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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清明，羊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跟HR会谈完的鞠世宝缓步走出会议室，心彻底凉了下来，他感觉是被上天捉弄了。
此时的鞠世宝突然很后悔，后悔自己因嫉妒心作祟，背叛对自己不薄、如今依然蒸蒸日上的明矾科技。
羊城冷雨浇心，千里之外的魔都，同样细雨濛濛。
湿漉漉的空气里，丝毫压不住陈伟星胸腔里熊熊燃烧的创业烈火。
他从帝都赶回魔都后，直接从机场就赶往A创投办公室。
陈伟星调研完行业市场之后，本意是直接找耿教父的A创投融资。
但由于耿直太忙，路演时间接连两次被改期，一拖延就是一周多。
于是陈伟星便先给其他几家机构投递了BP，用来给自己先练练手，也没预期能有大资本看上。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晨兴创投、鼎辉创投这两家知名机构竟先后看上了他的BP，邀约他去现场路演。
陈伟星的项目只有一个PPT，还没有任何产品，但他凭借出色的路演表现，第一场路演就获得了晨兴资本刘勤口头的100万美金融资承诺。
不过在陈伟星心里，所有外部资本都只是备选，耿直的A创投才是终极目标。
他并未当场跟晨兴资本签TS，只委婉表示需要回去仔细斟酌，保留了全部余地。
由于临时又有会议，耿直便没再去楼下的A创投办公室，直接让龚世军约陈伟星来了明矾科技办公室。
穿过明矾科技的办公区，看着一个个年轻的面庞在激烈讨论，陈伟星心中那种久违的创业激情更加澎湃。
耿直办公室里，除了耿直、龚世军二人外，还有一位贵客——红杉资本的羊冬。
龚世军之前跟羊冬通过几次气，邀请他加入A创投取代自己，主导A创投的所有对外投资。
羊冬虽也有意，但顾及到沈南朋那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便想要亲自跟耿老板聊一聊。
沈南朋本就是携城起家，还做了如家，对住宿行业十分专业。羊冬跟着沈南朋最近也看了魔方公寓、爱日租两个项目，对租房行业也有了深度了解。
耿直邀请羊冬来魔都，没劝他什么，而是直接让他跟着一起看陈伟星的创业项目。
耿直给了陈伟星15分钟时间，让他宣讲自己的项目。
陈伟星开始按照耿直曾经公开分享过的路演模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我的项目叫蜜蜂短租，简单来说，就是国内版的Airbnb+HomeAway，但不只是Copy to China，而是针对国内市场的特殊性做了核心差异化……”
“我先说几个数字。据货币基金组织报告显示，我国有全球最大的房屋存量，但空置率极高，空置面积高达10亿平方米……”
“我国旅游市场每年保持20%到30%的速度增长，春节后，一线城市房租同比涨幅普遍超10%，租房需求正在井喷……”
“但问题是，这些房源大部分闲置，无法变现。同时，成千上万的旅行者、出差人士、求医者、大学生却找不到合适的短租住处。”
“这是一个巨大的供需错配，一端是海量闲置资产，另一端是海量未被满足的住宿需求，这中间，没有一个优质的平台来连接它们。”
随后，陈伟星开始讲起蜜蜂短租的解决方案、商业模式，还介绍了正在搭建中的团队。
他激情澎湃地讲完，微微躬身，信心满满地等待着耿直三人的点评。
羊冬和龚世军对陈伟星这位连续创业者的演讲，整体评价还是挺高的。
尤其是羊冬，对蜜蜂短租的Airbnb+HomeAway模式，非常感兴趣。
羊冬和龚世军各自问了几个产品定位、市场机会、解决方案细节与演化、商业模式、竞争格局等方面的问题。
准备充足的陈伟星回答得也很不错，三人还就一些细节切磋了好大一会儿。
最让三人不确定的是，面对未来的未知竞争，无论是初创企业的烧钱大战，还是携城等巨头的突然切入，蜜蜂短租的差异化壁垒到底是什么。
三人愉快得地聊完，龚世军笑着朝耿直道：“老板，我们问得差不多了，你来拍个板？”
陈伟星也期待地看向全程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耿直，等待着迎接他的犀利点评。
但他发现，耿直却没表现出像晨兴资本刘勤那样的热情，这让他心中突然有一丝忐忑。
难道是我讲得不够好，耿总没看上？
耿总之前可曾说过，只要我来魔都创业，不需要拿出任何成型的项目，他就会投资的啊？
难道他当时只是客套？？
房间里此刻陷入绝对安静。
耿直看着陈伟星自信的表情慢慢淡下去，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伟星，你讲得很不错，改变行业顽疾的初心很鼓舞人，项目看起来也很美。市场有大量刚需用户，有海量需求，有看起来还不错的解决方案，还有很大的用户增长空间。”
耿直点评的全是赞美，但陈伟星闻言，心一下子沉了大半截。
他猜测，耿教父接下来大概率就要说“但是”了。
“但是，你学习短租鼻祖Airbnb的模式，从根儿上就是无源之水，是很有问题的。”
陈伟星闻言，脸上的表情再变，忙问道：“耿总，您具体是指？”
“Airbnb在欧美能成，核心是共享经济，建立在成熟的信用体系和独特的沙发客文化之上的，但我国情况不一样。”
耿直顿了顿，才继续解释起来：
“首先，目前我们还缺少像欧美那样完善的个人征信体系，让一个国内房东把钥匙交给陌生人，或者让一个旅客住进别人家里，这中间缺乏信任基础。”
“其次，Airbnb的理念是共享闲置房间，但在我国的一二线城市，有多少是真正的房东？大多是二房东和职业房东在玩，这不是共享经济，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小旅馆。”
“Airbnb的这个模式在我国，根子上就不稳，市场需要漫长的培育期，可能是五年、十年。而资本，是等不起的。”
听完耿直的这一番分析，陈伟星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起来，失望与开心交织着。
失望，是因为他觉得耿直分析得似乎很有道理，他固有的创业逻辑崩塌了，至少崩塌了一个角。
开心，是因为耿直帮他指出了他产品模式的一个天坑，能让他提前思考规避，一下子少走许多弯路。
不单是陈伟星，就连羊冬都跟着眉头一挑。
他之前在跟沈南朋一起看租房项目时，两人都没想到过这一茬。
耿直继续分析起来：
“至于你们刚才担心的赛道拥挤、巨头进场的问题，我认为本身不是大问题。毕竟租房领域的玩法远不如团购那样丰富，赛道也容不下团购市场那么夸张的上千个玩家。”
“只要产品盈利模式能成立，谁先跑起来，谁就能占据主动。至于烧钱抢市场的难题，留到资本即可。”
陈伟星、羊冬、龚世军频频点头。
耿直微微颔首，再继续：
“不过，烧钱和烧钱黑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资本能接受烧钱，但烧钱是为了抢占市场，资本烧完钱还是希望在短期内看到回报的。”
“对吧，羊总？”耿直看向羊冬。
“没错。”羊冬认真点了点头。
“但是，租房市场是烧钱黑洞。”耿直喝了口水，继续掰着手指头点评起来。
“想要确保产品体验优质，就需要注重运营。房源要线下审核，照片要防止照骗，房东与房客的纠纷要处理……这本质上不是个轻模式的互联网生意，而是个重资产的线下服务。”
“而且与老牌玩家相比，独立的短租平台要花更多钱买流量，一旦市场上玩家多了，流量费就会越来越贵。”
“短租平台盈利模式太单一了，主要靠佣金盈利。但这10%到15%的抽成，根本覆盖不了获客和运营成本。”
耿直本还想说未来可能还会有分期贷款模式，但想了想这个模式太不健康了，担心带坏人，干脆提都没提。
他只是在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租房行业跟房地产行业息息相关，涉及到国计民生，政策的变动，也是一大变量，可能直接关乎生死。”
陈伟星一时间沉默了。
单一的盈利模式、重运营、高获客成本、政策不确定性……
经耿直这么一点，陈伟星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的项目来。
想着想着，他就又想到了团购，觉得耿直的逻辑似乎不对，质疑道：
“耿总，那我就不理解了，团购市场那么多资本下场，不计成本地烧钱，他们为什么就不担心烧钱黑洞呢？”
耿直闻言，耸耸肩，笑着看向羊冬：
“羊总，我也不懂，你们红杉资本真的这么财大气粗，气粗到根本不担心烧钱黑洞么？”
羊冬闻言，略微有一丝尴尬。
红杉资本是财大气粗，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要对背后的金主负责啊！
而且美団的B轮融资，红杉一直在纠结着呢！
但面对陈伟星，他又不能实话实说，只得含糊了一句：
“这个，还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
耿直闻言大笑，随即又反问陈伟星：“你觉得团购大战的终局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陈伟星之前想过好多次，只是略作沉吟，便开口回答：
“三五家巨头，甚至一两家巨头一统江湖。”
“那你认为是哪一两家？”耿直追问。
这个问题，陈伟星也思考过，但并没思考明白。
他也看过李开复早期对千团大战的预测，但此时并未沿着李开复所预测的方向发展。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没想太明白，还请耿总指点。”
耿直本来想让羊冬再来分析一下，但见他没有要发言的意思，便自己分析起来：
“咱们就拿红杉资本对美団的投资来举例子，红杉已经投了一亿多元了。现在拉手网又融了1.11亿美金，红杉还要不要继续投美団？”
耿直转头看向羊冬，陈伟星也看向羊冬，但羊冬战术性沉默。
耿直见状，没再点羊冬，继续自顾自分析起来：
“红杉不继续投，之前的投入很可能打水漂。如果投，未来团购大战继续打，可能还要再投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就算最后美団在跟拉手网们的血拼中赢了，几年能把烧的钱赚回来？”
陈伟星不知道，羊冬不回答，龚世军没有必要回答。
耿直自问自答：“只靠美団的模式，想赚钱，难。所以后面的走向，大概率是有人出场调解，主导合并，结束巨额烧钱。”
“可谁会下场调解呢？”龚世军下意识问，“而且钱烧了这么多，各家估值都炒这么高，无论谁并购谁，成本都不低，哪一方资本舍得轻易出手呢？”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耿直直接给出他的分析，“所以最后的结局，大概率是资本撮合并购，然后等某家巨头下场接盘，收拾烂摊子。而资本要么直接卖给巨头退出，要么等待上市后退出。”
见红杉的战略又被耿直说中，羊冬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龚世军若有所思，懂了里面的逻辑，唯有陈伟星还不是太明白，继续问道：
“耿总，那我很好奇，巨头为何甘愿下场接盘、收拾烂摊子呢？”
“因为团购平台对巨头有极高的战略价值。”耿直道。
陈伟星也懂了。
耿直随即反问：“伟星，你觉得，租房市场对巨头有价值吗？价值大吗？价值非常大吗？”
陈伟星想了好一会儿，最终摇头。
他能想到或许有一些价值，但绝对称不上很大。
如果没有巨头在后面接盘，烧钱又是黑洞，那资本凭什么会不计成本地烧钱支持租房市场？
如果没有资本一直烧钱支持，盈利又遥遥无期，那未来的后果很可能就是资金链断裂，公司退出历史舞台。
经过耿直这么一番点分析，租房市场的未来格局似乎一下子清晰多了。
陈伟星的创业激情暂时被压下来，里面的衬衫却已经湿透了。
他整个人渐渐冷静下来，开始仔细琢磨，耿直的哪些话是对的，哪些话不对。
“伟星啊，我也不是神，以上都是我一家之言。还是那话，批判性地听。”
“谢谢耿总指点，我明白的。”陈伟星连忙点头道谢。
聊到这个份儿上，陈伟星就知道耿直的A创投不会投资他了，也不该再投了。
他刚要提出告辞，耿直倒是先开口了。
“伟星，还是老话，我很欣赏你改变世界的初心。租房行业的顽疾，也确实需要有人来净化。”
“我上次说过的话依然算数，如果你没有更好的融资选择，我会投资你的天使轮，可以投你几百万，助你圆梦。但仅限于天使轮，后面轮次A创投肯定不会再参与。”
陈伟星闻言很感动。
但既然人家耿总不看好项目，他也不好意思再浪费耿总的钱，于是礼貌鞠躬，坦诚道：
“谢谢耿总支持！不过我这边倒是也有其他投资人可以选择了哈。”
耿直：“……”
自己在这儿指点江山装了这么久，最后人家有退路了啊？
这就尴尬了啊！
耿直心中略微在打鼓：自己好不容易从临安忽悠来的好苗子，就这么转行去了租房赛道，怎么都觉得亏啊！
略作沉吟，耿直试探开口：“你依然准备拿钱，继续做租房行业？”
陈伟星感觉自己刚刚似乎说错话了，连忙解释：
“耿总，我是您的粉丝，我创业转型也是受了您的影响。我其实一直倾向于得到A创投的支持，另一家只是顺手拿的。”
“但刚刚听完您的分析，我认为很有道理，需要回去好好思索一番要不要继续。”
耿直觉得，自己还得做个好人，把他再忽悠……把他带上正轨，不能眼看着人家走上一条不归路啊！
毕竟，前世那些短租平台、长租公寓们，一个个几乎都死掉了。
耿直略作思量，悄悄跟龚世军眨了眨眼，又朝羊冬努努嘴。
龚世军心领神会，开始劝道：
“伟星，投资圈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叫[投资就是投人]。同样的，选投资就是选投资人。”
“你有改变世界的梦想，我倒建议你选一个能真正懂你、给你产品提供各种资源助力的投资人。”
陈伟星听到这里，心中颇为感慨。
他心中所想的，真正懂自己的其实是耿教父，能给自己的产品提供资源助力的，是微信的微服务。
只可惜，人家看不上啊！
龚世军铺垫完，才又看似友好地继续开口：
“红杉资本有口皆碑，我看羊总对你的租房项目也挺感兴趣，如果你愿意，看看要不要跟红杉资本聊聊？”
羊冬闻言满脸问号，心中腹诽：原来你们A创投之前一直是把自己不看好的项目，都给红杉了啊？？？
不过腹诽归腹诽，羊冬对陈伟星这个连续创业者，倒还是十分看好的。
既然龚世军话都说出了口，羊冬也便顺势说道：
“没错，小陈，我很看好你。等你重新思考清楚模式后，咱们可以再好好聊聊。或者你有其他创业点子，也都可以第一时间找红杉资本。”
“谢谢羊总青睐！谢谢龚总和耿总指点！”
陈伟星道谢完，作势就要准备起身再次告辞。
龚世军见状，突然来了一句：
“对了小陈，刚羊总提到了新创业点子。我跟耿总最近刚好聊了一个新产品模式，比租房市场大两个量级，还是轻资产模式，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陈伟星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羊冬的眼睛也跟着亮了。