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前,王美人有些担忧地望着昏昏沉沉的天子,天子勉力撑开眼睛,朝着一位美人,轻声道。
“朕死不了,不用担心!”
王美人妙目中充斥着忧色,只是静静守在周围,握着天子的手掌心,她有心相劝天子重新接纳玄门道观的羽士,只是清楚天子性格异常执拗。
天子目光柔和,他轻轻抚摸着王美人的脸庞,双眸平静。
并无多少悔意。
这些年玄门道教膨胀得太快了,先帝的一念之仁,造成了如今这般恶果,再放任下去,玄门道教迟早会尾大不掉。
他不能再为后人留下隐患,为此不惜付出一些代价。
王美人低着头道。
“陛下要早些康复,彘儿这几日一直吵嚷着,想见陛下!”
天子闻言,挤出一丝笑容,道。
“让他不要过来,小孩子不能沾染病气!”
王美人只是静静低下头,紧紧握着天子抚着她面庞的手腕,已是有些用力,天子能感知到她心中的彷徨。
心下未尝没有一丝悔意。
这一次的风寒来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凶猛,他原本就有咳疾,再得风寒骤然加重,实是让他有些吃力,他无法想象,若一病不起,大汉该走向何方。
太子刘荣虽天资不凡,但栗姬仗着他的宠爱,向来跋扈,只怕会重演吕氏外戚坐大故事。
不一会儿,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位盛装打扮的美丽女子从帘下走出来,一身青红的锦服宫裙,曲裾深衣,长裙拖地,华贵端庄,宫裙纹绣着小型龙凤纹路,她面容本就貌美非凡,配上雍容华丽的发簪、珠玉配饰,贵气十足。
王美人如梦初醒,只能将天子的手放下,缓缓起身,低声行礼。
“见过栗妃姐姐。”
她余光落在栗妃华贵的衣着上略微一顿,但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
栗姬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天子,轻哼道。
“王美人倒勤快的很,真是衣不解带,与你一比,妾身和其他嫔妃,倒是给比下去了!”
王美人面容淡然,双手在小腹前略微交叠,行礼道。
“栗妃姐姐误会了,妾身不过是尽些本分,哪有栗妃姐姐细致,用心!”
龙凤榻上,天子见此,只是摆摆手,王美人朝着两人略微行礼,悄然举步离开。
栗姬见此,才冷哼一声,而后才换了颜色,取了侍女递上的汤药,缓缓摇匀,朝着天子道。
“陛下,先把药喝完,才能好起来!”
见她和颜悦色,一改方才的跋扈,天子面容好了一些,栗姬又将赤黄龙纹靠枕垫在他的腰下,将其扶起,一点点喂下,天子始终皱着眉,看她忙碌的身影,神情微妙,心下有些柔软。
待擦拭了嘴角后,他轻声道。
“栗妃,若朕大行,你可能善待其他的嫔妃和皇儿?”
栗姬见此没有回答,只是埋怨道。
“陛下,您都病成这个模样,还在想着其他的嫔妃!”
“她们有什么好,能教你这般忘不了!”
见她迟迟不答应,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看了一眼身旁还在忙碌的栗姬,他略微摆摆手,道。
“你也走吧,朕想静一静!”
栗姬柳眉一挑,片刻恼怒的道了一声。
“这个时候还在想着你的美人,陛下可真是精力旺盛!”
见天子不说话,她只能领着诸多侍女气冲冲离开。
天子翻过身,望着栗姬离去的身影,面色惨淡。
若他只是个普通人,自能守着栗姬,但他偏偏不是个普通人。
待他百年之后,以栗姬的心胸,必定不会放过其他嫔妃、皇子。
若只是如此则罢了,栗姬跋扈,霸道,太子刘荣只怕约束不了对方,外戚之乱还会重演,天子断然不会让此事发生。
“玄门道教……”
天子闭着眼睛。
他现在欲要恢复,只能求助于斩妖将军府,当年先帝病重,同样是得了斩妖将军府丹药,才能压制痛苦,至少能给自己争取一段岁月。
他心中充满了遗憾,他明明年轻,却染上了这般疾病。
他忽而剧烈咳嗽,他取了手帕紧紧捂住口鼻,片刻拿开,只见手帕上一点淡红十分明显。
量虽不多,但他知道,这是天不假年的征兆。
这一次若无高明太医诊治,他恐怕的确很难熬过去。
……
王美人宫阙,返回寝宫后,她面容上终是多了一丝焦虑,略微思索,她立时命宫人前去传讯,半日后伴随着环佩碰撞的清脆之声,一道身着绛红华服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王美人,何事如此着急?”
刘嫖束着高髻,绛红色华服交领右衽,身姿窈窕,姣好的面容上充斥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泠然傲气,见到王美人,她神态有些慵懒,隐隐尚有少年时的些许姿态。
王美人略微屏退左右,才沉声道。
“长公主,陛下连日昏沉,胸口痰中带血,恐是伤了肺腑,若绵延日久,难免伤了根本,这……”
王美人从容的脸上也不禁多了一丝焦虑。
刘嫖柳眉倒立,缓缓落座,面容多了一丝恼怒,冷哼道。
“陛下也不知中了哪门子邪,非得和玄门高人过不去,否则哪用得着受这等罪过!”
“一个小小的风寒,就缠绵至此!”
王美人轻声道。
“长公主,现在不是责备陛下的时候,而是陛下的身体不能耽搁!”
刘嫖看了她一眼,王美人永远是这副不争不抢的模样,但总能在第一时间抓住重点,而不是浪费时间,这一点比栗姬强得多。
刘嫖起身道。
“我去见母后,让母后下一道旨意,重新请玄门道教的高人入宫,陛下龙体要紧,陛下若要责怪,自有我担着,我看他是要身体,还是要名声!”
她风风火火地离开王美人宫阙。
王美人见此松了口气,天子这个时候决不能倒下。
长乐宫,花圃前。
一株株花草鲜嫩,芽蕊还沾着无根之水,不少侍女正小心采摘,生怕折损了花草。
窦太后被数位侍女搀扶着,神情间带着一丝安心。
这座园圃一年四季繁花不尽,难得还能滋养身体,窦太后十分钟爱。
她更喜欢在此诵经,聆听玄门羽士讲解道法。
“母后!”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几分急促的气急声音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从花圃外传来,打破了园中的宁静,窦太后不禁面露一丝无奈。
刘嫖急匆匆的身影从小道上穿过,像一阵小旋风,卷起路旁许多花草的叶片,窦太后不由呵斥道。
“你慢点,看你这模样,还像大汉长公主?”
刘嫖并未理会,姣好的面容上充斥着焦急,朝着窦太后道。
“母后,你得管管陛下,您还不知道,他现在都咳血了,但还是不肯下诏请斩妖将军府的高人前来医治,再这样下去,他这龙体如何得保?”
窦太后面容一沉,片刻叹了口气。
“启儿自小性子倔强,当年一怒之下打死了刘贤,他就是不肯认错,你父皇生了好大的气,亏得太皇太后求情,他才认错!”
“这些年他始终不肯入这长乐宫,在吾这园中疗养,现在算是害了自己!”
窦太后有些痛心,也有些无力。
闻言,刘嫖看了一眼这座花圃。
这座花圃四季常开,传闻当年斩妖将军府为太皇太后祝寿施了妙法,使此地成了一座灵园,若是常年居住在其中,能保身体康健,少生病痛。
窦太后对此深信不疑。
刘嫖不禁问道。
“母后,那现在怎么办?”
窦太后在她的搀扶下坐在长椅上。
她朝着刘嫖道。
“吾下一道旨意,命宫中官员去斩妖将军府请那灵真法师入宫为陛下诊治,看在吾的情分上,灵真法师不会为难陛下!”
灵真法师是羊力道人的封号,早些年一直在宫中行走,窦太后常邀请其在长乐宫中释经说法,只是自从与斩妖将军府交恶后,羊力道人亦返回了终南山中静修。
刘嫖蹙眉道。
“可陛下那边,他若是不愿意又该如何?”
窦太后闻言笑道。
“你不用担心,他一定会愿意的!”
窦太后十分清楚当今天子的秉性,皇帝性子倔强,但并不是一定不服输,他会权衡利弊,若是意识到自身事不可为,就会转弯。
当年他失手打死吴王世子刘贤就是如此,前些年的七国之乱同样也是如此。
窦太后即刻命宫人出宫持了手谕前往斩妖将军府。
刘嫖见此才算松了口气。
“但愿陛下这一次能与道门冰释前嫌!”
窦太后道。
“他呀,一天到晚就担心身下那个位置,但实际上,纪先生惦记的是长生,哪会要他的位置!”
窦太后目露无奈。
先帝,以及太皇太后亦说过类似的话语,斩妖将军府有许多机会独揽大权,架空天子,但没有这么做。
刘嫖闻言一怔,轻声道。
“母后,说来吾也有十数年未曾见过纪将军!”
先帝去世前,曾在长乐宫中设家宴,那时她见过纪成一次,只觉那道人俊朗非凡,偷偷多看了几眼,之后便再少有相见。
“母后,您觉得纪将军真能长生吗?”
提及这位斩妖将军,窦太后心中的担心也散去了一些,轻声道。
“母后自入宫时就见过他,听太皇太后提及,当年太祖高皇帝在位时,纪先生就是这个样子,容貌一直未改!”
“就算不是神仙,只怕也快了!”
刘嫖叹道。
“纪将军是个奇人!”
“偏偏启儿还和人家置气,他长大后,真是变了不少,小时候粉粉嫩嫩,现在不讨人欢喜!”
窦太后见此责怪道。
“他是天子,你不要在背后议论他!”
“他有他的考量,这,大概是成为天子的代价!”
窦太后缓缓起身,又道。
“走吧,我们去见见启儿,也得给他一个台阶下!”
……
终南山,斩妖将军府。
侧殿中,纪成睁开双眸,目光望向殿外,只是一会儿鹿力道人匆匆而来。
他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容。
“大将军,宫中有诏书来了!”
“太后娘娘命三弟入宫觐见!”
纪成点点头。
“羊力道友这些年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
鹿力道人神情间有些笑意,天子病倒这一次倒是巧合,他虽然胆大包天,却也不敢轻易对天子下手,结下紫微因果。
他的想法则是借凡人之手,震慑赤影卫一番,未曾想天子在此时病倒,反而给了斩妖将军府机会。
纪成微微笑道。
“那就让羊力道友去一趟吧!”
鹿力道人点点头。
这也是他的想法,斩妖将军府的目的终究不是与朝廷撕破脸面,那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只会让他人乘虚而入。眼下只需适当表明态度即可。
鹿力道人快步离开。
纪成继续闭关修行。
但一天后,纪成忽而面容一动,快步从侧殿走出,他目光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双眸中金光闪过。
轰隆隆!
只见长安城上空惊雷闪过,数道霹雳自云海中劈落,内里蕴含着绝强的两股法力波动,他天目金瞳洞照千里方圆,隐隐看见其中一道身影身着淡黄袍配甲胄,头戴黑纱巾帻、额间有天眼,手持三尖两刃枪,银光闪过,锋芒如毒龙掠过,另外一道身影周身黑气缭绕,青面獠牙,竟和纪成扫荡的那头黑日魔神有些相似,周身弥漫着浓烈的魔火。
“上古巫道?魔神?”
纪成面容略微一变。
这头魔神比那黑日魔神可强大太多。
两道身影直入天穹。
纪成目光望向天穹更远的地方,道道云霞从头顶而来,一道道仙光,神力从中凝聚显化,似苍穹震怒,内里不知有多少星君神将正从中赶来。
“看来我这一次是做对了……”
纪成心头暗道。
天庭如此之大的阵仗,那暗中算计之辈显然是很难轻易脱身,就算是不死,恐怕短时间之内也不敢出来行风作乱。
这事闹得越大,他和杨婵就越安全。
当然,他只是个小卒子。
……
而此时在另外一个方向,长安城外,一道小小的身影龟缩在花苞中,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穹的方向。
“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这些日子虽一直暗中跟随杨婵,但不敢靠得太近,以免被其察觉,因而确实不知发生何事,竟引得周天星君这般强大的仙神下凡。这阵仗未免太大了!
“不行,这位圣母身边是不能待了!”
他心头突突直跳,若是继续待下去,纵是他藏匿的本事再好,也会被人发现,尤其是那人的三只眼,可不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