也未在官廨中,倒是羊力道人已经出关,正在官廨中伏案处理公务。
他举步来到羊力道人官廨门口,羊力道人并无所觉,直到纪成主动迈步进来,他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纪先生,你出关了?”
纪成点点头。
羊力道人目光微动,他方才竟未察觉纪成是何时来到门口的。
纪成直接问道。
“羊力道友,秦岭之行如何了?”
羊力道人闻言微微轻叹,他不好意思面对纪成,拱手道。
“先生,我等兄弟三人技不如人,让先生失望了?”
纪成目光微动,问道。
“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羊力道人微微颔首,回忆起十数日前的景象,还是有些恼怒,他缓缓将其中原委道出。
兄弟三人在终南山君的指引下,并未花费多大的力气就找到了那头天池怪蛟的下落。
那是一头鸡公蛟,乃是异种妖物与蛇妖交合而成的怪物,修行千年,成了蛟龙之身,能行云布雨,兼之拥有双翅,很是了得。
但终究是比不得三兄弟联手。
“那怪原本已被我用缚龙索擒下,但未曾想半途一个女子突然杀出,只是数招就击退了我兄弟三人联手,我二哥原本还想与他理论,却被她以宝剑斩伤,至今伤势未愈,幸得兄长施展巽风之术,挡得一时半刻,不然我三人恐怕未必能逃离她之手掌!”
羊力道人神情愤愤不平。
三兄弟已经很少吃过这等大亏。
纪成目光微动,眼底也有些震动。
虎力,羊力,鹿力三兄弟虽未曾得成正果,但一身法力并不弱,尤其是身上拥有各种法宝,在元神境修士中也不算弱者,竟被人数招击退。
纪成追问道。
“可曾看出她的来历?!”
羊力道人略微思索道。
“她最后施展乃是太阴元相,似是涂山一脉的至高妙法,恐是涂山氏族这一代的传承者!”
他略微有些慎重。
纪成眸光闪烁,方寸山有典籍记载,狐族有两支天下闻名,一只是青丘狐族,一支是涂山狐族。
青丘狐族隶属于妖族一脉。
涂山狐族走的是炼气士之路,同样求正果修行,大部分在成年后,都会在泰山娘娘碧霞元君那里挂个名讳,借此接受泰山娘娘的管束,以考取府中功果,若能得道,自能得泰山娘娘的庇护。
那也是一条通天大道。
“狐族!”
纪成自然是想起了那三个狐妖。
心头略微吃惊,未曾想对方法力这般强横。
只是现在彻底见道之后,纪成心境倒是平缓。
他而今道业逐渐有成,自保无虞,且有强援在旁,纵是对方法力强横,可能濒临成仙得道,但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且待他突破真丹境界,以异界真君之身,配合一身近战法门,仙府奇珍,便有能力威胁到对方。
羊力道人还是有些恼怒。
“可惜到手的蛟龙最终落入了她的手中!”
还连累他失了缚龙索这等重宝。
纪成安抚他道。
“无妨,此事也有我之过,只要三位道友顺利脱身,未来再从长计议就是了!”
微微一顿,他目光望着羊力道人道。
“再过一些时日,我自会为贤昆仲讨还公道!”
闻言,羊力道人略微惊讶。
他和纪成相识也已经有数年,印象中这位先生从来都是异常低调,不争阳光雨露,除非是有人惹到他头上,才会主动出手。
这是其少见的表态。
羊力道人摇摇头道。
“纪先生心意,我等兄弟三人领了,这失去的颜面自该是我兄弟三人亲自讨回来,不劳驾先生出手!”
见此,纪成目光微动,也不再继续坚持,而后道。
“既然鹿力道友受伤,我自当前去看望!”
纪成朝着羊力道人道。
“或许我还能帮上一点小忙!”
羊力道人微微颔首。
他索性暂时放下公务,领着纪成化作一道狂风朝着终南山太白峰而去。
太白峰,三仙洞。
洞府门口云雾悠悠。
两道云光从远处而来。
见到羊力现身,立时有弟子行礼。
“师祖爷爷!”
羊力道人大袖轻挥,示意弟子们自去忙碌,他领着纪成朝着一座偏殿而来,而后推门进去。
这是一座天王殿,内里供奉着天庭部分神灵的神相,譬如正一玄坛元帅,他黑面浓须,头戴铁冠,手执铁鞭,身跨黑虎,两侧黄色帷幔飘动,异常威严。
蒲团上,鹿力道人盘膝而坐,额头上冒着冷汗,不时面色泛蓝,纪成目光所过,只见地面上遍布着一层层无形寒煞凝结的冰晶。
他伤的比纪成想象中还要深。
纪成略微一肃。
旁边的羊力道人,道。
“打伤二哥的并不是什么寻常宝物,也非魔宝妖物,而是正经的道门法宝,此剑蕴含的一股太阴寒气极是厉害,虽然二哥及时服下了丹药,但想要恢复还不知要多久!”
纪成闻言,心头略微一动。
若是这样,他的太乙慧光珠恐怕派不上用场。
太乙慧光珠能克制邪祟,魔气,却对道家法宝造成的伤势起不了作用。
就在此时,蒲团上的鹿力道人打了个寒颤,略微哆嗦,眉头紧紧蹙着,下半身隐隐浮现出霜白一般的寒气,逐渐令他下肢冻结。
羊力道人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办法。
那太阴法相之力实在太过强盛。
纪成略微迟疑,抬手一挥凝聚出一枚千年纯阳宝珠,而后飞入鹿力道人身前,千年纯阳宝珠撒落下一道道纯阳灵光,温和灵光下,鹿力道人即将冰封的身躯一点点重新溶解,血液恢复了温暖。
见到这一幕,羊力道人不禁双眸一怔,旋即望向纪成,目露震动。
“先生手中竟有纯阳至宝!”
他双眸中还有一丝惊喜。
纯阳法宝算得上是法宝中最为珍稀一类宝物。
其纯阳之力不仅能克制诸多阴邪之物,对于炼气士而言,还能镇压心魔,辅助元神修行。
纪成暗自催动千年纯阳宝珠,帮助鹿力道人一点点炼化体内的太阴剑气,鹿力道人的面色一点点红润起来。
羊力道人见此缓缓退出偏殿,心中却是松了口气。
有此纯阳法宝,鹿力道人当能顺利渡过这一劫。
三日后
纪成略微抬手将悬浮于鹿力道人头顶的千年纯阳宝珠收入储物袋内,蒲团上的鹿力道人睁开双眸,不禁拱手道。
“多谢纪先生相助!”
他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若非有纯阳法宝,这一次他可就得受大罪了。
纪成淡然道。
“鹿力道友无需客气,道友若非为斩妖将军府邸出力,岂会受此劫数!”
他缓步走出这座偏殿。
望着纪成离去的身影,鹿力道人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身上那股寒气离去,总算松了口气。
而后眼底泛着一丝寒光。
他乃是猝不及防,低估了那口宝剑的玄妙,才被斩伤,而今有了防备,绝不轻易再上第二次当。
“下次定要找那人讨还这笔账!”
鹿力道人暗自咬牙。
……
第二日,终南山君府邸。
宫阙座座,白云悠悠,云雾之中诸多精灵从山间搬来一坛一坛的猴儿酿,三仙洞三个道人在一旁作陪,终南山君爽朗的声音从云雾下的凉亭中传出来。
“纪道友乃是有道之士,昔年在骊山渡化无数阴魂恶鬼,老朽心中着实佩服得很,可惜无缘相见,幸得三位道友引荐,我这府邸着实蓬荜生辉!”
纪成闻言,笑着道。
“老丈过誉,在下道业浅薄,那水陆道场乃是数位世外高人所搭,在下可不敢居功!”
终南山君闻言抚须一笑,他看了一眼三人,以及纪成,略微一笑,其后挥挥手,只见一个参娃端着一个玉盘上前,玉盘上有五六个宝盒。
终南山君略微抬手,五六个宝盒在众人的目光中徐徐打开。
纪成双眸扫过那几个宝盒,目光不由微微一愣。
那六个宝盒中足足盛放了十来种灵木、灵药,大部分都岁月悠长,散发着浓烈灵光。
纪成一眼扫过去,就知道它们大部分都符合他举行二元真仪的要求。
只是他眼底还是有些诧异。
先前鹿力道人可是说此君小气得很,今日竟是一口气拿出了这般多的宝贝。
终南山君笑呵呵的道。
“先前鹿力道友就来过我这蜗居之地,听闻道友欲要求取年份较长的灵木,灵药,只可惜老朽洞府寒微,恐凑不过来,索性这些时日去拜访了几位道友,凑了一些灵木,灵药,今日恰好纪先生前来,那就一并相赠,还请先生莫要拒绝!”
纪成没有接过。
自古以来就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这位山君今日这般客气,只怕所求极大。
果然,只是略微一顿,终南山君开口道。
“作为条件,老朽只有一个条件,只要纪先生答应我的条件,这些就算是全部送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