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轻声道。
“陛下乃有汉以来,唯一一位将匈奴赶出北地的有为之君,注定为青史所铭记,日月永恒,陛下威名何尝不是永恒流传!”
闻言,天子看了他一眼,神色稍微好了一些。
天子好武功,这的确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地方,只是想起冠军侯之死,心下仍旧是满满的遗憾,若冠军侯还在,他完全有把握找到匈奴王廷所在,将这百年边患一招尽去。
东方朔略微思忖,片刻道。
“老师提及过,陛下是真正的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有坚韧不拔之志!”
天子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东方朔师承玄门,只是一直未曾提及过,他师承何人,心下不禁有些好奇。
“东方爱卿,你到底师承何人?”
东方朔略微行礼,道。
“还请陛下恕罪,老师不允许吾提及他老人家的名讳!”
天子也未曾追问。
只是心下还是好了不少,轻声道。
“东方爱卿,以你之见,天子当真不能修行?”
东方朔闻言,蹙着眉头。
天子望着两侧园圃,轻声道。
“时光匆匆,美人白头,朕已经失去的够多了,朕不想再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东方朔面露为难之色。
天子转过身,双眸凌厉地落在他身上,道。
“东方爱卿,你不是向来口齿伶俐,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东方朔轻声道。
“吾玄门道教修行,讲究清净为基,道德为本,陛下为社稷主,身负社稷重任,关乎万民福祉,只怕是难以清净本心,放下一切修行!”
天子紧紧蹙着眉头,这个答案他已经听了很多次,但还是不愿放弃。
“难道没有长生不死之药?”
东方朔见他还不罢休,顿时道。
“长生不死仙药自然是有的,只是比修炼得道更难,但延年益寿之法确实有的,若陛下需要,可请终南山中玄门道教羽士入宫为陛下祈福讲道!”
天子摆摆手道。
“此非朕之所愿!”
东方朔看了天子一眼,玄门修行以“清净”为根基,‘道德’为马缰,种种修行是为勒住自身心猿意马,求得道心清净,才能修成法力,避免走火入魔,若是心思杂念颇重,极易误入歧途,污染根基,就算修成法力,亦难以凝聚上乘丹基。
天子执掌江山神器显然是做不到的,就算是通过正统传承做到了这一步,亦过不了紫微之气护体这一关。
自天子与天庭立约以来,紫微降下真命,庇护天子不受妖魔侵饶,也断绝了天子修行之路,除非天子自破紫微之命……
见天子眉宇凝滞,沉重,东方朔心下微叹。
天子偏好长生,实非社稷之福。
人不可三心二意,天子亦是如此。
“或许,也到了我功成身退的时候!”
有鉴于此,他心中多了一丝念头。
而今天子已扫清大汉内忧外患,先以一纸推恩令削弱了各大诸侯国之国土,平定淮南国之乱,又有河南河西,漠北大捷,扫平边患,国中河清海晏,继续留在朝中,是祸非福。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不久之后东方朔便以出世修道为由,辞去了身上大夫之职,离开了长安城。
天子虽是惋惜,但心思更多放在了追求长生之上。
多有召唤朝野方士术士入宫,以求长生之法。
民间上行下效,黄老之学越发显赫,求道问仙成风。
……
岁月在悄然流逝。
终南山,后山。
洞府中,林墨睁开双眸,感受着体内法力的增长,面容上却带出几分笑容。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一盆盆兰草。
不知不觉,这些兰草已经开放了二十多次。
灵气滋养下,散发着馥郁清香。
借福地紫气,领悟滋养,她丹田深处雏丹逐渐雕琢成型,她自觉已经完美无瑕,足够修成上乘真丹。
这还是她用心打磨的结果。
若非想要修成上乘真丹,以她修行速度,在十数年前就能完成突破。
这些年她一直在探寻自身道途,圆满真性,借此将体内一点先天真炁蜕变成先天道炁,而今终于触摸到了一丝先天玄阴妙气,心中已有一定把握。
但还是决定沉淀一段时间。
嗡嗡!
忽而,林墨心神一动,神识探出,隐隐感觉到一缕璀璨夺目的浩然灵光自摘星楼的方向传来,光华炽烈,直入九霄,隐隐带着一丝金性光泽。
她心头惊异,从洞府中走出来,只见那离地十数米高的巨大高台上。
朝阳下,一位身着紫衣的身影吞吐着福地紫气,以及头顶的紫阳之气,周身淡红色纯阳光辉流转,散发着金性不朽的力量,光华夺目。
周身气机隐隐波动,竟是再次有所突破。
她肩膀上微风一动,一只黑色的狸奴爬了上来,眺望着那骄阳下的紫衣青年,感叹道。
“这小子不愧是怪物,短短二十多年时间,跨越雏丹,真丹境界,现在只怕是真丹九转,金性将成!”
林墨道。
“师弟收了一个好徒弟!”
黑色狸奴看了他一眼。
目光所及,它又落在了其他几个青年弟子身上,南宫耀,冷云,东方朔等人各自从洞府中走出来。
在它眸中,二十余年的岁月,这群弟子大部分已踏足雏丹境界。
而其中韩信业已然踏足真丹境,修成了上乘丹道,着实不俗。
这些核心弟子修行的都是《青微真经》,能够令韩信这般中人之姿的炼气士,抢先林墨一步,铸就上乘丹道根基,足见《青微真经》之神妙,绝非寻常传承所能比拟。
所谓一步慢,步步慢。
二十余年的观摩,足以验证一些变化。
黑色狸奴看着林墨道。
“主人,吾看你还是考虑参修那《青微真经》,你看此子如此之快的修行速度,竟未有丝毫的法力虚浮,不稳,可见此法之玄妙,若因道统传承,错失造化,实非吾辈所为!”
“想来铜鼓,亦不会坐视!”
其实黑色狸奴还没有细说,这些年经过她仔细的观察,比较。
那《青微真经》里面,似有古怪,蕴含了一部分天干地支,星辰演变奥妙,修炼出来的法力不仅醇厚,恢弘,兼具道性圆融变化,参悟成功后,可潜移默化改变自身根基,每个境界的变化可能不大,但多个境界积累,产生的变化十分惊人!”
故而才会出言劝说。
林墨妙目波动,墨玉之言让她也有些触动。
她眼中闪过思量之色,片刻才道。
“我知道了!”
墨玉道。
“那你赶紧和铜鼓老头说一说,莫要再错失造化!”
黑色狸奴有些着急。
林墨见此摇摇头道。
“凡事不必操之过急,待我先见过师弟也不迟!”
“你呀,性子何时变得如此温吞!”
黑色狸奴摇了摇尾巴,不禁在她肩膀上趴了下来有些抱怨,林墨见此,秀美的面容上带着淡然,笑道。
“这不是你教给我的,凡事三思而后行,看清看准再做决定,性子太急,容易上当,被人算计!”
黑色狸奴一怔,片刻才道。
“也就只有你在这等天仙妙法面前,还能如此淡然!”
林墨笑道。
“师弟允了吾考虑的时间,想来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何必如此匆匆,反叫师弟给小看了!”
黑色狸奴无言,心道纪成真是一点都没看错,林墨心思不是一般的多。
她和玉璇姬是两个极端。
……
斩妖将军府,玄帝司。
苏允坐在主位上,时隔半月,五位玄帝司长老再次举行小会。
苏允望着案几前的竹简,略微轻叹。
“天子年老,越发乾纲独断,竟连亲子也杀,心肠比之先帝还要刚硬几分!”
“可怜皇后一片痴心,竟然自缢而亡!”
“这人间的所谓天长地久,如此不堪一击!”
苏允,元贞道人,羊力道人,乾雷道人未曾说话。
乾雷道人身边趴着一尊玄黄色神兽,谛象悠闲地甩着尾巴,一双眼睛盯着其他几位长老。
略微思量,乾雷道人轻声道。
“而今大汉唯一成年的太子已死,大汉社稷恐会有些不稳!”
闻言,其他道人目光望来,苏允收拾心绪,问道。
“乾雷道友,你的神兽可有发现什么?”
乾雷道人拍了拍谛象的头,道。
“长安城中近日多了一些旁门之士,还有几个番邦来的番僧,颇为厉害!”
苏允眉头一蹙。
“番僧?”
南瞻部洲僧人很少,大部分在西域诸国,少有进入大汉境内。
苏允目光微动,片刻道。
“只要他们不犯事,不必理会,若是蛊惑天子,或是动用法力对付百姓,那就触犯了吾斩妖将军府之律令,无论他来自何处,都不能允他们逍遥自在!”
其他道人微微颔首。
这是斩妖将军府的铁律。
玄门道教弟子亦在管辖之中。
无论如何,不得动手法力对付平民,除非有人主动袭击。
张良叹道。
“世间无一直昌盛的王朝,大汉能繁盛昌盛近百年,已属难得!”
他是大汉开国功臣,眼看着大汉迈入鼎盛,转眼不过数年,竟再次有了动乱,不禁生出一些慨然。
苏允坐在主位上,神情平静。
她并不在意。
大汉纵是亡了,斩妖将军府依旧会在,并镇守神州,只不过是换一个名字,并入玄门道教门下。
此事大将军已有安排,众位玄帝司的长老心中亦有准备。
只是苏允也知道,但凡王朝动乱,总会吸引一些妖孽前来作乱。
五人将司中诸事商议完毕后,才逐渐散去。
苏允正要离开,却见门外弟子匆匆来报。
“司主,有贵客前来,正在山中等候!”
“嗯?”
苏允略微惊异,连忙从主位上起身,朝着弟子道。
“吾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快步从主殿中走出,而后来到后山,只见后山那小片桃林前,一个青年道人正在树上摘取刚刚成熟的碧心桃,随手食用一颗,脸上满是欢喜。
“一样的味道,还真不错,俺已有一段时间未曾食这灵桃!”
见此,苏允笑道。
“大将军吩咐过了,前辈若是喜欢,可随时采摘一些回去!”
青年道人从树上看了她一眼,嘿嘿一笑,随手吐出一颗桃核,丢在地上,道。
“那不用,在这吃就够了!”
吃了几个后,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在苏允面前,背负着双手望着山中景象,点点头道。
“这山中气象倒是不凡!”
苏允微笑道。
“终南自古俊秀不凡,多有隐世高人造化一地,且经我玄门一脉气数蕴养,更见神秀,前辈若喜欢,不妨久留一些时日,大将军提及过,若前辈前来,无有不应!”
青年道人点点头。
“吾此行前来只是想看一看师弟修行如何,既他不在,也不便久留,且等师弟突破之后吧!”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云光消失在原地。
苏允见他离去,略微目送。
这数十年间,这位贵客来了数次,只可惜那位大将军一直未曾出关。
这些年,这位青年道人亦逐渐来得少了一些。
苏允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终南山中央,那座如山岳一般的殿宇。
身形如一丝银色流光,落入漫天细雨中。
……
半年后,侧殿中。
盘膝而坐的纪成神情微动,只觉耳畔忽而传来汪洋咆哮之声,一缕缕无形水汽自殿内传来,他双眸望去,玉璇姬眉心莹莹生光,片刻一道阴气从她囟门飞出,玄光与天一道炁融合,如同水滴,快速膨胀,在他头顶化作一位水色光芒凝聚而成的朦胧虚影。
阴神!
见到这一幕,纪成双眸微动。
参悟太乙帝府天敕数十年,玉璇姬终于补全了天一道炁欠缺的玄妙,一举修成阴神。
那一道阴神立足在风中,略微虚幻,但有着天一玄光护体,还算稳固。
她目露一丝好奇,身形眨眼消失在原地,下次现身时已在屋顶。
一丝无形风气在殿内四处飞舞,带着一丝欢快,不时穿过庭柱,穿墙入地,无不如意。
片刻之后,那一道风气来到纪成身前,逐渐化作一个与玉璇姬一般无二的身影,身披二十四色玄光,妙目望着纪成。
纪成笑了笑,略微抬手,一道仙光笼罩住玉璇姬初成的阴神,将其送入泥丸宫中。
玉璇姬缓缓睁开双眸,看了纪成一眼,紧接着闭上双眸,周身法力在快速暴涨,直到数个时辰之后,一身增长的法力才逐渐变缓。
“恭喜你,修成元神,初步脱离生死,寿元桎梏!”
听着纪成的话语,玉璇姬缓缓起身,俯身来到盘膝而坐的纪成身前,屈膝落地,轻柔地将头靠在他的怀中,身子如一朵云,又轻又绵又软,她轻声道。
“一路之上有你相陪,真好!”
纪成略微诧异,玉璇姬向来是风风火火,直来直去,少有如此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